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海瑞拽著莊稼漢往前走了幾步,真就不再看師爺了。
莊稼漢到底還記誰對自己好,問道,
「他咋不來了?」
海瑞正顏厲色道:「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官是官,民是民,他一個官不官民不民的來衙門攪和什麼?亂了規矩。」
莊稼漢被海瑞的氣勢嚇住,再不敢張口。
海瑞把狀紙拍在莊稼漢身上,
「老丈,這樣,明日一早開衙,你拿這道狀紙來衙門,我親自接你進去。」
「今日不用去了?」
「不用。你也回家去。」
海瑞說一不二,莊稼漢腳步虛浮回家。
「老丈。」
莊稼漢站住,「你還沒吃飯吧。」海瑞拿出兩個糯米粑粑,塞到莊稼漢手裡。
與莊稼漢分手後,海瑞轉回衙門,先沒急著進去,一直等到衙門裡傳來散班聲,海瑞仰頭看了看日頭,大步往衙門裡走。
正好衙門書辦六房一齊從東門往外出,海瑞徑直往空無一人的正門裡進,眾官吏看呆愣住,看衙的承差最先回過神,喝道,
「站住!衙門重地你哪來的膽子往裡闖?!」
海瑞置若罔聞,行到衙門正中,仰頭看承案上頭的「中平正事」四個字冷笑。
書辦承差面面相覷,不知是哪來的瘋子!
府衙正門平日裡連他們都不敢走,這瘋子就直直走進來了?
力差攥起水火棒,想著來活了。
承差追上來,正撞上一道紙,
「你這.……」
定睛一看,是山陰縣知縣任狀。
承差立時變了個臉色,
「您是縣太爺?!」
周圍官吏全變了顏色,力差趕緊把水火棍插回去。
海瑞目不斜視緊盯承差,方才這承差拿梨子砸老丈,海瑞看清清楚楚。
「你離本官這麼近做什麼?!」
被海瑞當頭一喝,承差支吾半天,眼珠子亂轉,
「太爺,我是……您頭髮沾了根蛛絲,我幫您摘下來!」
承差在海瑞頭上一捋,真從發梢摘出一股蛛絲。
海瑞眯眼往衙門正門看去,是有個被撞破的蜘蛛網。
「下官拜見太爺!」
一應承差唱喏施禮,面上可恭敬,但海瑞心知肚明,這些人個個屁股底下坐屎,厲害很,他們要是不厲害,山陰縣也不會一年頂走三個縣太爺。
禮部主事高拱在京反覆告誡過海瑞,山陰縣的水深,務必多加小心。
海瑞回過神,問道,
「你們幹什麼去?」
一人往前,「太爺,我們……」
「你是誰!」海瑞打斷。
「太爺,我是衙門的縣丞,我叫……」
「本官不必知道你姓名。」
縣丞心裡叫苦,來個硬茬子啊!
「是,太爺,我們是到了散班的時辰。」
「你們散班是什麼時辰?」
「酉時。」
「現在什麼時辰?!」
縣丞看了眼計香爐,「申時。」
「都回去各辦各事!」
海瑞一甩布衣袖子,坐上了縣太爺椅。
……
師爺屋頭落在觀橋大乘庵東,屬在一處三進三出的大宅院內,此屋被橫斷開,因某些緣由沒法從宅子正門進,想回家需繞個大圈。
在處一人高的斷壁殘垣處,師爺在外頭兜圈子,時不時抽開摺扇,好似妙手偶了一捧名句,搖頭晃腦念叨一番。
足捱了半個時辰,師爺飢腸雷鳴,總算尋到周遭沒人的時機,手腳麻利地脫掉精葛布罩甲,現出裡面洗到看不出顏色的曳衫。
尋個草窩子單膝跪地,把罩甲墊在腿上疊好,反手抽掉頭上的東坡巾抖開,橫豎將葛布衫一包,仔細檢查一遍沒有漏出來沾灰的地方。確認無誤後,師爺抽出素帶系好包裹,斜著背在身上,最後把幾粒碎銀塞進靴子裡,與初來乍到的海瑞沒啥兩樣。
師爺謹慎,從頭到腳又摸索一遍,正要抬腳,
「險些把你忘了。」
抽出插在樹杈上的描骨扇,輕咬在口中,小心翼翼怕留下牙印,往後退兩步,瞅准了斷壁處最好落腳那處,衝刺幾步,蹬兩下牆,總算是翻過去了。
這處屋頭窳敗的很,塞在一個不能稱之為院子的道上。
本來還有點說話聲,待師爺翻牆落地後,霎時安靜。
師爺尷尬站在那。
「回來了。」
「啊,回來了,哥。」
「吃飯沒?」
見木桌上並沒有多出來的碗筷,師爺強顏歡笑,
「在衙門吃過了。」
「再吃點啊。」師爺的大哥瞅著照師爺年長兩輪,這歲數夠當爹的了。
此話一出,不等師爺開口,一直掛臉的嫂嫂登時把臉摔在地上,冷哼一聲,推搡一下二十來歲的兒子,
「你多吃點!你吃了有用!不幹活吃啥飯?!誰家能養起吃白食的!」
師爺尷尬搓手,裝作蹲下拍拍靴子,不動聲色摳出幾粒碎銀子,又起身。
桌上三人裝作沒瞅師爺,其實全用餘光瞟著他。
見大哥不說話,師爺捏在手裡的碎銀子到底沒鬆開,
「你們先吃著,我回去躺著了。」
這屋雖破,卻分前廳後廳,前廳被師爺大哥一家使著,後廳是師爺睡覺的地兒。
外頭響起一陣摔打聲,時不時傳來嫂嫂尖酸叫罵。
師爺沒混上張床,用兩道破木桌子拼一起湊合使,白天當桌,晚上當床。大多時候當床,這個家師爺能不回來就不回來,翻來翻去,把衣服弄髒了不好收拾。
拆開素帶,將雷州葛布罩甲平鋪開,先壓在桌上,師爺趴著拂去沾上的灰灰土土,當成天大的事辦。
從褲兜里摸出手袱兒,手袱兒里是包著衙門燒剩的香尾巴,師爺點燃這些香尾巴,迎在罩甲上熏。
今兒煙大了點,師爺輕咳兩聲,忽地怔住,苦笑道:「以後怕是沒香可熏了,罷,衙門也不必再去,該死心了。」
嘴上這麼說,師爺還是一如往常。
整整齊齊疊好罩甲,洗乾淨臉和手,躺在桌上挨餓。
師爺琢磨新知縣的事,思慮間眼皮發沉。
忽然來了股尿意,師爺翻來覆去幾次沒憋住,起身彎腰從木桌下抽出個瓷虎子,掏出傢伙,把虎子拎著一斜,全尿在了壁上,沒弄出一點動靜。
復翻上木桌合眼,朦朦朧朧間。
咚,咚,咚。
前後廳擋了道大屏風攔隔,不是為了防賊,只是相看兩厭。
師爺在家時,前花廳住的人一向不來,不過,師爺要是不在家,這點傢伙事可沒少被嫂嫂翻騰。
師爺撐起身子,低聲道,
「誰?」
「我。」
師爺暗忖大哥這個點來找他做什麼,還是頭一次來,從木桌上坐起,
「進來吧。」
師爺大哥端著稀粥繞過屏風,他聞不慣薰香的味道,皺了皺眉,下一瞬把眉頭撫平。
「餓了吧,我就知你沒吃飯,吃一口吧。」
「哈哈,我真在衙門吃了,你看我嘴上還有油腥呢。」
「你不知道,你自小騙人就有個習慣,撒謊時愛把右邊眉毛挑起來,」大哥坐在師爺旁邊,把粥碗塞進師爺手裡,又遞給他一副食箸。「你嫂嫂和你侄兒都睡了,吃吧,餓著肚子睡覺哪成?」
師爺恨不找個地縫鑽進去,心裡酸楚。
「拿著,就讓我這麼舉著啊。」
師爺接過食箸,筷子橫放在粥碗上。
「唉,你嫂嫂不是壞人,就是嘴直了點,刀子嘴豆腐心,你別和她一般見識。
你書的多,知道有句話叫窮生奸計、富養良心,咱大家大業的時候,祖上也出過同知,現在這般……唉,全是一個窮字鬧的。」
師爺不知聽還是沒聽,食箸一圈一圈繞著碗沿。
「私底下你嫂嫂總和我說:唉,你說他讀了那麼多書,又是秀才,還隨著他那老丈人宦遊幾年,多少人誇他賞識他,落今日的田地是英雄受難啊。」
食箸一抖。
大哥是個質樸漢子,平日少言少語,大磨壓不出一個屁,就會悶頭幹活,今晚說這麼多話,是動真感情了。
把粗糙的黑手搭在師爺肩膀上,
「咱倆是一個爹,我娘自小帶你,你是我一小看大的,你說咱倆和親兄弟有啥分別?」
捏了捏師爺的肩膀,不重,卻傳來暖意。
「我肚子裡沒啥墨水,嘴也笨,就是來想和你說,不管你幹啥,我都支持你。」
師爺低下頭,看不出表情。
大哥重重拍了師爺兩下,「我走了,你吃吧,別放涼了,吃了鬧肚子。」
等到大哥貓腰走後,師爺傻愣愣盯著大屏風,手上還在戳著粥碗,食箸往下重重一戳被啥咬住,師爺把東西挑起來,粥底竟然有一顆臥雞蛋。
師爺嘴唇抖動,有個把時辰,師爺將將回過神,把粥碗往旁邊一放,從身上摸出碎銀子,走到屏風前。
想著明日要把屏風撤走,便繞出屏風。
他那侄兒四仰八叉躺在炕上打呼,師爺原想把碎銀子塞給褥子下,卻見炕上只有他侄兒,大哥和嫂嫂不知去了哪。
時至夤夜,他倆能去哪?
師爺擔心,摸黑走到門那,因門破開幾道子,外頭動靜清清楚楚傳進來。
「你說他說了沒?!」嫂嫂厲聲問道。
師爺趴在門縫往外瞅。
「還沒有。」
嫂嫂攮了大哥一拳,「你咋還不說呢!」
「唉,你直說准不行,唬不住他,他自小就是十里八鄉有名的神童,你知道沈煉吧,咱山陰縣最有名的文士,當年指著他鼻子說:關起門來,就他這一個。」
「呵!」嫂嫂尖聲嘲諷,「只有他一個?他要這麼厲害,怎能混到今天?他要真厲害何必入贅去?他要真厲害,考了四回鄉試咋還沒過?呵呵,他和他那被趕出門的娘一樣,都是會裝可憐的崴貨!」
嫂嫂自個說來氣了,罵道,「我不管,這家裡有他沒我,咱倆也別過了!」
大哥怒聲道,「你總讓我慢慢來啊!今晚我就把他唬住了!你急個屁!」
大哥聲調一高,嫂嫂哇一下哭了,大哥忙攔道,
「你哭啥,小點動靜,別讓他聽到了!」
「讓他聽到!讓他聽到才好呢!」喊了兩聲,嫂嫂轉為小聲啜泣,一肚子苦水往外倒,「他是個喪門星啊,你說咱家日子過好好的,和他井水不犯河水,他死了媳婦沒去處,反而來咱家!你說我造了什麼孽,把這喪門星招進來了?!」
大哥見媳婦兒哭聲小了,也不被娘們擺弄,冷聲道,
「那沒招!這處地是爹留給他的,是他的名,鬧到衙門去,咱沒理!」
「你爹咋把地分給他這喪門星啊?」
大哥不好意思提,這一大處宅子原來都是自己的,只有這一小塊地才是他的,家業衰敗,宅子讓人逐一抵去,反而只留下這小塊地。
大哥一家子沒去處,惦記起他入贅出去,於是順理成章搬進這屋,沒想到某一天他又回來了。
「沒招,老爺子偏心。」
嫂嫂哭冷了,蛤蟆擠尿擠不出來,尋思回被窩躺著,一時下不來台,往木門那瞅了眼,冷不丁說一句,
「他是不是聽著呢?」
「不能吧。」大哥被嚇了一跳,要去推門看看。
嫂嫂害怕,追上幾步,藏在大哥身後,亦步亦趨跟著。
大哥站定,拉長胳膊,用手指輕輕推開木門。
吱呀。
大哥往前探去,壓低嗓子道,「哪有什麼人?」
嫂嫂不放心,「你去看看。」
大哥白了嫂嫂一眼,繞過屏風看去,見他平躺在木桌上早睡去了。
「你就會疑神疑.……」大哥回頭罵道,卻見這娘們已經躺在炕上打起呼嚕了。
大哥嘟囔罵兩句,拽掉鞋子,也躺在炕上。
師爺聽著大哥嫂嫂躺回炕上睡去,脖頸青筋一跳一跳堵發脹。
再不濟是血親吧!
沒想到,自己對這個家沒用的時候,親戚比誰都冷血!
師爺憤怒坐起身,舉起粥碗想摜在地上,啪一聲脆響,把他們全攪和醒!
再衝到他哥嫂面前,把他們趕出這家,或是任他們住這房子,自己仰天大笑出門去!
怎麼都好!打定主意把失去的尊嚴拿回來!
可.……這樣真能把尊嚴拿回來嗎?
師爺怔怔看著粥碗。
移時,仰頭喝了下去,依舊一點動靜沒出,粥已冷透,咽下去寒胃,師爺戳起臥雞蛋,塞進嘴裡粗略嚼幾口就咽下,全堵在嗓子眼。
師爺被噎滿眼嗆淚,他不敢出聲,掐住自己的脖子往下按。
他反覆告訴自己。
要爭氣。
你一定要爭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