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橋走完，她怎麼辦？」蕭蕭問。
「橋不要了。」周維清冷冷道，「拆了當廢料，或者留在原地自生自滅。你看他那個表情，有半點想接她回來的意思嗎？她只是橋板。橋修完了，人就可以扔在虛數空間裡。是死是活，全看她自己造化。」
「他不能這樣。」唐雅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眼圈發紅，「她信他！她叫他主教！她以為自己在執行天命的意志！他怎麼能……怎麼能這樣……」
「他早就能了。」戴浩冷硬道，可那聲音深處，有一絲極不易察覺的顫抖，「從第一個女武神死在他面前開始，他就已經能了。現在輪到幽蘭黛爾而已。她再強，在他眼裡也只是耗材。他誇她『足夠』，不是讚賞，是驗收。」
畫面中，奧托踏上了那座橋。金色橋身在他腳下微微下沉，卻沒有裂開。他一步一步向前，白袍在虛數之流中翻飛，像一隻從世界夾縫裡爬出來的幽靈。他的前方，橋的盡頭，那棵無邊巨樹的輪廓已經清晰可見。樹根如龍，枝葉如天，每一片葉子上都懸著一整個世界的重量。
「他離最後一步，真的只有一步了。」霍雨浩說。
「那他能不能踏出那一步？」龍族太子低聲問。
「能。」霍雨浩道，「除非有誰現在從橋的另一頭衝過來，把他拖下去。可唯一能在這條路上自由行動的人，已經被他當成了橋板。她已經沒有力氣回頭了。」
「那幽蘭黛爾呢？」阿呆瓮聲問，眼神里像有鈍刀在磨，「她就那樣站在橋頭，看奧托走過去，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抽空了？」
「她可能已經感覺到了。」霍雨浩說，「只是她不敢相信。因為一旦相信，她會先瘋。一個為了拯救世界而走進虛空的人，突然發現自己只是奧托用來搭橋的樁子。你讓她怎麼接受？接受自己不是英雄，是耗材？」
畫面中，幽蘭黛爾站在虛數空間的一處光流前，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指尖已經有些透明，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慢慢抽走了實感。她的眉頭皺起來，像在忍耐某種後知後覺的疼痛。
「她知道了。」古月娜低聲道，「至少，她知道自己正在消失。可她已經站在橋的那頭，回不去了。奧托把她的意志抽成了路，她越往前走，自己越薄。這是她的最後一程。」
「她會不會死？」蕭蕭哭了出來。
「也許不會。」霍雨浩道，「但她會被留在虛數空間裡，變成那橋的一部分。奧托不會回頭救她。他的眼裡，已經只剩樹了。」
畫面中，奧托沿著橋走得很穩。他的金髮被虛數之流吹散，面容卻平靜得可怕。他抬起眼，望向那棵越來越近的巨樹，那雙眼睛裡終於湧起某種幾乎可以被稱為「熱」的東西。不是愛，不是恨，是五百年來第一次真正照進他瞳孔最底層的、確定無疑的「近」。
光幕暗下。
神界裡死一般的寂靜。半晌，雪夜大帝才開口，聲音蒼老得像從五百年前的風裡傳回來：「橋成了。路開了。他就要走到樹前了。可那條路下面，全是被他抽乾的人。他每走一步，都踩在一個曾信過他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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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們只能看著。」海龍沉聲道。
「是。」唐三說，「因為這一刻的奧托，已經不需要再騙任何人了。他只需要往前走。他離那個答案，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現實。而那個現實背後，是五百年前那個少女站在陽光里的笑。那笑，才是他唯一還認得的東西。」
「可那個笑，真的能回來嗎？」古月娜低聲問。
沒有人回答。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無論那一步之後是什麼，奧托都已經不再是那個會為了一個笑容而停住腳步的少年了。他只是一個踩著自己搭成的橋，走向世界盡頭的人。而橋下，是整整五百年的血。
光幕暗下許久，眾人仍陷在那座由幽蘭黛爾意志鋪成的金色橋樑的余影里。可就在這短暫的寂靜中，畫面忽然被一片刺目的白光撕開。眾人眼前出現了一座小鎮，柯洛斯滕。陽光鋪在石板路上，空氣里甚至帶著幾分暖意。
可廣場上密密麻麻站滿了人。記者、軍官、女武神、政府代表、跨國機構的特使，所有人都仰頭望著臨時搭起的高台。無數鏡頭對準台上，像一片黑壓壓的槍口。
奧托站在高台中央，白袍如新，金髮在日光下被風微微揚起。他的神情莊重、沉靜，像一位終於決定向世人揭開真相的先知。
「他出來了。」霍雨浩低低說，「帶著一副要拯救世界的臉。」
「世界已經不知道這是他第幾次『拯救』了。」融念冰冷聲道。
畫面中，奧托開口了，聲音被放大到整座廣場都能聽見：「諸位，我今天站在這裡，是要告訴你們一件被我們埋藏了太久的事情。崩壞，它一直都在。我們生活的世界，從來不像你們以為的那樣安全。它不是天災，不是偶然，不是地質運動，更不是報應。它是一柄懸在文明頭頂的劍。每個時代都要面對它，每個文明都會被它考驗。你們所知道的歷史，只是無數個被摔碎過的文明里，僥倖沒有全滅的那一次。」
人群騷動起來。有人低聲尖叫，有人後退，有記者在瘋狂地拍照。鏡頭不斷抖動，像整個世界都在這一瞬間失去了重心。
「他到底想幹什麼？」貝貝聲音發緊。
「讓世界怕。」霍雨浩道，「只有害怕的人才會聽話。他要在離開之前，把恐懼重新種進每一顆心裡。這樣，即便他不再坐那個位子，世界還是會順著他的慣性轉。」
「可他說這些，不全是真的嗎？」蕭蕭小聲問。
「是真的。」霍雨浩說，「所以更可怕。奧托最擅長的，就是用真話製造假象。他公開崩壞，是因為他需要人們把目光都集中在崩壞上，集中在『文明還能不能活』這個巨大的問題里。這樣，就沒有人會抬頭，去看他到底在虛數空間裡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