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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知縣和師爺

2026-10-13 01:15:44 作者: 荊棘吾冠

  浙江省大小河道纏繞,如網似的把浙江布政使司下轄的十一個府全兜在其中。

  正值金秋,黧黑莊稼漢癱坐在浙江省紹興府山陰縣衙門前,兩眼空洞。

  脫水乾裂的嘴唇偶爾崩出一兩個字,

  「冤,我冤啊。」

  「啊」字順著氣口跑出,不敢拉長音,費津液。

  「噗!」縣衙承差啃了口梨子,一口吐出果核,借著衙門「繩愆糾謬」金字漆牌的陰涼下,笑吟吟瞅著莊稼漢,就是不吱聲。

  莊稼漢對上官老爺的視線,攢起點力氣,往前爬兩下,

  「太爺,我冤啊!」

  見莊稼漢樅樹皮似的手往前伸,指甲蓋子裡塞滿泥,承差沒來由一陣噁心,將沒啃完的半個梨子砸在莊稼漢手上。

  嚇莊稼漢一哆嗦,兩手插進頭髮里,提著自己腦袋,瑟縮著呻吟「冤」。

  「怎麼回事?」

  衙門裡走出一人,這人五官端正,身姿卓拔,若是以「身、言、書、判」四道當官的規矩估量他,單論「身」一項便可博個頭甲。

  且看這人頭裹銀絲起箍的藏青陽明巾,身上著一片頂好的雷州葛布罩甲,隨著下襟擺弄,一對月兒白布襪時隱時現。

  生副笑模樣,嘴角似勾非勾,誰瞅著他都覺親切。

  承差用小拇指甲扣出卡在牙縫裡梨渣,輕蔑一閃而逝,懶勁兒帶到語氣里:「師爺,是個來告狀的。高粱杆子一條,日日來討嫌,不必理他!」

  「哦?」

  這人走近,那莊稼漢被師爺的影子罩住,抬頭看,師爺正笑眯眯瞅著他,一瞅就是個好官。

  「老丈,您是要告狀?」

  「是,太爺,我要告狀,我冤枉啊。」

  從去年那場大水起,衙門也遭了災,告狀的人一日沒斷過溜兒,師爺先沒問莊稼漢哪裡冤枉,從腰間素帶摘出把烏金描骨扇蹭了蹭頭皮。

  

  「我不是什麼太爺,只是個秀才,尚沒謀官身。這樣吧,你把狀紙拿來我看看。」

  「狀紙?」

  師爺心知果然如此,啪地抖開摺扇,蹲下身子,用扇子側擋住承差的視線,伴隨動作,不知什麼香味往莊稼漢鼻子裡鑽,讓莊稼漢心靜不少。

  師爺不厭其煩解釋道,

  「來衙門告狀要遞上狀紙,沒有狀紙,衙門沒法接你的狀。」

  「可,可這個狀紙要上哪寫?」莊稼漢一輩子土裡刨食兒,哪碰過幾次紙,擦腚全使木片刮,做夢也夢不到狀紙長啥樣。

  「要找人。」

  「要花不少錢吧。」

  「自然了。越好的狀師要價越高,不過,這錢不白花。」見莊稼漢嘴巴抿成一條線,師爺笑道,「老丈,我替你寫就是了,不要你錢。」

  莊稼漢一聽不要錢鬆了口氣,又問,「那你寫的咋樣啊?」

  師爺傲然道:「浙江十一府,沒人比我的筆硬。」

  莊稼漢自知撞上了菩薩,納頭便拜,遙遙看熱鬧的承差見狀冷笑一聲。

  師爺擋住莊稼漢,「老丈,你聽我的,此事急不,你先去尋本縣裡甲,就是從東邊入縣把頭那家,里甲姓周。」

  「周老鼠!」莊稼漢驚呼。

  師爺噗嗤一笑,「哈哈哈,是他,你要去尋他,先把事情與他說了。」

  「我不去,他是個扒皮貨,非但不能幫我,還要打罵我。」

  「那你也要把這事同他說了。大明朝制度,民間有訟,先要找里甲調解,你不先找里甲,直接告到衙門來這叫越訴,要抄五十板子的。」

  莊稼漢前頭沒聽明白,打五十大板聽明白了,

  「可,可他不給我辦啊。」

  「不用他辦,只要你和他說一聲就是。老丈,你住哪?晚些我尋你去。」

  官官相護,但莊稼漢只能信眼前的師爺,將自己住哪磕磕巴巴交待清楚。師爺應聲,

  「知道了。」

  「我這地不在縣內,有些難找。」

  「沒啥難找的,我知道這地。」

  趁著師爺不注意,莊稼漢砰砰鑿了兩個頭,師爺忙讓到一旁,


  「太爺,我這一家的性命全靠您了。」

  師爺呲牙,合上扇子撓撓頭,硬著頭皮先把莊稼漢打發走。

  莊稼漢一步三回頭,撞上了乾瘦漢子。

  「哎呦!」

  乾瘦漢子拉住莊稼漢胳膊,師爺打量乾瘦漢子,見這人一身汗淋淋的布衣,身後背個大囊袋,腳下踩雙草鞋,活像不知從哪逃荒來的,心裡犯嘀咕,

  「這身行頭能給他放進縣裡?」

  乾瘦漢子臉上黑黢黢,一對圓眼精亮嚇人,

  「你要告官?」

  莊稼漢被懾住,下意識問一句答一句。

  「是。」

  「為啥又不告了?」

  「我,我沒狀紙。」

  師爺向前幫著解釋,「我願意替老丈寫狀紙,不過他還沒去里甲那報備。凡事講個規矩,衙門也有衙門的規矩,你說是不是?」

  乾瘦漢子尋思一會,點頭道,「是有這規矩。里甲家在哪?我隨你同去。」

  「在縣裡緊把頭那家,我領你去。」

  師爺瞧著有意思,自告奮勇引路。

  仨人都是頭一回見面,竟插伙齊向里甲家裡頭去。山陰縣裡甲姓周,從洪武朝他家世代在這縣裡做里甲,俗話說強龍不壓地頭蛇,這就是明擺的地頭蛇。

  不過,從外頭是看不出來,世代盤踞於此的蛇窩只比尋常農戶的房子稍寬敞亮堂些。

  師爺把莊稼漢推進去,與乾瘦漢子一起等在大榕樹下,師爺沒話找話。

  「敢問兄台尊姓?」

  這位乾瘦漢子氣場太強,師爺不自覺用了敬稱。

  「新任山陰知縣,海瑞。」

  師爺手上摺扇啪嗒一掉,忙彎腰撿起,驚呼道:「您就是新任的山陰知縣?敢問兄台是哪年進士?」

  「我只過了鄉試,是個舉子,嘉靖二十四年的會試沒考過。」

  師爺早聽海瑞的名字耳熟,聽他一說全對上了,

  「我想起來了!你是在京城上過《大同治安疏》的海瑞海剛峰!」

  師爺把話口止住。

  海瑞一個沒考中進士的舉子何以能名傳浙江?

  原來不是海瑞有名,而是京中擢拔海瑞這人太有名。

  戶部左侍郎郝仁。

  郝侍郎本身就夠傳的,從一個例監做到總制三邊,這還不算,尤其厲害的是,大同一戰打了兩年,有郝侍郎在硬是沒讓左右翼六萬戶南下,叫韃子望城興嘆,留下一句「破城易,難與此子爭鋒」,夾著尾巴灰溜溜退兵。

  今年郝侍郎才過了京察回京,一回京便走馬上任左侍郎。

  郝侍郎年不過而立,如此年輕的左侍郎,前途簡直一片光明!

  師爺心裡發酸,要不說千里馬常有,伯樂不常有,若自己能被郝侍郎賞識,沒準也能讓這身本事有個落處。

  海瑞覷了師爺一眼,心中已對此人做了判斷。

  師爺壓下心中波瀾,拉閒散悶道:「您一定見過郝侍郎吧。」

  「沒見過。」

  「沒見過?」師爺只當海瑞是不想和自己說,咋可能沒見過呢,自顧自往下說,「我何時能見郝侍郎一面,且說嘉靖二十三年,韃子攻破長城,郝侍郎凝聚人心,又把韃子擋在了右衛城,隨著一路破一路擋,直退到燕山設防,打的韃子沒脾氣,這才是真大丈夫!」

  海瑞皺皺眉,「我是由郝大人推舉,但郝大人是為國掄才,山陰縣的任狀是吏部發的,我是陛下任的,自沒見過他。」

  師爺啞住,有些膩煩海瑞。

  這人咋這樣呢?一點不知道領情!

  周里甲家裡傳出一陣罵聲,海瑞、師爺齊齊看去,師爺正不想和海瑞說話了,借個由頭進去看。

  別說,師爺在山陰縣的地界真有兩下子,一進去罵聲便停了,沒一會兒就把莊稼漢帶出來,周老鼠一路送到大榕樹下,笑臉相迎,

  「哈哈哈,常來啊!」

  師爺是講究人,與周老鼠又閒扯一番,莊稼漢在旁束手等著,周老鼠當然看到榕樹下的海瑞,見他一身叫花子樣,再懶多瞅。


  周老鼠拉過師爺低聲道:「你知道他這是啥案子了?」

  師爺搖搖頭,「還沒聽。」

  周老鼠皺眉:「你可傻,要悠著點,別陷裡頭,他這事誰也辦不了!」

  「這麼大的事?」師爺還想再打探兩句,周老鼠生怕沾上,拍了拍師爺的手回屋去了,不忘把院門拴好合緊。

  「嘮完了?」

  海瑞走過來。

  「啊。」

  「你給他寫狀紙吧,就在這寫。」

  「在這怎麼寫?!」師爺一股無名火,「我手頭沒紙沒筆!」

  「我有。」

  海瑞扯下囊袋,險些悠在師爺臉上,師爺往後一躲,不禁皺眉,囊袋上一股汗餿味,端不好聞。

  海瑞撿出一根兔毛筆,又從筆筒里卷著的紙張抽出一張。

  「寫吧。」

  「我又不是不寫。」

  師爺把紙墊在腿上,吮毫拂紙,笑著看向莊稼漢,

  「老丈,您說。」

  莊稼漢支吾半天沒說出話,師爺稍愣,想明白其中緣由後,搖頭笑道,

  「你該怎麼說就怎麼說,不必非要文縐縐的,你只需說,我寫到紙上自會給你潤色。」

  海瑞又看了師爺一眼,不過,海瑞一旦給人下了判斷,絕不會再改。

  在海瑞看來,師爺這人假面。

  果然,被師爺一提點,莊稼漢口條順溜不少,

  「我家裡有兩畝地,一家人全指著這地吃飯。」

  師爺心裡咯噔一聲,才明白里甲的告誡。

  只要牽扯一個「地」字,這事準是牽藤扯蔓!

  「啊,有人搶你地了?」

  「不是,是衙門差我交田賦,我交不上啊。」

  師爺按住腿上狀紙,有種被人耍了的感覺,強壓怒火道,

  「老丈,你種朝廷的地,給朝廷交稅天經地義,你要說誰盤剝你重稅,或是誰兼了你家地,這狀紙我還能寫寫,你要說不交田賦,這狀紙我寫不了!」

  海瑞側頭問道:「為何不交?」

  師爺紅塵里打滾,什麼三教九流沒見過,立時在心中判斷莊稼漢是個刁民。

  莊稼漢見師爺又不給他寫狀紙了,顧不上回海瑞的話,蹲在地上,把手指插進頭髮里,一副活不起的樣。

  師爺起身,把狀紙抖落給海瑞,海瑞卻不接,師爺心裡更討厭這位新知縣。

  海瑞蹲到莊稼漢身邊,忽略莊稼漢身上的捂巴臭味,手放在莊稼漢肩膀上。

  「你為何不交田賦呢?與我說說。」

  「他是個刁民,還有啥可說的!」

  師爺抱膀。

  莊稼漢吼道:「我不是刁民!我知道種地交錢天義地經!」

  師爺忍住笑,不知莊稼漢是從哪學到的詞,抖落書袋子還沒抖落明白。

  師爺對於能把自己逗樂的人如何也討厭不起來,又不煩這莊稼漢了。

  莊稼漢悶聲道:「我種兩畝地,為啥讓我交五畝的田賦啊。」

  師爺恍然。

  海瑞卻不解,「還有三畝差在哪了?」

  師爺解釋道,「怕是讓水淹了。近水的田地就是這樣,他家田地把著水邊,發水一漲那地就種不了了,但是衙門不管這事,冊上是五畝地,就該交五畝的田賦,關口在這兒呢。」

  撿起狀紙,師爺搖頭道,

  「狀紙我給你寫,但這事怕是難辦,恐怕是……」

  師爺看了眼海瑞,

  「狀紙最多交到知縣手裡,別說知縣了,捅到知府那也不行。」

  「哎呀!」莊稼漢一屁股攮在地上,兩隻大手猛拍土地。「咋能這樣呢?咋能這樣呢?」

  他靠著這塊地有口吃的,又要被這塊地吃了。

  師爺悶頭寫好狀紙,遞給海瑞。海瑞拿過來看了眼,行雲流水,文風瑰麗,別說是狀紙,甚至可登堂入室當成錦繡文章。

  「寫的不錯。」


  新任知縣看起來要把這事一管到底,師爺好想看看他要如何辦。

  「太爺,管他這案子容易,不過是三畝地的缺口,可大水不是只淹他一家,管了他別人要不要管?就算您有天大的本事一併管了,給朝廷的田賦勢必要差出老些。

  照我看,不如不開這先例。」

  說著,師爺手伸進素帶,摳出點碎銀子,要分給莊稼漢。

  「不需你操心了。」

  師爺手一僵,「太爺,這是什麼意思?」

  海瑞收好狀紙,拉扯起莊稼漢,幫莊稼漢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說,這事不需你操心了。你在衙門裡可當值?」

  「沒,沒有。我是衙門裡的師爺。」

  「師爺是什麼官職?」

  「額……」

  海瑞再不看師爺一眼,

  「回家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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