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不是詩意，而是濕意
「周志軍你去開門。」
「憑什麼叫我去？」
周志軍不情願地抬頭，撅起嘴巴：「要去你去，我不去，哼！」
外面非常寒冷，臉都凍的生疼，誰不願意躲在溫暖的廚房內烤火呢？
零下兩三度的氣溫，不管是否下雪，都很冷。
作為家裡的老么，周志軍已經有了偷懶的習慣傾向。
老四還想繼續命令她弟弟，卻是被她大哥給打斷了：「老四，你快去看看，你要是不去的話，等下我不讓你吃飯。」
「哦！」老四周淑敏不太情願，但還是挪動腳步，走了出去。
不多時，她就跑了回來，身後還跟了一人，是街道辦的一名幹事。
「大哥，黃幹事來了。」
一名四五十歲年齡，裹著花色頭巾，面帶笑容地走了進來。
「周志民，你們兄妹全都在呀？做飯呢？」
黃幹事看到砧板上的臘肉，頓時不爭氣地咽了咽口水。
雖然她在街道辦上班，但是也沒有多少肉吃。
最近這半個多月的時間，副食品開始減少，糧食定量也縮減了四分之一。
「是啊，正準備做飯呢，黃幹事您坐，老三快倒茶....」
周志民笑吟吟地寒暄，同時不忘吩咐老三幹活。
「不用忙活了，我就是來通知你們一件事。」黃幹事制止道：「根據上面領導的指示，糧食不用定量本了，以後用糧票，從明天開始，你們都直接去街道辦居委會領糧票....」
「以前的定量本，細糧占了三成比例，從現在開始，減少為一成.....」
「當然，困難只是暫時的，解放前那麼困難，我們都熬過來了，還怕這麼一點困難嗎？」
「你們是單獨一個小院，所以沒有開全院大會，我就過來通知你們一聲，就這樣，再見。」
說罷，黃幹事便轉身離開了。
廚房門打開，冷氣從外面吹了進來，但周淑芬他們好像沒有反應過來一樣。
嘭！
周志民放下菜刀，起身跟著出去：「黃幹事，我送送你....」
客客氣氣地把對方送走之後，周志民回到廚房，就看到老二擔憂地問道：「大哥，現在這個通知，是不是意味著沒糧食了呀？」
每月是二十五日購買糧食，每月三號這一天出工資，可以說是每月就是這兩天，京城市民最為高興、最為熱鬧的時候。
但是上個月底，糧食就拖延了許久。
家家戶戶只能夠在二十五日這一天購買糧本定量里的三分之一，其餘糧食是直到十一月初才全部購買。
換句話說，京城需要從外地大量轉運糧食過來，才能夠進行售賣給到市民。
之所以推遲了，恐怕是因為糧食周轉問題，甚至可能是出了其他問題。
周淑芬之前就已經察覺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即便她大哥沒有詳細說明，但家裡的地下室，都存儲著大量糧食，自然是明白為什麼。
因為按照道理，他們兄妹五人都是城裡人，有定量。
以前細糧占三成，剩餘七成是粗糧。
現在可倒好，細糧只有一成，其餘九成都是粗糧。
要知道現在的粗糧，吃起來是真的拉嗓子，不那麼好吃。
比如說所謂的玉米面，那可不是純粹玉米粒磨成的玉米面粉，而是玉米粒跟玉米芯一起磨成的麵粉。
放在後世，這種由纖維素、半纖維素組成的玉米芯，那是曬乾了用來燒火的。
或者是用來堆肥，亦或者是加工粉碎之後作為動物飼料的纖維補充，還可以作為種植平菇、杏鮑菇等食用菌的常用原料。
但是在五十年代這個時間點，玉米芯是可以直接跟玉米粒加工成為糧食。
九成都是粗糧的話，周志民肯定不太樂意。
不過他也不會太擔心。
他們家跟其他家庭相比，已經好太多太多了。
老三他們三小隻也同樣緊張起來，眼巴巴地看著他們大哥，眼裡滿是擔憂。
周志民搖頭道：「這不是你們應該考慮的事情，街道辦也好，居委會也罷，他們怎麼通知，我們就怎麼做，不要多問也不要多想，管好你們自己就可以了。」
「政府會處理好這些事情......
「而且我們家已經存了這麼多糧食，只要你們嘴巴給我拉上拉鏈，牢牢守住秘密，那麼就沒有問題.....」
聽完他們大哥的話，周淑芬他們這才鬆了一口氣，沒那麼擔憂了。
不過還是嘰嘰喳喳地說起了最近的事兒。
比如隔壁大院有鄰居被清退了，就今天上午的事情。
「哦，哪個鄰居？」
周志民隨口問了一句。
「是沈大娘，他們院的管事大爺，還有街道辦的黃幹事等，來了不少人.....」
老二十分來勁兒地說道。
一聽是隔壁大雜院的沈大娘，周志民就不奇怪了。
因為沈大娘家的情況特殊，她有三個兒子，其中一個兒子在城裡安定了下來，就在隔壁大院中院原來的廁所，推倒重新蓋了兩間房。
由於城裡現在非常缺房子，而且大部分私房，也就是四合院、土坯房、小洋房等私房都交給房管所進行公房管理。
打個比方，現在周志民在城裡有套擁有十二間房的四合院，他自己一個人住不了這麼多間房子。
於是按照今年夏天開始推行的以租代售政策，把房子交給房管所進行出租。
比如一間房的租金是五塊錢，那麼周志民這位房主就可以拿到其中的四成，也就是兩塊錢，另外三塊錢自然是國家拿走。
為了更加合理利用房子，所以四合院都會進行大改造。
過去的四合院內就有衛生間，但是現在一個胡同就只有一個大的公共衛生間。
那麼四合院內的衛生間，基本上都會拆除。
當然類似周志民這樣的私人房間，當然就自便了。
以租代售政策出來之後，很多人都不願意購買房子了，因為能夠留在城裡的，都是有工作的人。
這些人要麼租房，要麼等待單位分房。
房子的來源除了所謂的以租代售，還有那些新建筒子樓。
這種筒子樓一般都是三層高，能夠更為合理利用城內有限的土地。
所以周志民當初花了這麼大價錢購買的四合院，現在想要賣，基本上很難賣出去。
即便有人願意購買，那麼也賣不出價格，因為大家都等著單位分配房子呢。
沈大娘的兒子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分配到了隔壁大雜院。
她是來幫她兒子幫忙帶孫子孫女的，戶口也沒有遷到城裡，依然是農村戶口。
現如今的問題是，城裡糧食緊張，自然需要想辦法開源節流。
開源這方面暫且不提，但是節流的話，就有很多了。
剛才黃幹事宣布的政策，就是節流。
而勸退沈大娘這些非城鎮戶口居民，也是節流的策略之一。
但是沈大娘願意離開嗎？
自然不願意啊。
所以在黃幹事等人來勸她返回農村的兩個兒子家裡時，她當即就嚎啕大哭，癱坐在地上毫無形象地哀嚎起來：「你們這是要逼死我們一家啊，不給我們家活路啊..
」
她這麼一鬧，街道辦、居委會等管事人員，全都頭皮發麻。
這事兒可真不好弄，太得罪人了。
可政策已經定下來，第一批勸退的就是這些沒有城鎮戶口的居民。
周淑芬她也是在聽到這麼熱鬧的事情，所以跑去隔壁湊熱鬧，打聽到了這件事。
而周志民在聽完之後，不置可否。
過了一會兒，他這才對周淑芬他們說道：「你們且聽著看著吧，現在是勸退沈大娘這樣的居民，等到明年，估計就會勸退臨時工、學徒工了....」
「所以老二你要是沒考到會計證，到時候就會勸退你....」
此話一出，周淑芬頓時被嚇到了，小臉煞白地問道：「大哥你別嚇唬我，我是城裡的戶口呀，怎麼會被勸退？」
周志民冷笑道：「不然你以為呢？你平時不看報紙，難道你不知道，從去年開始，以及今年，因為京城建設了大量的工廠，需要大量的工人...」
「我們家不就是因為我入職了七七四廠，所以才遷入城裡的嗎？」
「如果我只是考入北大，那麼就只能是我自己一個人的戶口可以遷進城裡來，你們只能留在農村...
「我現在告訴你，到時候臨時工、學徒工，甚至後年，或者是大後年，連正式工人都會被勸退......所以你城裡的戶口又能怎樣？」
「我之前跟你們說過會缺糧，現在都已經應驗了，你覺得幾個月之後，勸退臨時工這件事還會遠嗎？」
當然不會太遠！
周淑芬他們姐弟四人，全都臉色發白，被嚇到了。
「大哥，我一定會努力的。」周淑芬連連作保證。
「你跟我說沒用，你得自己努力，你得真的能夠通過考試才行，明白嗎？」
「哦，我知道了。」
接下來的時間，周志民一邊炒菜，一邊跟弟弟妹妹嘮閒嗑。
最近這段時間，天氣變冷，物資更加匱乏。
城裡並沒有什麼新鮮事兒，甚至街道上都冷清了許多，只因為太冷了。
不過糧食政策的變動，還是讓周淑芬他們有了緊張感。
這不，吃過晚飯之後，他們姐弟四人就非常主動地跑去書房點燃煤爐子，打開電燈，開始學習。
就是不知道他們是不是三分鐘熱度了。
轉眼第二天凌晨，周志民早早起來，但卻是不想離開被窩。
今天比昨天更加寒冷。
想了想，他還是起床了。
結果走出來一看，外面已經是一層厚厚的積雪，銀裝素裹，很是好看。
現在也才凌晨四點多呀，就已經下這麼大的雪了嗎？
那看來昨晚睡覺之後的這場大雪，非常大呀。
那麼冷的天氣，周志民就不想去黑市採購物資了。
但為了生活，還是要去。
現在的糧食政策已經發生改變，細糧只有一成，估計再過幾個月，糧食定量就會下調。
等到了六零年的時候，糧食份額估計只有現在的二分之一，甚至是五分之二。
那時候可就麻煩了。
不過現在周志民家裡已經不缺糧食了，反而缺的是鹽巴、香料、干木耳等副食品物資。
之前他就跟二道販子約好了，所以現在還得起床過去交易才行。
起床之後，周志民用溫水洗漱，然後拿出雪花膏抹在臉上和手上，接著穿戴好狗屁帽子、口罩和手套等，這才悄咪咪地出門。
踏出門的一剎那，那是真的冷呀，這鬼天氣，怕不是有零下七八度的氣溫。
不過騎行了一段距離之後，適應了這鬼天氣，倒是沒覺得多冷了。
從阜成門出來之後，他很快來到了玉淵潭公園附近。
見到二道販子之後，對方告知了他一個壞消息，他要購買的那些物資，價格漲了。
干木耳、香料等，全都漲了一兩毛錢。
因為現在糧食緊缺，到處都缺糧，導致黑市的糧食價格上漲，並且漲幅還非常大。
糧食上漲之後，副食品等也都上漲，特別是雞蛋。
以前的雞蛋五毛五分錢十個，但是現在十個雞蛋需要九毛錢了。
價格漲得飛快。
「同志，我們都合作那麼多次了，這個價格能不能便宜一點？」
周志民皺眉問道。
雖然他有錢，但是他並不想當冤大頭，能夠省一點是一點。
不過二道販子卻是堅決地搖頭：「不行，我本來就沒得賺，要是便宜的話，我得倒貼，我可不做這樣的賠本買賣...
」
這話，周志民當然不信。
還沒得賺？
要是真賺不到錢，對方怎麼可能在這麼寒冷的天氣跑出來呢？
所這肯定是能夠賺到錢，只不過是賺多賺少而已。
嘟囔兩句之後，周志民又問了對方兩句，趕在對方不耐煩之前，敲定了這一次的交易。
百多斤的副食品，他多支付了七八塊錢。
交易完成之後，他就挑著扁擔，將這些物資帶走了。
幾分鐘之後，這才在一個無人的角落，找到隱藏好的自行車。
把物資全部捆綁在自行車上，他就騎著車快速往城裡趕去。
此時天空又下起了下雪，使得整個城市更加富有詩意，可這一切都跟周志民沒關係，他也不會去留意這些。
因為此時他的鞋子已經能夠感受到濕意了。
寒冷的天氣里，他來回騎行十幾二十公里，襪子變得濕噠噠的，再正常不過。
而襪子變濕，那麼他就會感覺更冷。
所以他得快點回到家裡，換上乾爽的衣服，烤著火爐，這才是最舒服的事情。
而不是冒著病寒徹骨的西伯利亞冷風，在風雪之中前進。
回到北兵馬司胡同之後，他快速地將物資放置在倒座房的雜物房裡，然後跑回房間換衣服。
換好衣服，簡單洗漱之後，他又給煤爐子加了兩塊煤，然後倒頭就睡。
等他再次醒來時，是老三過來喊他吃早飯，此時枕頭邊上的手錶顯示八點半。
煤爐子還燒得正旺，讓屋子依然保持溫暖舒適的溫度。
推開門，周志民走進廚房，老五他們喊了一聲大哥吃早飯，接著便聽老二說道：「大哥，剛才隔壁居委會的王大爺來通知了，讓我們家出一人幫忙鏟雪，就今天上午」
昨晚大雪，到了現在，街道上已經有了十來公分厚的雪，可不得鏟雪了嘛。
現在都是靠街道辦或居委會來組織鏟雪活動。
而周志民他們家是獨門獨戶，自家院子裡的雪，可以不用管，但是外面胡同、大街的雪，可就要出點力，幫幫忙的。
「好，我知道了，等下我去吧。」
「大哥，要不讓我去吧...」
「周淑芬，你有力氣嗎？再說了，你昨天晚上忘記你自己說的話了嗎？」
周志民瞪了一眼妹妹，語氣十分霸道：「就這麼說定了，你們都留在家裡讀書學習，偶爾可以勞逸結合，但要分得清輕重緩急。」
定下這事兒後，他又看向老四的手：「周淑敏，你的手怎麼還裂開了？我不是讓你抹雪花膏了嗎？」
「哦，大哥，我的雪花膏用完了....」
就在這時，老五突然插嘴道：「大哥，她撒謊，明明就是.....嗚嗚！」
後面的話，沒有說出來，就被周淑敏給捂住嘴巴了，頓時讓老五氣呼呼地手舞足蹈起
來。
啪！
「周淑敏！！！」周志民臉色逐漸陰沉起來，喝道：「還不放開你弟弟？」
此時的周淑敏，害怕地低頭，不敢吭聲，更是不敢看她大哥。
老五立馬打小報告：「大哥，她把你買給她的雪花膏給她的同學了，換了一盒桃酥和一把紅棗。」
周志民聞言，瞬間無語。
他就知道周淑敏肯定不會無緣無故這麼幹。
沒想到這個小吃貨，為了吃的東西，還真是什麼事兒都能夠幹得出來。
「大哥，歪歪油也可以用啊，就是沒那麼香而已.....」周淑敏還辯解道，「而且桃酥很好吃的...
說完，她還舔了一下嘴唇，顯然是在回味。
頓時讓周志民一臉無語：「周淑敏，你就這麼缺吃的嗎？」
「我是沒給你買過桃酥嗎？歪歪油能跟雪花膏相提並論嗎？我真是快被你氣死了....」
「我告訴你，今天你給我罰抄唐詩宋詞五十首，今晚八點睡覺前，我要檢查，不許哭，沒得討價還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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