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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神龜雖壽,猶有竟時

2026-10-13 01:15:24 作者: 荊棘吾冠

  韃子營帳稱為斡耳朵。

  大汗所在營盤該是規模驚人,左右翼萬戶摻雜著大量不能作戰的牧民、家眷,外圍周匝有牧民和大車圍成的環形防線,內部穹廬萬計。

  但與漢人軍營不同,漢人軍營令行禁止,以官階品秩排名,而韃子則以血緣為重,正中是大汗金帳,後部後宮,西側是親衛。

  俺答汗率部追殺郝仁,小王子所統各部卻按兵不動,帶領推著草料的牧民朝弘賜堡方向徐徐紮營。

  「大汗!」白蓮教主趙全跪在俺答汗面前,「漢人太狡猾,雲梯被他們燒了!」

  且說沒和楊博接觸前,趙全可為俺答汗的座上賓,率教眾建立「板升」墾殖,又幫俺答汗策劃了兩次襲掠。

  人比人死,貨比貨扔,趙全這個「漢人通」在俺答汗眼裡已經不通了。

  俺答汗沒看跪在虎皮大椅前的趙全,招呼來扎普,

  「楊博不惜身死也要擋住我,奔襲來救下楊博的兵馬,還有方才引火自焚的明兵.……上師,恐怕不能把漢人當成羊兒對待了。」

  俺答汗緊蹙眉頭。

  自古以來,農耕民族和遊牧民族的博弈在於「成本」二字,從農耕民族的立場看,如漢高祖劉邦,和親綏靖成本小就選和親;到漢武帝劉徹,計算著能一勞永逸解決匈奴便舉兵開戰。此消彼長,匈奴無法和漢武帝爭鋒,則北逃避其鋒芒。都是為了生存,沒誰會跟誰拼到死,除非是有一方徹底活不下去了。

  儘管有土木堡大敗,但明朝時韃子對中原的進攻難以撼動社稷,最多燒殺搶掠一番,無非是搶的多搶的少。

  九邊放躺不抵抗,自然該搶,但如果漢人不是羊兒了,每一次劫掠伴隨巨大損失,戰爭就不是一個好選擇。

  說來,韃子最怕的就是漢人不怕了。

  趙全勾頭望著俺答汗的靴尖,俺答汗點頭,他就願意上去舔。

  「郝總兵很厲害。」扎普緩緩開口。

  「郝總兵?」俺答汗只知飛將軍周尚文、遼東總兵楊博,想了想恍然道,「你是說劫殺大汗兵馬的大同右衛城副總兵郝仁?呵呵,只不過是大汗被牽絆,沒把他放在眼裡,動些人馬早把他剿了。」

  扎普對九邊形勢了如指掌,反問道,「敢問可汗一句,您手下這些精銳遊騎兵把他剿了嗎?」

  俺答汗稍愣,「現在據守的就是郝仁?」

  扎普點點頭。

  郝仁救下楊博時,趙全就認出了郝仁,一時將此人忘在腦後,聽到扎普的話,連連點頭附和,

  

  「救下楊博的就是郝仁!」

  俺答汗失神道,「有些漢人不願當羊兒與他有關?」

  「是。大汗,我見過他。」

  「你見過他?」俺答汗懷疑的看向趙全。

  「他沒見過我。」

  「郝仁他是山東人,在京城捐了例監,莫名其妙出現在大同。自來大同後就深受器重,一路從參軍做到副總兵,咱們私下的商貿看著是和楊博做的,但背後是郝仁攛掇的!」凡是和郝仁沾點邊,趙全一併禿嚕出來。

  俺答汗對趙全所言並不表態,以請教語氣詢問藏傳僧人,

  「上師,何以至此?」

  扎普:「左翼三萬戶,察哈爾萬戶、喀爾喀萬戶、兀良哈萬戶。

  右翼三萬戶,鄂爾多斯萬戶、土默特萬戶、永謝布萬戶。

  六萬戶若是能如此。」

  扎普握緊拳頭,往前一砸,

  「那將勢不可擋,九邊出了幾頭狼也沒用。」

  俺答汗臉上愁色更濃。

  他不惜與嘉靖聯合,坑死最敬愛的兄長吉囊,所做一切全是為了部族的未來,六萬戶分崩離析,只有重新團結才能生存下去。

  俺答汗知道自己就是這個人。

  相信哥哥在天之靈,也會理解自己。

  「大汗您已掌握鄂爾多斯、土默特兩個萬戶,永謝布在您的弟弟亞速圖手中,可以說,右翼三萬戶盡聽命於您.……」

  「不要說了。」

  扎普立刻閉嘴。

  掌管著永謝布萬戶的亞速圖拍馬從遠處奔來,


  「哥哥,大汗叫您過去!」

  ……

  「韃子什麼樣咱都知道!他們想搶,就叫他們搶好了!無非是死點人,糟蹋點糧食,不對!春苗暫且沒種下,還沒到糟蹋糧食的地步呢!」

  鎮守太監高公公、陳公公,哎呀,他願意叫啥叫啥吧!

  陳公公坐在總兵值房一處圈椅內,面容猙獰。

  除了宣大總督樊繼祖給他個眼神,別個沒有搭理他的。

  「去伺候些香來。」代昭王朱充燿一身拱壁蘭的八團直裰,折金骨扇啪地抖開。

  朱充燿從小案上大盒茶點中挑出一塊杏子糕,咬了一口,覺噎慌,扔回盒裡不吃了。

  其餘官員方用過膳,撐五飽六圓,各自歪倒。

  「小人這就去。」

  陳公公躬身站起,折出一根香,插進高三尺的小號雲氣熏文爐內。

  「不聞這個,換一支,換息香。」

  「是。」陳公公聽話換上號稱能辟晦祛祟的安息香。

  香火繚繞,歆入擺在翁萬達案上的執淨瓶觀音像中。

  朱充燿啪地合上扇子,遙指擺滿名器的槅櫃,與身邊的大同知府、幾個知縣搖頭晃腦講道,

  「你們瞧這博山爐和幾個燒瓷碗,看著漂亮,實際是些不值錢的玩意,要說翁總兵的珍品,當屬這蓮花插,嘖,可惜了。」

  大同知府訕笑給捧上一盞花雕,

  「王爺,哪裡可惜了?」

  「蓮花插本該是一對兒,這裡只有半闋,另一半不知哪去了。你見美人以扇遮面,眉眼長好看,一挪開扇子是個燒火口豈不可惜?哈哈哈!」

  代昭王插科打諢,一眾官員附和大笑。

  看到這一幕,哪裡能想到韃子正扎在大同鎮百里外!

  陳公公四下張望,死對頭郝仁死了,陳公公確實高興了一陣,可轉頭韃子又來,那點高興勁馬上散了。

  與滿屋熱鬧不符,宣大總督樊繼祖在旁冷臉不做聲,陳公公湊過去,

  「樊總督,咱家說的咋樣?咱們就讓韃子搶了,韃子能搶多少?咱們現在死守著,能守住還成,守不住還惹怒了韃子,咱們可撈不到好。您和翁萬達說說啊,您比他官大,不能讓他死腦筋一個把大夥全害了!」

  陳公公越說越激動,險些背過氣去。

  「陳公公,唉。」

  沒了郝仁以後,陳公公最高興的是沒人翻騰自己那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沒人提自己姓過高,以後就是正了八經的司禮監大璫琅陳洪義子。

  樊繼祖:「您說的不錯,但恐怕這回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永樂年以降,擺出這麼大陣仗是頭一遭,韃子雖不比洪武、永樂兩朝的兇狠,但咱們的府兵也不比兩朝。

  您也說了,秧苗都沒落地,韃子弄出這麼大陣仗來幹嘛?就是為了殺兩個人?

  就怕陷了大同後,韃子南下危及京師。」

  陳公公打了個寒顫。

  危及京師?!

  豈不是萬歲爺有危險!

  「哎呦!行了!本王的雅致全被你們嘀嘀咕咕攪和沒了!」

  代昭王打斷。

  樊繼祖唱喏閉口,心裡卻冷笑。

  韃子攻打大同,肯定和你沒關係,反正你們拍拍腚就跑了!

  「來,給本王捶捶腿來。」

  陳公公蹲在一旁給朱充燿捶腿,打鼓聽音,說話聽意,陳公公聽明白王爺的弦外之音,自己能保住性命,心中頓時開霽,九邊、韃子、翁萬達全和他不相干了。

  砰!

  值房槅門被推開,楊博黑臉走入,環視一圈,見屋內春暖花開頗有雅致,心中頓時噌起一股火。

  想到郝仁還在弘毅堡生死不知,護著這麼群玩意,心中為郝仁不值!

  朱充燿連大小親族死了都不管,更不會惦記郝仁,欣賞是欣賞,但自己活著是第一位。

  「你是誰!」陳公公察覺到王爺不悅,立時挺身問道。

  楊博不吱聲,兩眼如刀,左右剮蹭著。


  樊繼祖代他答道:「他是遼東總兵楊博。」

  「哦?你就是楊博啊!」朱充燿坐起,「英雄豪傑!本王最喜歡英雄豪傑了!」

  楊博身後的李成梁握緊佩劍。

  自討沒趣,朱充燿哼一聲,躺了回去。

  「楊總兵,你這是……」

  「樊總督,您該給各鎮城發傳,預備合兵圍剿韃子!」

  宣大總督品秩比總兵大,楊博直捅捅來一句,鬧樊繼祖掛不住面子,硬聲道,

  「該怎麼做,還不用你教我吧。」

  大同知府開口:「不怕對頭事就怕對頭人,現在韃子是和咱大同對上眼了,誰能幫咱們?傳書就是白費力氣。」

  「若是只襲來的是土默特萬戶,是俺答汗,倒沒什麼說的,畢竟土默特萬戶正對著大同。」楊博疾聲厲色,「但這回來的是左右翼六萬戶!鄂爾多斯萬戶駐河套,直衝寧夏!永謝布萬戶毗鄰宣府、張家口一線!大同現在應著九邊的防事,憑什麼不能傳?!

  各鎮城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大同陷了,他們還能好?!」

  見楊博確實是一心為戰事,就是火氣大了點,樊繼祖自知沒必要和他一般見識,

  「翁萬達呢?」

  「翁總兵在城牆上應敵。」

  陳公公酸溜溜來一句,「怕是躲著我們吧,與那郝仁一個樣,你們說他去應敵,他有這個膽子嗎,沒準早就跑……唔!」

  李成梁單手捏住陳公公的臉,發出嘎吱嘎吱聲,陳公公張牙舞爪一通拍打,不能撼動分毫。

  「楊總兵!」樊繼祖怒喝。

  「楊博,給本王一個面子。」

  楊博眯起眼,「放手吧。」

  李成梁啥也不管,拽掉陳公公的下巴丟到一旁,陳公公想罵,但咿唔不成音,疼的不行,兩隻手虛虛扶住下巴。

  「放肆!」

  樊繼祖怒拍大案。

  李成梁唰抽出佩劍,楊博冷聲道,

  「他為了救我,在韃子遊騎兵里翻騰了七進七出,而且全須全尾的殺出來了,你們要招惹他儘管招惹。」

  屋內各官頓時安靜,陳公公再不敢鬧出響聲。

  朱充燿笑道:「我們若是不應,楊總兵你是要.……」

  「對!」楊博五官移位,衝到代昭王身前提起他,咆哮道,「進之在死守弘賜堡,全因救了我,我早他娘把自己當成死人,你們什麼狗屁王爺!總督!老子都不管!誰不聽我的話,老子活剮了你們!」

  李成梁森寒道:「爺,我把總督關防搶來不就妥了,何必與他們廢話。」

  一直自詡逍遙風流的代昭王被殺氣一衝,嚇說不出話。

  樊繼祖緩聲道:「惟約,你冷靜些……」

  「傳書!」楊博對著樊繼祖怒吼。

  李成梁再忍不了,噔噔上前,掐著樊繼祖頂在牆上,樊繼祖遼東總兵出身,不該被李成梁一招擒了,但任總督後日子相當舒坦,早在酒肉間消磨掉戰力。

  橫劍壓上樊繼祖脖子,李成梁早就瘋了,樊繼祖脖子被削出一道見白嬰兒嘴似的口子,汩汩往外淌血。

  見兩個亡命徒真敢動手,本來以勢壓人的眾官員變臉成了老好人幫著打圓。

  樊繼祖想到自己貴為二品官員,這條命金貴啊,大好前程,若是死了真不能瞑目。

  「惟約,你聽我一句。」

  李成梁腦袋裡那根弦隨時要崩,劍刃更深,眼眶裡眼珠子亂竄,

  「我殺了你!」

  「惟約!」樊繼祖嚇死了。

  「成梁。」楊博上前分開李成梁,李成梁紅著眼喘氣,這瘋子,讓樊繼祖連報復他的心都不敢有。

  樊繼祖不顧脖子上的疼痛,儘可能快速說,「惟約,我確實能傳書各鎮城,但這麼傳是給韃子賣破綻。

  你想啊,土木堡大敗從何來的,本來定好的要走紫荊關,王振非要繞道自己老家,這也就罷了,怕塌壞莊稼,又改道宣府,這才被也先追上的!

  咱們長記性啊,不能亂動,不如就不動!」

  楊博冷笑,「行伍之間,十個你能比上一個我?我且問你最後一次,傳書,還是不傳?」


  宣大總督樊繼祖面子裡子都被扒乾淨,點了點頭。

  點頭後,還找補一句,

  「今日之事,我會一字不差地上疏陛下。」

  「樊總督,你覺我會怕這個嗎?來吧,我說你寫。」

  樊繼祖寫下數份,壓上關防大印,交給楊博。

  「惟約,可以了吧?」

  「樊總督,你有多少家丁?」

  「啊?」

  楊博又看向朱充燿,「王爺,你也有能用的人吧。」

  朱充燿似知道了什麼,抖顫嘴唇,

  「有,但不多。」

  「有就行。」楊博端起茶點盒子,他餓前胸貼後背,撿起棗糕整塊塞進嘴裡,「成梁,一併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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