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逢三、六、九是縣衙的放告日,到日子方全天升堂審案。
山陰縣六房書辦承差於卯時擊梆前一律換好官服就位,承案上擺著名冊,一個個官吏上前點卯畫押。
縣丞是頭一個,他憋住呼之欲出的哈欠上前畫押,抬頭見新任縣太爺正直勾勾的看向自己,扯出個笑臉。
「太爺,畫完了。」
「畫完就退到邊上,讓後面的來。」
「唉。」縣丞退到旁邊,昨日差人打聽這位新縣太爺是何方神聖,還真打聽出一二。
原來這人叫海瑞,廣東瓊州瓊山人,寫過幾篇文章,有幾分歪才,說到底,也是趕上了好時候,以鄉試末位進額。
尋常年月,各省鄉試配額連年減少,偏偏近兩年出了個專殺官員的活閻王,讓地方缺額增多,於是多出些科舉名額,新任縣太爺走了狗屎運才進的。
按理說,這等沒才學沒名望的縣太爺肯定比前幾任好擺弄,可不知他憑甚抱上戶部左侍郎郝仁的大腿,既是郝侍郎夾袋中的人物,縣丞不敢輕舉妄動。
急著聯絡通衙門上下,一律不遲到早退,官服定要肅整,不讓這個叫海瑞的抓到把柄。
晾他幾日,看他能如何?
點卯既畢,海瑞抓過名冊上下掃了眼,
「這幾個獄卒、門子、巡攔哪去了?」
縣丞上前講話,「太爺,原來就沒這幾個力差。」
「哦?此話怎講?」
「回太爺的話,這幾個力差是虛設的,嘉靖二十三年,南京戶部尚書奏議將力差折成銀子,由衙門拿著銀子自行去招人,但衙門裡不缺力差,上頭的政策又不能含糊,於是各地縣衙都增設了幾道差役。」
縣丞頓住,嘆道:「沒辦法,縣衙門就是受這夾板氣的。」
海瑞點點頭,
「點過卯了,開衙吧。」
縣丞心裡疑惑,以為海瑞要刨根問底這些虛設的力差是不是還要發俸?俸祿發哪去了?卻不想海瑞一句沒問,讓縣丞準備好的說辭沒用上。
「愣著做什麼?縣太爺說開衙呢!」
力差捧著幾道「府衙」「肅靜」字樣的紅牌子左右立好,承差去將沖街的衙門大門推開,今日是十九,逢九的放告日,大門一推,一個來報官的都沒有,師爺幫寫狀紙的莊稼漢也沒來。
只有幾隻家雀在衙門外啄食,真不怕人,大門扇動一下也沒把它們嚇跑。
幾個官差偷瞄縣太爺,從縣太爺臉上看不出喜怒。
傻愣愣坐到正午頭,一個告官的沒等來,海瑞真沉住氣,絕口不提莊稼漢的事。
外頭風風火火走來一人,豎著摺扇左右作揖,
「對不住,對不住,鬧肚子來晚了。」
衙門官差人人不理師爺,平日裡錢糧刑案的事全扔給師爺做,現在表現像不認識這人一般。
師爺笑呵呵湊到與自己交好的承差身邊,
「衙門放飯了嗎?」
那承差低頭寫字,師爺壓下身子,朝周圍訕笑一圈,再轉過頭,
「裝不認識我?李三,你這有點不念舊情了吧。」
說著,不動聲色塞進顆碎銀子,李三捏了捏碎銀子,投去一記冷眼,
「你還是別來了,闖了這麼大的禍,以後誰能認你?」
「闖禍?我闖啥禍了?」
見李三又牙關緊閉,師爺發狠重新取出塊碎銀塞他手裡,李三卻如何也不肯接了。
「你是來報官的?」
海瑞垂眸在堂上問師爺。
師爺暗嘆口氣,「太爺,我不是來報官的,我.……」
「不是報官的誰讓你進衙門?來人!把他叉出去!」
兩道水火棍一夾,把師爺頂出衙門。
「唉唉唉!用人臉朝前,不用人腚朝前,什麼人啊是!呸!哎喲.……」
師爺呲牙咧嘴捂住肚子,趕緊尋個茅廁,拉完後師爺肚子更餓,行到衙門南邊百步有個賣燒餅的小攤。
「爺,買燒餅不?」
燒餅烙太香,一股一股往師爺鼻子裡鑽,師爺心疼錢,可是不能把自己餓死。
「能賣半個不?」
賣燒餅小販立馬不樂意,「燒餅哪有半個半個賣的,你不買別來撩撥!」
「咳咳,那能不能便宜點?」
見賣燒餅的擼起袖子,師爺忙擺手道,「給我來一個吧,真是,說說話咋還要動手打人哩!」
師爺抓過燒餅咬了一口,發現這處賣燒餅攤位正好能瞅到衙門處。
「大哥,今日逢九,衙門有人來告官嗎?」
「哪有人報官啊。」
「一個沒有?」師爺怪道。
「沒有。」
「你看準了嗎?」
「我說你是不是找打啊,天沒亮我就在這賣燒餅,不想看著都看,一個報官的沒有!」
「嗨!了!」
師爺頓時想到什麼,不顧燙嘴,三兩口吃完燒餅,往莊稼漢他家跑去。
賣燒餅的這人看了師爺背影一眼,又看了看衙門,登時收攤,往山陰縣西邊去。
師爺跑到莊稼漢的家裡,喚了兩聲,沒人應,師爺推門進去。
沒人。
鍋里還有煮的粥,粥涼了。
「昨夜就被差走了?」
「人沒了。」
師爺被嚇一激靈,猛地回頭,見來人正是新任的縣太爺海瑞,想著是到了午歇的時辰,海瑞這才尋空跑出來。
「太爺。」師爺抱拳行禮。
海瑞進屋轉了一圈,認真看向師爺。
「是里甲乾的?」
師爺搖頭,「未必。昨天還是大意了,山陰縣就這麼大,東頭蹦個屁,一炷香的工夫西邊就能聞到,咱仨早被人看到了。」
海瑞沉默。
「你以後在衙門混不下去了,因為我。」
「一半怪您,另一半也怪我。」師爺嘆道,「何止是山陰,整個杭州亦是如此。鄉親鄉親,鄉里的最親,誰家犯事,衙門查下去,十里八鄉都要幫著遮掩,這叫義氣,我們這的人最念這個,也最恨胳膊肘往外拐,要不說我們這的衙門難做。」
「師爺是什麼怪稱呼,你叫什麼?」
「小人姓徐名渭。」
海瑞微微皺眉,「有名姓就叫名姓,別弄些怪腔怪調。」
徐渭尬笑兩聲,使摺扇撓頭。
……
師爺拿著翠玉美人拳踩在木櫈往上夠,晃悠兩下夠不著,拉長身子踮起腳,木櫈搖擺,師爺卯足勁一勾,把一道蛛網摘下來。
「爺!您這是做什麼呢?!」
直廳李忠匆匆跑進來,扶著老爺從櫈上下來。
「大驚小怪的。本來摔不著,讓你喊也該摔了!」二狗子吵吵嚷嚷讓師爺頗為不滿,「你是直廳,屬於左侍郎的私屬,無官無品的,在衙門裡要夾起尾巴做人,你知不知道現在多少人盯著我呢?」
李忠脅肩諂笑。
郝仁順手把纏上蛛網的美人拳遞給李忠,「洗洗去。」
正說著,外頭來人,
「郝大人,寧大人召您去。」
「知道了。」
郝仁用手指戳了戳二狗子的額頭,
「記住嘍,少給我惹事!」
「哦。」二狗子委屈巴巴應了一聲。
行到戶部尚書值房前,右侍郎趙貞吉一併趕到,二人在門房前撞見,俱是皮笑肉不笑。
「趙大人。」
「郝大人。」
趙貞吉往前一伸,「郝大人,請。」
「不了,還是趙大人先請。」
趙貞吉笑笑,「那我就不謙讓了。」
推門而入。
寧致遠正伏案弄筆,這幾年他的戶部尚書坐是穩如泰山,其中苦楚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已成了個敞口葫蘆,任人掏兜就是,不比南京養鳥尚書有啥長進。
前頭寧致遠是憤怒,日子一長,心隨意轉,何不既來之則安之?
寧致遠享受上了溫水煮青蛙的日子。
尤其是來了左右侍郎兩位強力下屬後,啥事更不用寧致遠操心了。
為徹底落個清閒,寧致遠將代表著一十三省的清吏司衙門,逐個分給了左右侍郎。
趙貞吉管著南方九個省,郝仁管著北方四個省。
對趙貞吉和郝仁的安排,嘉靖也是真會。
左侍郎比右侍郎大,右侍郎趙貞吉在戶部資歷更深,如此安排下,兩位不磕絆是不可能的。
抬頭見二人來了,寧致遠淡笑道,
「來了。」
「下官拜見寧大人。」
「工部有道款子讓咱批,你倆看看。」
郝仁一動不動,趙貞吉上前撿過工部單子,順道看了眼尚書正寫的字,是一個楷書「靜」字,趙貞吉心中冷笑,低頭展讀。
讀過後,趙貞吉轉頭對郝仁說道,
「嚴尚書要改制官服。」
郝仁:「官服上有祖制,是早就定好了的,這如何能改?」
「自不是改樣式,而是改布料。」
郝仁心想:嚴胖子又作妖,現在官袍的布料是雷州產的錦囊葛,他是窮尿血了。
「改用江西精葛。」
郝仁驚道:「江西不是嚴閣老老家嗎?」
趙貞吉呵呵一笑。
「寧大人,下官已看過了。」
「孟靜,你和進之合計合計去吧。」
「是。」
趙貞吉、郝仁行禮退出,寧致遠看著郝仁背影不禁嘆口氣。
「才出虎穴,又入龍潭啊。」
郝仁餓腸鳴,捂著肚子羞赧道,
「趙大人,我一早就沒吃食兒,餓站不住腳,要不等我吃完飯咱倆再議?我初來乍到啥也不懂,或是你自己定了也行,我一應支持。」
趙貞吉哪能放跑郝仁,他在戶部衙門只算三把手,見郝仁要遁走,拉住郝仁說道,
「正好我也沒吃,咱倆一塊去。」
「也行,我知道有家山西館子。」
趙貞吉笑笑,「我吃不慣山西菜,換一家吧。」
「那去徐州會館如何?」
「好。」
二人把臂往徐州會館去,若不是戶部官員平日裡都看著,還以為這倆人多親近呢。徐州會館老闆將二位大人引到雅間,待二人坐定後。
趙貞吉開門見山,「郝大人,您初來乍到,品秩在我之上,該是我聽您的。」
「哪裡哪裡。」郝仁連連擺手。
「唉,不瞞你說,我早有報效九邊之意,卻一直被讀書牽絆,乃我一大憾事。」
「趙大人倒也不必多遺憾,與韃子日日打、月月打,不缺報效的機會,何時投筆從戎都行。」
趙貞吉一愣,哈哈大笑,「我去九邊無論如何也比不上大明朝最年輕的三邊總制郝大人啊!」
槅門一開,二人不約而同閉嘴。
待菜都上齊後,趙貞吉摸出銀子遞給小廝,郝仁見狀攔道,
「趙大人,你這是幹嘛?你別收他的,來,我結。」
趙貞吉把銀子硬塞到小廝手裡,幫其握成拳,拍了拍,
「你先去,不夠我再補。」
等小廝走後,郝仁大為不滿,「你再這樣,我下次不和你出來吃了啊。」
趙貞吉儒雅一笑:「我比你領俸祿日子長,花些沒什麼。」
一頓飯,誰也不提正事,反正郝仁剛入戶部衙門,凡事都能以「資歷尚淺」含糊過去,耐住性子死活不開口。
「戶部的銀子不該這麼使了。」
趙貞吉修養不到家,先忍不住幽幽開口,他一向看不慣寧致遠敞開口袋任人掏的行事風格。
況且,長此以往,戶部有或沒有都不重要了,戶部的地位會更低,他趙貞吉本來盼著往左侍郎進,沒想空降個三邊總制,斷了趙貞吉的升遷之路。
郝仁不解:「官服使著雷州葛或是江西葛有啥分別?白扔錢的事,司禮監不會批紅的。」
聞言,趙貞吉心裡稍緩。
到底是軍伍出身沒科舉過,看不明白朝廷的圈圈道道,嚴世蕃改制軍服這事,司禮監巴不批了,他還說司禮監不會批。
「若是批了呢?郝大人您還要奏一本?」
「肯定要奏啊!」
郝仁一拍大腿,義憤填膺。
趙貞吉心中大喜,這些日子,他發現郝仁實在和九邊英雄的名號對不上,有啥事他立馬裝傻充愣躲在最後頭,片葉不沾。
原以為勸郝仁擋住嚴世蕃這事定要費一番口舌,誰料他直接咬鉤了?
看向郝仁,趙貞吉忽然覺瞅他順眼。
「別的銀子批也就批了,這筆銀子如何能批?我就是手邊沒筆,不然我現在就要寫。」
「衙門有。」趙貞吉起身,「咱回衙門寫去?」
郝仁點頭:「走!回衙門寫!」
趙貞吉生怕郝仁說話不算數,跟著回衙門,眼盯著郝仁寫好奏本,進到通政司,這才長舒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