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似鼎,地似火,要把鼎中萬物煮沸。
弘賜堡孤伶伶矗立天地間,血污將城牆抿黑黢黢。
郝仁口乾舌燥,「守幾天了?」
「師爺,你說啥?」
郝仁張張嘴,想了一會兒,才記起來自己說的是啥。
「我問你守幾天了。」
「.……天亮了三次,三天?四天?」
郝仁沒合過眼,兩隻手糙像樅樹皮,攏在一起搓了把臉。
朝城牆看去,明顯府兵們的步子沉重許多,再飽滿的激情也到散的時候。
噹啷一聲,郝仁蹭站起來。
沙明傑罵道:「你幹什麼?!」
「爺,我來添點火。」府兵指著火盆,灰中星星點點紅燼。
郝仁眼前發黑,緩了好一會兒,腦袋才不那麼暈糊,好在師爺鼻子已聞不到味,不然又多一道折磨。
真正的戰場。
榮耀,熱血,七情六慾,連憤怒一併被消磨殆盡。
只看誰能咬牙撐到最後。
要說郝仁後悔不?
心裡話,每一秒都在後悔。
但要問他再來一次還出不出,他不會改變選擇。
「韃子有一陣沒打來了吧。」
蹲在旁邊的二狗子仔細比對刻下的道子,「爺,韃子有七八個時辰沒攻了。」
周尚文、戚繼光走過來。
郝仁:「韃子要開拔,不攻了。」
聞言,二狗子如釋重負,總算堅持到頭了。
「郝總兵,」周尚文一抖毫眉,落下一層灰,「韃子不願和我們耽擱並非好事,他們怕是要襲掠大同,略過咱們去大同,咱們也撤不回去,與被圍著沒兩樣,一樣會被活活餓死。」
郝師爺聽殘缺不全,還在掰著手指頭算日子,
「實在拖不住了,不知楊博準備好沒有。」
「唉!你幹什麼呢!」戚繼光餘光掃到一道黑影,是方才點火盆的府兵攮頭從塢堡跳下去,戚繼光追過去,從城牆探出身子往下看。
要不……我也跳?
「小光?」
戚繼光回過神,騰騰後退幾步,一下離了城牆老遠,驚駭自己怎麼會有這想法。
「爺,那人摔死了。」
沙明傑驚呼道:「就因為我說話重了點,他就不活了!」
郝仁搖搖頭,腦袋裡像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的漿糊。
「老周,咱們也撤了,再這麼下去都瘋。」
「可咱們爭取的日子還不夠……」
「只能使這麼大力,光靠咱們幾個肯定守不住,你沒看到?將士們已經撐不下去了。」郝仁取捨的極快,「把糧食全分著吃了,等到天黑,我們棄掉塢堡就撤,韃子很快就會發現咱們,咱們擰在一起往大同跑。」
「爺,還有些傷兵。」趙平開口道。
郝仁思忖少許:「別落在韃子手裡。」
眾人沉默,胡大抽刀咬牙道:「我去辦。」
「讓他們吃飽了上路。」
「知道了。」
「把最好的馬給太爺,」郝仁看向胡宗憲,胡宗憲腳麵包的傷口已滲出黑水發臭了,「太爺,你騎馬快,先回大同找楊博。」
胡宗憲知道分秒必爭,點頭應下,「天黑我就走。」
「跟我們一起走,你自己太顯眼。」
「好。」
約摸著過去半個時辰,天陷入黑暗,重新清點人馬,帶出來的千餘人馬僅剩不到三百,各自騎上馬,糧食輜重全不要,馬鞍上只掛搭著一把刀、一張弓、一袋箭。
奔出幾百步,身後傳來韃子山呼海嘯的叫嚷聲,郝仁頭皮炸開,「太爺,快走!」
「好!」
胡宗憲甩了幾下馬鞭,拽著馬鬃伏低身子狂奔。
身後數百遊騎兵追近些,故意射倒幾騎,然後放慢馬速,等著郝仁他們再往前跑跑,復夾緊馬腹追上,又放倒幾騎,爆出聲浪滔天的笑聲。
周尚文回頭一看,與率兵的大台吉對上了眼。
「郝總兵!」
郝仁知道周尚文與大台吉有深仇大恨,也需要周尚文減緩遊騎兵的攻勢,二話不說,扔出自己的箭囊,
「我用不上,老周,你必須回來!」
「放心。」周尚文招呼左衛城兵馬,「隨我殺!」
大台吉見周尚文撥馬轉頭,頓時嚇出一身冷汗,本以為這幫人早已是強弩之末,任由自己砍,沒想他們還敢戰鬥!
「快!攔著他!」
「小光!」師爺怒吼一聲。
轟轟轟!
戚繼光叫火神營兵馬全都回頭放銃,給周尚文打出一道機會。
周尚文想著:這火銃真厲害,練幾個月就能上戰場,以後誰還會使水磨功夫練習弓術?
望著自己操練出的兵馬,周尚文忽覺耽誤了人家。
周尚文已貼近大台吉百步內,師爺回頭望去,心裡跟著著急,
「以老周的本事,肯定能射倒大台吉,怎麼還不射?!」
周尚文引了兩次弓,沒射出這箭,反而選擇抽出刀,一路劈砍過去,見大台吉又要跑,甩出大刀,一直衝到大台吉面前才又引弓。
鵰翎箭冷冰冰貼上了大台吉腦門,大台吉用含糊不清的漢話哭道,
「不要,不要……」
「啊啊啊啊啊!」
周尚文拉滿弓,怒吼著一箭射穿大台吉腦袋,又生生的把大台吉腦袋撕下來。
「好!」郝仁離周尚文越來越遠,「老周!快回來!」
周尚文正要撥馬回來,被俺答汗帶來的怯薛淹沒。
「草!」
郝仁悶頭騎馬往前沖。
韃子一直在身後不遠不近吊著,郝仁肺要跑炸,身邊的人馬接連倒下。
這幫狗韃子是要當著大同鎮的面殺我!
正想著,一道呼聲傳來。
「郝總兵!」
郝仁費勁挺起脖頸看。
是李成梁。
李成梁騎著馬,招呼道:「郝總兵,跟著我走,千萬別走差了!」
郝仁從渾身筋骨中擰出最後一分力氣,兩眼一片朦朧地看向李成梁,隨著他繞拐跑,模糊間見楊博獨自負手站在長城百步之外,手邊無馬,身後無兵,見到楊博的裝逼樣子,郝仁放心了。
騎馬蹽過楊博身邊時,郝仁與楊博同時開口。
「對不住。」
「辛苦了。」
楊博搖頭笑笑,隻身一人迎在千軍萬馬前。
韃子如一張漆黑的披風籠罩而來,氣勢洶洶。
楊博把手拿到身前,閉上一隻眼睛,做出拉弓搭箭的模樣,瞄準沖在最前的韃子。
「咻。」
韃子應聲倒地。
楊博左拳在前,右手張弓,「咻咻咻」幾聲,指到的地方,韃子紛紛落馬。
奔襲來的俺答汗遙望楊博,再看向大同城牆,離著這麼遠,不會是箭!
俺答汗忽然猜到什麼,驚出一身冷汗,
「不要再沖了!撤回來!」
可哪裡能說停就停,小王子下令要像群狼捕羊一般,在長城下全力劫殺郝仁兵馬,狠狠報這幾日的仇。
沖勢不可挽回,沖在最前的騎兵馬腿全被別折,遊騎兵摔出老遠,後頭又止不住,頃刻間,馬仰人翻滾落一片。
原來,楊博早命人挖好了兔子坑大小的洞,他身前這一大片開闊地密密麻麻全都是,因時間不充裕,楊博要引著韃子往這頭來。
望著這一幕,長城上觀戰的王公官員府兵鉗口撟舌,心頭湧上幾分韃子不過如此的荒唐感。
被楊博強迫在城牆上觀戰的鎮守太監陳公公張大嘴巴,
「這,這是韃子?」
九邊殺幾十個韃子那已經是頂大的功勞,眨眼功夫,楊博就弄死上百個。
一直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想著咋告一通御狀的朱充燿猛地起身,激動道,
「這些洞是本王的家丁挖!哈哈哈哈,好!韃子也有今天!本王一早就說了,楊博乃英雄豪傑!」
其餘知府、知縣、參軍、游擊陸續回神,七嘴八舌道,
「我還出人了呢!」
「我早就說韃子不足為懼,咱們信楊總兵、翁總兵的就是了!」
「屁,你沒少罵楊總兵和翁總兵。」
「胡說,我可一句沒罵過。」
「發給宣府的傳書是我送的,援軍也是我帶來的!」
「哈哈哈哈,韃子算個屁!」
樊繼祖走到翁萬達身邊,
「楊博說十個我也不如一個他,我服了。」
翁萬達深吸口氣,「你怕韃子嗎?」
宣大總督樊繼祖認真想了想,
「以前怕。現在不那麼怕了。」
翁萬達點點頭,吩咐道,「讓楊博回來!」
楊博知道大同正看著自己,不回頭,把背挺直,
輕聲喃喃,
「進之,你要的是這個吧。」
……
且說郝仁被放進大同鎮,匆忙勒住馬,郝仁翻身下馬,
「二狗子,老沙,小光?」嗯。
「老爺。」「師爺。」
郝仁看了一圈,暗鬆口氣,忽地看到一道熟悉身影,郝仁大喜道,
「老周!你咋在這!」
郝仁踉蹌跑到周尚文馬前,周尚文直捅捅的騎在馬上,郝仁見他身上一處傷沒有,
「不愧是飛將軍啊!這都能殺出來?!哈哈哈,你真命大!」
戚繼光在旁喘道:「周總兵一路護著您呢。」
「老周!啥也不說了!我……」
周尚文撲通摔下馬。
郝仁衝過去,見周尚文閉著眼睛,嘴上掛著笑。
郝仁五官凝固。
沙明傑搭住周尚文的脈,顫聲道,「師爺,人沒了。」
「放屁!人怎麼會沒呢?!」郝仁在周尚文身上亂抓一通,「一道傷都沒有,人怎麼會沒呢?!」
趙平、胡大幾人低著頭,粗獷大漢痛苦啜泣。
「怎麼會沒呢!老周,你可不能死啊!」郝仁忽然想到什麼,從身上摸出一個寶盒,啪嗒打開,裡面是一顆漆紅丹藥,是高福賞給他的,師爺一直留到現在。
郝仁拿起丹藥對著周圍人笑道,
「哈哈,我有神藥!高福說這藥活死人、肉白骨,咽氣我也能救回來!老周死不了!我有神藥!」
「爺……」趙平不忍看老爺這樣,往前一步。
一把被師爺打開,「滾開!」
郝仁摳開周尚文帶著笑意的嘴,因頂不開周尚文的牙,郝仁祈求道:「來幫幫我,誰來幫幫我。」
沙明傑跪過來,掰開周尚文的牙,
「師爺,來吧。」
郝仁感激的看了沙明傑一眼,把丹藥完整塞進周尚文口中,等了半晌,郝仁顫聲,「咽不下去,嚼碎了才行。」
伸出手指,把周尚文嘴裡的丹藥挖出來,郝仁含在嘴裡嚼碎了,復吐在手上,又塞進周尚文嘴裡。
還是沒動靜。
「這是神藥啊!怎麼會沒用呢?!高福不會騙我的!」
沙明傑再忍不住,淚水噼啪砸在手上。
死了好多人,付出好大的代價。
郝仁恍然,「老周,你生我氣了吧!你準是生我氣了!你說你,這麼大人了還這么小心眼!」
說著,起身從火神營士兵手裡扯過鳥銃,郝仁拿著鳥銃環視眾人,
「老周一直心裡犯嘀咕,有了這玩意,還要他幹嘛,鳥銃你們幾日就能練好,可要練出老周的射術,下多少苦功夫啊。
老周,你怪我對不對,我走捷徑了,我又走捷徑了!」
郝仁把鳥銃摜在地上摔個四分五裂。
「破玩意比不上你這把弓!我和翁萬達都看不上你,認為你這人太直太笨,明明只要說兩句好話服個軟,憑你的戰功怎麼會在大同只混個都督做?你說你斗什麼氣呢?
原來你一點都不傻,是我們傻。」
郝仁撲回周尚文身上,搖動周尚文,「老周,你快醒醒!破爛世道沒有你這樣的傻子了!我懂了,最難走的路才是最好走的,最繞遠的路才是最近的,我說的對不對?你應我一聲。你應我一聲!」
「爺!」戚繼光跪下,周圍的弟兄全跪下了。
郝仁晃蕩著站直,環視眾人,茫然道,
「你們哭什麼?晦氣。這是神藥,有用,高福告訴我了,活死人肉白骨,許是還要等一會.……讓我等一會吧。」
郝仁心裡計算著失,嘴裡填滿酸苦。
一早到了大同傳報的胡宗憲跛腿走來,他是來告訴眾人楊博擋住了韃子,看著斷氣的周尚文,胡宗憲默然。
「師爺.……」
郝仁席地而坐,仰頭看天。
坐了有半個時辰,胡宗憲不忍再這麼下去,上前搖了搖郝仁,
「師爺,周將軍死了。」
郝仁眨眨眼,好似才知道這件事。
「死了?」
「恩,死了。」
郝仁怔怔看向周尚文平和的面容,
「老周,方才你一定殺痛快吧。」
將軍百戰……
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