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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郝仁

2026-10-13 01:15:38 作者: 荊棘吾冠

  好了,我該說說郝師爺。

  郝師爺成日飢冷不知,每天硬活著,活著對他來說無比痛苦,但他不想死,於是上不上下不下的懸在那。

  印象中的這種人該是每天苦大仇深、唉聲嘆氣,其實不是,郝師爺愛笑,兩塊顴骨掛搭的皮肉照比別人緊緻不少。

  他怎麼笑呢?

  苦笑,訕笑,賤笑,賠笑,冷笑,嘲笑.……總之,沒一次是真心的笑。

  高鬍子不止一次說郝師爺笑了不如不笑,倒落輕賤,這時師爺往往會現出個更輕賤的笑,三兩次後高拱懶再說。

  除了笑,只要涉及不到利益,別人說什麼師爺都應喏一個「是」,哪怕這人說再胡謅八扯,師爺仍跟著說「是」。

  說太陽從西邊升,他說是。

  說有老虎插著翅膀飛,他說是。

  綜上所述,你與他胡扯,他就順著你;你罵他,他就賠笑。

  分明是市井裡混不吝的滾刀肉!

  難不成別人拿他沒辦法了?

  也不是。

  別看嚴胖子與師爺相處沒多久,嚴胖子卻早就發現了師爺的罩門。

  誇他。

  誇他一句後,師爺的笑容便會凝在臉上,隨之眼中生翳,假模假樣的表情如沙土般嘩啦啦掉下去。師爺會上下打量你,肚子裡磨刀,唇齒口舌打鐵,務必要接下來的一句話戳到你痛處,戳越疼越好!

  

  往往這時候你會錯愕的望著他,一個假笑著又無事不允的棉花條子,只因你誇了他一句,怎會生出這麼大的敵意?

  師爺斜眼看你,極盡冷嘲熱諷的挖苦,難以想像,上下嘴皮一碰能說出如此惡毒的話。

  直說到你以為誇了這等惡毒之人的自己有多蠢,師爺才會停住嘴,再端起笑眯眯的模樣順著你,接著陪你胡謅八扯。

  照嚴胖子的原話:「這狗才,你能辱他惡他嫌他輕賤他,唯獨不能對他好,因他是道賤皮子。」

  我想嚴胖子的話就說對了一半。

  ……

  師爺睜了好幾下,才把瞳孔露出。

  右衛城的府邸照比大同鎮差遠,大同鎮府邸是正了八經的大宅,有傳點、有轎廳、有藻井……這道宅子普通尋常,入眼是幾道橫插豎攔的梁木。

  抬手扯起褥子,是自己平時蓋的那道。

  原來自己已回了右衛城。

  屋內落針可聞,幾道鳥叫顯格外刺耳,師爺摩挲被褥的動靜將趴在榻邊沿的鶯鶯攪和起。

  鶯鶯揉著眼睛看去,眨了眨眼,

  「爺!嗚嗚嗚嗚!!您總算醒了!奴家還以為您再也醒不來了呢!」

  一團香風撲進郝師爺懷裡,壓師爺上不來氣,拍了拍鶯鶯的後背,

  「好了,好了。」

  鶯鶯站起身,「我去叫萬先生!」

  跑出屋內,高聲喊道,「老爺醒了!萬先生,老爺醒了!」

  沒過幾息,一陣腳步聲橐橐響起。

  萬密齋撩起素袍下擺,皺眉走入,幾個腦袋也跟著往裡鑽,萬密齋喝道,

  「外面呆著!」

  二狗子、胡宗憲幾個傷員和鶯鶯燕燕兩個侍女乖順把腿收回去。

  萬密齋好像生了師爺老大的氣,搭上師爺的脈,再掀開師爺的嘴拽出舌頭瞧了瞧,

  「動了元氣,還需要靜養。」

  「我睡幾日了?」

  「睡?」萬密齋拆下行醫箱子,在裡面翻騰,「哼!你是暈了!已過去五日了!」

  「戰事如何?!」

  師爺騰坐起。

  被萬密齋又按回去,萬密齋掏出個香囊袋子,湊在師爺鼻子下聞了聞,師爺頓時清明許多。

  見萬密齋不答,師爺賠笑一聲,望向外頭,

  「太爺,戰況如何……」

  胡宗憲正要開口,被萬密齋打斷,「接些隔夜的茶水來!不要太熱,不要太涼,更不要好茶,昨天李忠喝剩的茶渣子再兌點水去。」

  二狗子心裡嘀咕自己剩了些茶渣子萬先生咋還知道,納頭去弄水去了。


  胡宗憲咧了咧嘴,指指自己的腳,使著唇語說道:我不敢罪萬先生啊!

  「你倒會逞能。」

  萬密齋用手搓著師爺胳膊腿兒。

  師爺想耍嘴上能耐,嗓子不給他機會,「嗬嗬」幾聲沒開口。

  萬密齋對師爺還是語氣不善,「平常日子整天淨聽你絮叨,啞幾天挺好的。」

  二狗子端來隔夜茶水,這小子賤勁隨根了,給他好茶不喝,就愛撿點茶渣子。萬密齋掀開茶蓋聞了聞,滿意點頭,趁著這功夫,二狗子低聲道,「爺,還打著呢。」

  還打著,並且右衛城還沒陷落,也就是說僵持住了,不過若是大同久攻不下,韃子手中又無多餘的糧食,必然會轉向襲掠其他軍鎮,這就看楊博能不能將九邊府兵如指臂使.……

  師爺扶住額頭,一陣絞痛。

  二狗子見狀急道:「爺,您咋了?先生,您快看看,老爺好像不舒坦。」

  「傷神了,不能想太多事,」萬密齋瞪了眼二狗子,「要你話多。」

  二狗子打了下嘴巴,趕緊退出去。

  「去去去。」萬密齋趕雞似的把門檻上坐著的胡宗憲踢走,再把槅門合上,轉身回到床榻邊,餵了師爺一口水,隨後拉扯個春櫈坐下,眼神複雜地看向師爺。

  「我算是知道高肅卿為何視你為至交,沉疴用猛藥,或許大明朝幾萬官員,誰也不及你。」

  師爺皺皺眉,登時變了臉色,側臉看向萬密齋。

  萬密齋一愣,心想這人是狗臉、說變就變,想了想恍然大笑。

  「哈哈哈哈,原來如此!」

  槅門貼上幾道影子,萬密齋喝道,

  「去!不許偷聽!」

  萬密齋眼中閃著興奮,好像終於解決掉一道難以醫治的重疾,「胡宗憲與我說了你的病症,實在古怪,我自小閱覽醫書無數,別說哪處記載過,甚至我走訪民間也未曾聽誰提過。

  為何你看別人是自己的臉,我已知道了其中一道緣由。」

  師爺扭過臉,在心裡罵胡宗憲的嘴比棉褲腰子還松。

  「我本來想不通,但方才我誇你一句,你立時像見了仇人似的看我,我一下就懂了。」

  萬密齋意味深長笑笑,

  「原來你最討厭的人是你自己,最恨的人也是你自己。」

  師爺鼻孔朝天,對萬密齋翻了個白眼,嗓子生疼還是要說話,

  「庸醫。」

  「哈哈哈哈哈!」萬密齋笑暢快,笑過後,萬密齋不再揭師爺老底,肅聲道,「韃子攻勢越來越急,朝廷那邊沒動靜,這回韃子叫你鬧紅了眼,小王子揚言只要交上你腦袋,他們就退兵。

  這仗怕是要打上一年半載了。

  你這顆腦袋值錢。大同有翁萬達、楊博壓著,一時不要緊,其餘軍鎮已經有些動靜,討論要不要把你腦袋交上去,用你一人換九邊寧靜,這買賣怎麼算都值當。」

  萬密齋長嘆口氣,「多不值,你捨去性命做了這麼多,換來的是一群白眼狼,我想著該不該和你說,怕你急火攻心又氣倒了……」

  見師爺喉頭聳動,算了算時間,萬密齋把手墊在師爺腦後扶起,又餵給他一口水,師爺說道:「我不是為了誰。」

  萬密齋放下心,「那就好。」

  正說著,叩門聲響起,「先生,出事了,我能進去不?」

  來人是胡大。

  萬密齋不滿:「出事你們就應著去!怎麼?離了你們老爺全成廢人了?」

  「唉,這事我們也應付不來啊.……」

  師爺嗓子吞了針似的,嘶啞問道:「出啥事了?」

  胡大:「是右衛城百姓知道您醒了,全涌過來,我們使兵馬攔著,咋都擋不住。」

  萬密齋想到剛才說的話,急道:「怎麼樣都攔,但不可傷及性命,唉,他們怕是為了你們老爺命來的。」

  老百姓向來愚昧,小王子要師爺的腦袋,保不准就把他們騙了,以為交出師爺腦袋能換萬事大吉。

  外頭一陣沉默,隨著師爺出生入死拒守弘賜堡的屬下皆心裡不是滋味。

  鶯鶯不滿道:「真不要臉!他們對起老爺嗎?」


  胡大悶聲:「知道了,我去攔著。」

  右衛城大量兵馬已被抽調到北長城去,僅剩百十個家丁,這點家丁如何能攔住山呼海嘯的百姓,轟進師爺府邸是早晚的事。

  萬密齋:「要不咱們避避?就是要折騰你了。」

  師爺嘆口氣搖搖頭。

  外頭無數百姓已砸開門,胡大不能傷人,只領著十幾家丁堵著,那點家丁被衝散,百姓們全擠進來,二狗子著急看向胡宗憲。

  「太爺,這可咋辦啊?!」

  背靠牆坐著的李成梁冷哼一聲,拎起吳鉤起身,砰一下,萬密齋推開門,怒氣沖沖迎出去,

  「你們要幹什麼?!」

  的是,悶頭往前涌的百姓,臨近師爺的屋子反而止住腳,右衛城百姓受萬密齋恩惠多,前頭的人說道:「先生,我們是想看看郝總兵。」

  「郝總兵需要靜養,你們回去!」萬密齋一甩袖子。

  百姓們沉默不動。

  見到這一幕,胡宗憲緩緩睜大眼睛,想起在益都縣初識師爺的場景。

  蘇寧兒擠出來,「先生,請把這個轉交給郝總兵。」

  萬密齋上前接過,「是傳符?」

  兩京一十三省百姓以大祭媽祖為由傳符天下,哪怕互不相識的人也能交出傳符,並把這道傳符繼續交到下一雙手裡,但這道傳符絕傳不到官員豪族手裡,他們想要,只能靠搶。

  萬密齋手握傳符,似有股心意相通的力量,怔怔看向眼前一張張臉,萬密齋激動顫抖。

  胡宗憲:「二狗子,去把你老爺背出來。」

  「可是.……」二狗子偷看萬密齋。

  「你家老爺該出來看看。」說著,萬密齋把傳符交給蘇寧兒,「你自己給他。」

  二狗子衝進屋,把郝仁背出來,百姓沉默看著郝總兵,師爺也沉默望著百姓。

  蘇寧兒害怕,可還是上前,

  「大人,對不住,我一直沒敢給您。還有.……唉,算了。」

  郝仁伸手拿過傳符,手指摩挲著用高粱杆子編的粗糙傳符,他曾經也想要一個。

  蘇寧兒賣身傳符,是被踩進泥土裡的爛貨,可就是這等爛貨,寧願讓郝仁玩弄身子,死也不願給師爺一道傳符。

  「郝大人。」

  一道稚嫩的童聲響起,緊接著是幾道喚聲。

  「郝總兵!」「大人!」「爺!」

  堵在府邸外,連綿數百米的百姓們,雖看不見郝師爺,卻也知道他醒了。

  「郝仁!」「師爺!!」「總兵大人!」

  各種稱呼越來越怪,聲音越來越大,吵很。

  師爺漆黑的瞳子晃蕩,竟有些無措。

  別人欺他辱他罵他,他就欺回去、辱回去、罵回去!

  但別人真心實意的善意,師爺從來不知該如何回應。

  我,該如何回應呢?

  不如捧出一片真心。

  師爺先是眼中漾出笑意,漣漪盪開整張臉,隨著鼻子也笑了、嘴也笑了,只嘿嘿傻樂。

  百姓們擁上前,有說不盡的話要和師爺講。

  「那群狗韃子要您的命,痴心妄想!」

  「對!先把我殺了!」

  「我們護著郝總兵!」

  萬密齋攔道:「你們別太鬧騰啊!」

  可萬密齋哪裡能攔住,郝仁被簇擁更緊。

  張養浩《潼關懷古》寫下「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我想絕大多數念叨「百姓百姓」的人,說的都該是抽象的「百姓」,實際沒接觸過多少具體的「百姓」,他們的大愛只是動動嘴皮子。

  如果和真正的百姓深入接觸,斷不會對他們生出一絲憐憫,更多的是厭惡。

  厭惡他們好蠢,蠢到能被稍有權勢的官員一遍遍欺騙!蠢到為些小利極盡奸詐狡猾!蠢到只會怨天尤人!蠢到對天災人禍一次次保持沉默!

  蠢到那麼缺愛,永遠學不會強者自強,不依靠別人活下去!

  蠢到……只要有人對他們一點好,他們就把心窩子掏出來。


  你不恨他們,不厭惡他們,又如何愛他們呢?

  見狀,李成梁靠回牆邊。

  胡宗憲跟著靠在牆邊,貼李成梁坐下。

  「你知道嗎?我與師爺第一次見,是在益都縣,我出任益都縣縣令,他說自己是師爺,實則就是個地痞流氓,誰知道師爺是啥?

  益都縣因遭大旱,那地死氣沉沉的,百姓沉默,縣裡也沉默,只有師爺不停啵自說自話,別人的話叫他一人說盡了。」

  胡宗憲深吸口氣,手指向師爺,

  「但你看,到了今天,百姓們都在說話,他反而不必說話了。」

  李成梁眼中有了點光亮,嘴上不饒人,哼了一聲,

  「叫七嘴八舌,什麼郝大人、郝總兵、還有直呼他大名的,亂糟的,鬧騰!」

  胡宗憲笑笑,

  「是嗎?我怎麼聽著他們說的都是一個事。」

  (第三卷完)

  火之章:燎原

  六朝舊事隨流水,但寒煙衰草凝綠。

  唐宋書寫南京城的詩詞總離不開一個水字,南京最好的一道水首當普澤金粉煙城的秦淮河。洪武初年,朱元璋敕造秦淮河青樓容納官妓,隨著王朝推進,天下生民逐漸落於俗套,少了對精神的思考,個個鑽進錢窟窿里打滾兒,窮者疲於生計,貴者拜金鬥富。

  而全天下再沒有比秦淮河更好的銷金窟,哪怕是韃子來這,給他們扔進酒池肉林里也能把骨頭泡軟了。

  若從譙樓俯瞰,秦淮河上河房星羅棋布,河房內女史們爭鬥艷,想要什麼樣的女子,妖的、素的、艷的、雅的.……這裡都有。

  細雨斜風,打進水中交融,氤氳蒙起一片霧,似美人遮紗,可謂盛景。

  南京城內的達官闊少、膏粱子弟盡擁在了秦淮河畔,有財力的坐進岸邊舫船內,有權勢的則在小樓內端著,無權無財只能挨肩擦背。

  小樓內全是南京城三品以上官員,個個面帶喜色,因在南京駐蹕幾個月的陛下總算迴鑾。

  蒔花侍郎、養鳥尚書閒散慣了,一年到頭沒什麼事,只管春秋兩漕,其餘大把時間弄錢花錢,嘉靖駐蹕這段日子,他們手腳被無形拘束,半點不痛快。

  南京兵部大員酡紅著臉,身掛雷州產的錦囊葛,腰間是塊頗具墜性的水色白玉,頭裹青色東坡巾,巡睃一遍,

  「湛大人、周大人怎麼還沒來?」

  底下承差回話,「回稟太爺,湛大人身子抱恙,恐怕不能來了。周大人您也知道他是什麼性子,斷不會來這地方。」

  「呵,什麼叫這地方?聖人講話,食色性也!咱是做官的,又不是古剎里的老和尚,咋?還不讓咱們傳宗接代了?!」

  周遭爆出一陣笑聲。

  兵部尚書手裡沒兵可管,整日閒出屁來,淨琢磨些沒用的,搖頭晃腦講道,

  「秦淮河有兩季最好,一個是春,一個是秋。這是個籠統的分法,若能再細分,孟春仲春景致各不相同,狗攬八泡屎,我不與你們細講,怕你們貪多嚼不爛。」

  一圈官員被掛帶個遍,可還是賠笑。

  因財大比權,權大比財,這個姓黃的兵部尚書憑著富商飛寄田地,名下占著萬頃良田,秦淮河畔的房產另有三處,有錢很!

  這幫人里自然屬他最大,都要哄著他玩。前倨後恭,恭過後,底下人心裡更有鬥志,自己也要豁出命來搞權搞錢!

  「太爺,為何春景和秋景最好?」

  黃尚書讚許這承差知趣兒,「春景好在一個興,秋景好在一個敗,凡敗就有興,興就有敗的一天,不過啊,我是最愛看這春景。」

  「黃大人怕不是愛看柳姑娘!」

  黃尚書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今來的這些人,但凡是帶把的,哪一個不是為了柳姑娘來?」

  「怕是不帶把的也愛柳姑娘啊!」

  「哈哈哈哈哈!」

  眾人眉飛色舞的淫笑。

  且說柳姑娘是秦淮河上五十餘河樓內倚雲樓的女史,鮮少有人見過她長什麼模樣,南京城內有幾個好事的富少以為柳姑娘是故作玄虛,夜渡秦淮爬進倚雲樓內,只為見柳姑娘一眼。

  幾個富少見過柳姑娘後,如失了魂般,問他們柳姑娘長了幾個鼻子、幾雙眼睛,他們一應說不出,只抓著心肝嘟囔「美,太美了,從沒見過這麼美的天人。」


  柳姑娘名動南京城,多少人一擲千金卻連面也見不到,如此求而不叫更多人趨之若鶩。

  前些日子,倚雲樓內放出話,說誰能在秦淮河上點出最多的蓮花河燈,柳姑娘便願陪他一夜,這讓南京城上下轟動,河燈買光了就叫人去疊,幾日裡,凡間處處可聞摺紙聲。

  說話間,幾條畫舫分出,個個點著數十黃西瓜燈,映一片火樹銀花。

  「柳姑娘要來了!」

  秦淮河兩岸屏聲斂息。

  香霧繚繞,蕭鼓琴箏。

  一時間無數蓮花河燈被放下,哪怕爭不贏,也要點上一盞表達心意。見秦淮河上霎時撲滿河燈,黃尚書身邊的承差大急。

  「太爺,咱們要不要放?」

  「急什麼.……」

  底下有人扯脖子喊,「李公子放燈一千盞!」

  幾家下人此起彼伏喊道,

  「何公子放燈兩千盞!」

  「張公子……」

  幾番鬥富,最闊的公子放出來河燈萬盞。

  承差急一會兒去槅窗邊看看,一會再踱回來,好像黃尚書若是能一夜銷魂,他也能沾上光似的。

  「太爺!一萬盞了!」

  黃尚書穩坐泰山,「你可知我備了多少?」

  兩根手指一叉。

  「十萬盞。」

  嘩!

  周圍一陣譁然。

  滿南京城都買不到十萬盞河燈,這用多少人疊了多久啊!

  為柳姑娘這次出場,秦淮河其他河樓盡數停掉,待畫舫船游湖一圈,柳姑娘便會抱著琵琶以一曲魂牽夢繞的小調行出。

  畫舫船上的小廝往下瞥了眼柳姑娘的行船,頓時打個哆嗦,

  「柳姑娘船上有別人!」

  「什麼?!」

  一時間,畫舫船上千百個人頭攢動齊齊看去,果然有人,還是個男人!

  這男人穿著件血污號服,將頭髮高高束起,手握匕首抵在柳姑娘細嫩的脖頸上。

  見到這一幕,凡是個男人無不頭皮炸開,如同心中最純淨的一處地方被玷污,一時間喧罵聲不絕。

  柳姑娘手上沒琵琶,只有個灰濛濛的罐子,不知盛著什麼,美眸中沁著淚水,我見猶憐。

  「你,你到底是誰?你要做什麼?」

  「遼東百戶,李成梁。」

  李成梁笑笑,將一袋帶著血污的錢袋子扔在船上,這錢袋子裡只有幾枚錢,啪一聲算是響過了。

  「爺不是不賞你,這袋子錢歸你了。」李成梁摳了摳耳朵,只覺聒噪,粗暴拉起柳姑娘,匕首在柳姑娘白如蓮藕的胳膊上劃開一道,「你們再嚷嚷!」

  畫舫船上無數人皆捂住嘴巴,目瞪口呆的看著這一幕。

  整個南京城十指剪光光的捧著她都不及,任你這般糟蹋去了?!

  柳姑娘咬住嘴唇,滿眼不屈的看向李成梁。

  李成梁把柳姑娘扔下,

  「我就是借你的船上岸,罈子里是我弟兄的骨灰,你親手揚到水裡去。不瞎折騰,我不要你的命。」

  柳姑娘鬥氣似的坐回行船上,打開泥罐子,忍著噁心抓出骨灰,眼睛不敢看,扭過頭揚了幾下,才發現手裡濕濕的,壯著膽子看去,哪裡是骨灰,分明是不知從哪帶來的濕土。

  柳姑娘迷茫看向李成梁,李成梁望著細霧內無數個光暈,和透過眼淚看這世間沒什麼兩樣。

  「北邊還打仗呢,我們搶不過屍首,便用土代替,也一樣,你接著扔。」

  柳姑娘不解北邊打仗是什麼意思,低著頭繼續揚灑「骨灰」。

  行船向前,李成梁沒怎麼見過水,站在船上有些不適應,用手扶著船沿。

  「你怕水。」

  柳姑娘好不容易找到李成梁的破綻。

  李成梁不吱聲,無心搭理她。

  「柳姑娘來了!」

  透過氤氳雨幕,已能隱隱看到柳姑娘的行船。

  「把十萬盞河燈放下去!」


  鋪滿水面的河燈被放下。

  把行船堵的再不能向前,看著只能到這,李成梁從懷中掏出一沓黃紙,帶出個傳符,李成梁撿起傳符貼身放好,再認真記下每張黃紙上的臉和名字。

  細雨點在李成梁臉上,李成梁抽出背上用黑布包的吳鉤。

  森寒殺氣嚇柳姑娘臉上煞白。

  李成梁打量柳姑娘身段,「瘦猴,這娘們可以了吧。」

  接著,咬住吳鉤,噗通跳下水。

  柳姑娘衝到船邊,見李成梁如魚兒一樣鑽沒影兒了。

  小樓上的人看行船堵在那,

  「黃大人,這可咋辦啊?柳姑娘過不來了!」

  「還能咋辦?!快叫人用杆子把這些河燈打開!真他娘的礙事!」

  黃尚書緊了緊褲帶走下去,其餘官員一併跟著。

  衙門刑棒用長杆撥走河燈,引周圍人敢怒不敢言,忽地長杆一頓,無論如何再撥不動。

  「唉,我撥到啥動不了了!你們快來幫幫我!」

  幾人拽著長杆一起往下拉。

  「親娘呀!」

  拉出個大活人!

  周圍人全部散開,因李成梁與他們格格不入,在場公子為博美人一眼無不打扮的溜光水滑,唯獨李成梁髒兮兮,生怕被他沾上臭了。

  李成梁倒提著吳鉤,一張張臉打量過去,衙門刑棒覺不對,抄起水火棍圍過去。

  「你是什麼人?!跪下!」

  李成梁深吸口氣,心裡的火如何都澆不滅,擎著吳鉤斬過去,手抓著水火棍一齊落地。

  「啊啊啊啊!!!」

  血水順著雨水匯進秦淮河。

  方走下來的黃尚書邁出兩步,對上李成梁的視線,察覺到不對,轉身就跑,李成梁悶頭往前。

  凡是擋他路的,只殺不渡。

  黃尚書吼道:「來人啊!快拿了他!」

  南京城衙門上下兵員早被秦淮河把骨頭泡軟了,差值領俸而已,誰願意搭上命?!

  追人路上,李成梁割掉個四品大員的腦袋,這人也在案上,再將腦袋摜在黃尚書後背,一下把他砸倒。

  黃尚書兩隻腳亂蹬,背著身往前爬,李成梁抓住他頭上的東坡巾,手上抓滑,扯掉頭巾,一把拽住黃尚書的頭髮,掰過來好好看了看臉。

  「你是在北方各省專挑大官殺的那個!那個活閻王?!」

  他只聽別人閒扯過一嘴,北方離南京城老遠,全當是拉皮扯筋的談資,誰想他真來了!

  「你放過我,我有田,我有糧食,很多很多!你留我一條命,你想要什麼我都給!」

  李成梁頭髮濕漉漉貼在臉上,

  「前些日子我滿腦子只想糧食,現在我不想了。」

  黃尚書自覺死定了,忽地破口大罵,

  「有種你殺了我別跑!」

  李成梁將吳鉤捅進二品大員嘴裡,生生捅穿。

  站起身,

  甩了甩吳鉤上的血,繼續往前。

  (下一卷:君子豹變,其文蔚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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