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噁心歸噁心，但有效。」天痕冷冷道，「他給她的每一個字都真的。世界泡真的會死，虛數之樹真的存在，她的行動真的可能拯救許多人。可他就是不說最後一步。不說等你開啟門之後，我會踩著你的錨點，去改寫五百年前的時間。他給她的真話，比謊言更惡。」
「她若是知道了，會殺了他嗎？」泰坦瓮聲問。
「會。」霍雨浩道，「而且她或許能做到。但奧托不會讓她知道。至少在她進入虛數空間之前不會。等他拿到那個埠，當她回過神來時，門已經被奧托從裡面關上了。」
「那個時候，她會怎樣？」蕭蕭小聲問。
「不知道。」霍雨浩沉默片刻，「也許她會拼盡全力把奧托拖回來。也許她會留在虛數空間裡，變成一束沒有歸途的光。但無論如何，奧托都顧不上她了。因為她已經完成了她在那道公式里的任務。」
畫面中，虛數空間的門緩緩洞開。無數破碎的世界泡在黑暗中漂浮，像一顆顆蒙塵的珍珠。幽蘭黛爾率先邁步而入，背影在光流中顯得孤直而堅定。奧托站在門口，回首望了一眼身後那顆藍色的星球，唇角似乎動了動，卻沒有說出聲來。
「他看那一眼，是什麼意思？」徐三石問。
「告別。」古月娜說，「他知道，等他從虛數空間回來時，無論成功與否，那個世界都不會再是原來的世界了。所以他看那一眼，不是捨不得，只是把地球最後的樣子，存進了一個沒有感情的地方。」
「可那個地方，連他自己都沒有了。」周維清低聲接道，「他以為進入虛數空間，是去改世界線的。可實際上，他走進那扇門之後，就再也做不回奧託了。他只會變成一條鑽進樹根里的蟲。一條拼了命想改寫過去，卻連未來都燒掉的蟲。」
「那個女武神呢？」阿呆忽然問，聲音沙啞，「她還被蒙在鼓裡嗎？」
「到這一步，她應該還沒察覺。」霍雨浩道，「因為奧托把一切都包裝得太好了。『把迷失世界泡接回虛數之樹』，聽起來完全像天命大主教會做的事。它不是陰謀，是陽謀。他從不反對她做一個英雄。甚至希望她越英雄越好。因為英雄不會懷疑自己正在被當作橋。」
「那她的結局呢？」龍族太子低聲問。
霍雨浩沒有回答。光幕中，那扇門正在緩緩合攏。幽蘭黛爾已經走進光里，奧托的白色身影也即將沒入其中。
「他帶了一個英雄去行神跡。」龍神忽然開口，聲音像冰川下的悶雷，「可英雄到最後會發現，所謂神跡，只是奧托寫給一個死人看的祭文。」
「那封祭文，已經寫到了最後一筆。」唐三低聲說。
門徹底合上。光幕暗下。虛數空間裡的所有光、所有世界泡、所有尚未說出口的真相，都被那扇門關在了另一頭。
虛數之流如深海暗河般在四周涌動，無數破碎的世界泡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在黑暗中時明時滅。幽蘭黛爾的身影在前方，像一柄被無數世界映得發亮的小劍，堅定地朝著某個方向推進。而奧托跟在身後，他的白色衣袍被虛數之流撕出無數細小的裂口，卻始終沒有停下。
「那是什麼？」蕭蕭忽然輕聲問。
畫面中，奧托和幽蘭黛爾之間，開始出現一條極細的金色光線。那光線從幽蘭黛爾身後延展出來，像她的影子被某種力量拉長、拉直，最後在奧托腳下凝成一條幾乎透明的橋。橋身由無數細小得幾乎看不見的符文構成，每一道符文都從她的意志中抽取出來，像從英雄的脊背上取下的光。
「橋。」霍雨浩低聲道，「他在搭橋。從她到樹，從他到世界根源。幽蘭黛爾每走一步，這橋就往前延伸一寸。她以為自己在前方開路，其實她走過的每一步，都被奧托煉成了橋板。」
「他早就算好了。」唐三緩緩道，「這條路，她不會回頭。因為回頭就是失敗。她的驕傲、她的使命、她對奧托的信任，讓她只能往前走。而他就在她身後，用她的光，為自己鋪路。」
畫面中，幽蘭黛爾忽然停下，她回頭看了奧托一眼，目光依舊清亮，像虛數空間裡唯一沒有被染污的星：「主教，這裡……好像有什麼在看著我們。」
奧托微笑：「是虛數之樹。它感應到了你的意志。別停，繼續向前。」
幽蘭黛爾點頭，轉身再度邁步。那一瞬間，金色橋樑轟然一震，從她身後暴漲而出，像一條甦醒的巨蟒，筆直地扎進前方無盡的虛空深處。光橋所過之處，無數世界泡被輕輕盪開，像被風吹散的記憶。
「成了。」霍雨浩的聲音極低，卻像一塊冰落進眾人耳中。
「什麼成了？」貝貝猛地站起。
「橋。」霍雨浩說，「連線虛數之樹的最後一座橋。他從幽蘭黛爾身上，抽取到了足夠穩定、足夠純淨的意志錨點。現在，他不需要崩壞意志了，也不需要再藉助任何人的手。他可以自己走上這座橋，一直走到虛數之樹的樹心。」
「那他還留著她做什麼？」徐三石的聲音發緊。
「他不需要她了。」古月娜輕聲說，「從橋成形的那一刻起，幽蘭黛爾就從『同行者』變成了『已耗盡的燈』。她的光已經被抽成了路，剩下的，奧托不會再看一眼。」
畫面里，奧托果然沒有再跟上去。他站在橋的起點，低頭看著腳下那條從幽蘭黛爾意志中抽出的金色光路，然後慢慢抬起手，像是在感受那橋的震顫。他的臉上浮起一種極淡的滿足，像一位匠人終於看見自己畢生作品合攏了最後一道榫。
「比預期還要穩。」他低聲說，「原來你一個人，就夠了。」
「他連她的『夠』都算過了。」叶音竹低低道，指腹無意識地按在琴弦上，像怕那根弦自己崩斷，「他太清楚幽蘭黛爾有多強。強到不需要同伴，強到不會在中途崩潰。所以他才敢選她。選一個能一個人把橋走到盡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