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龍宮
錢塘龍王氣憤地喘了幾口粗氣,轉頭朝秦淵拱手作揖,長躬到底。
「這位公子,老龍乃是錢塘龍君,魯莽昏聵,受這禿驢蠱惑,險些釀成大禍。」
錢塘龍王語氣間滿是慚愧,賠笑道,「還望公子大人大量,莫要怪罪老龍。」
「龍君————」
秦淵面無表情,語氣平靜得讓人聽不出喜怒,「你也知道,你險些釀成大禍。」
「犯了這麼大的錯,只是道個歉就想糊弄過去,怕是不妥吧?」
錢塘龍王笑臉一僵,直起身來看著秦淵,一時之間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好歹也是天庭敕封的一方水神,統御錢塘江水脈數百年,何曾被人這般拿捏過?
可眼前這個凡人,一指點碎天龍、一掌撕裂水牢的畫面,還歷歷在目。
他哪敢擺龍王爺的架子?
「公子————這————」
錢塘龍王訕訕地搓了搓手,又恨恨地瞪了一眼法海,才陪著小心地笑道,「老龍也是被這和尚欺騙,才一時糊塗,做出這等錯事。」
「公子若是心中不痛快,老龍願送上千年水魄三枚,龍涎玉露一瓶,權當給公子賠罪,如何?」
「千年水魄————龍涎玉露————」
秦淵慢悠悠地念了一遍這兩個名字,目光落在錢塘龍王身上,似笑非笑。
「龍君,你說的水魄,該不會是你修行時凝聚的水元精氣吧?」
「說得直白點,就是你從龍珠中剝離出來的本源之力。這玩意,你頃刻間,便能凝聚出千八百枚。」
「對普通人來說,的確是大補之物,可對我而言————呵呵————」
錢塘龍王的笑臉再次變得有些僵硬。
而他還沒來得及開口,秦淵就又繼續說道,「至於那龍涎玉露————」
秦淵目光意味深長地掃過錢塘龍王嘴角。「該不會是你平日裡流的口水,裝在瓶子裡封存起來的吧?」
錢塘龍王聞言,一張老臉頓時漲得通紅,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卻又無話可說。
龍涎玉露,確實是他口中分泌的一種靈液,蘊含龍族精氣,對凡人來說,絕對算得上是珍惜寶物。
可被秦淵這麼直白地戳穿本質,他堂堂錢塘龍王的面子哪裡還掛得住?
旁邊的法海也是面色古怪,嘴唇動了幾下,似想說些什麼。
「這、這個————」
錢塘龍王深吸口氣,有些尷尬的道,「公子說笑了,龍涎玉露,乃是我龍族口中凝練的精華靈液,經過百年窖藏,脫去了濁氣,只留清冽甘醇之韻,呃————與尋常口水,那是截然不同的————」
說到後面,聲音已是越來越小,顯然連他自己,都有些底氣不足。
畢竟他此刻面對的,並非普通凡人,而是一個手段通天的凡人。
秦淵慢悠悠地笑道:「龍君啊龍君,你拿自己的一點力量和一點口水,當寶貝來賠罪,這份誠意————可真是讓我受寵若驚啊。」
錢塘龍王被這番話激得臉上一陣青一陣紅。
「龍王!」
法海忍不住開口叫道,「此人雖為凡軀,可包庇妖孽,褻瀆佛門,不敬神明,已然入了魔道,你身為天庭正神,何須對他如此客氣,不如你我二人聯手————」
「閉嘴!」
錢塘龍王猛地轉頭,怒喝一聲,唾沫星子噴了法海一臉。
對上眼前這凡人,若真有勝算,他又何必這般低聲下氣。
哪怕做了錯事,可到底大錯尚未鑄成,他絕不可能這般纖尊降貴。
若是臉皮再厚一點的話,他完全可以當做沒有這麼一回事。
可是,他做不到啊。
錢塘龍王心裡苦得跟吞了黃連似的。
法海請來的大威天龍,擋不住其一指,他這條真龍,或許能扛得住一指,可第二指、
第三指呢?
鬼知道一個凡人,為何會擁有連他這個水神見了都心驚膽顫的恐怖實力。
明知打不過,還要動手,那不是傻麼?
「你這禿驢,把老龍害到這般田地,還敢在此挑撥離間?信不信老龍一道龍捲風把你送回金山寺去!」
法海被這聲斷喝震懾住了心神,不再多說,可眼神中透著執著,顯然,仍沒打算就此罷手。
訓完法海,錢塘龍王又轉身面向秦淵,臉上重新堆起笑容:「公子莫聽這禿驢胡言亂語,老龍絕無此意。」
「方才那賠罪之物,確實寒酸了一些,老龍也是一時情急,未曾細想。」
「既然公子看不上那些小玩意,那不妨直言————呃,只要是老龍能拿得出來,公子只管開口。」
錢塘龍王故作爽朗地拍了拍胸膛。
秦淵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抬眼望向波濤洶湧的錢塘江。
此刻,降落的雨水正重新湧入江中,江面已堪堪恢復到了原來的高度。
「聽說這錢塘江底,有座龍宮?」秦淵收回目光,笑了一笑。
「啊?"
錢塘龍王愣了一愣,顯然沒料到對方會突然說出這麼一句沒頭沒尾的話來。
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看錢塘江,又看看秦淵,滿臉困惑:「公子的意思是?」
「怎麼,龍君水府金貴,不容外人踏足?」秦淵眉頭微微一挑,語氣沉了下來。
「不,不,不。」
錢塘龍王連忙擺手,臉上笑容可掏的道,「公子肯賞光蒞臨寒舍,那是老龍天大的榮幸。」
「只是————老龍那水府位於江底三百丈深處,水壓極重,陰寒刺骨,公子雖是手段通天的奇人,可畢竟是肉身凡胎,老龍怕————」
「你只管帶路便是。」秦淵淡淡地打斷了他。
「好,好,好,公子請隨老龍來。」
錢塘龍王張了張嘴,終究還是沒再多說,只連連點頭,引著秦淵往江邊走去,心內卻在不斷地揣測著秦淵突然提出拜訪龍宮的用意。
很快,便到了江岸。
錢塘龍王抬手掐了個法訣,江面上頓時裂開了一到丈魚寬的通道。
河水嘩啦啦向兩側排開,露出了一條斜斜往下、泛著淡藍幽光的水路。
秦淵踏步走了進去,踩踏在凝固的水面之上,竟是如履平地。
「法海,回頭老龍再跟你算帳!」
錢塘龍王衝著法海丟下一句話,也跟了上去,甚至殷勤地在前面引路。
破廟前,法海獨自站在凌亂的泥地里,渾身已經濕透,大紅袈裟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著水珠。
望著秦淵和錢塘龍王的身影快速消失,法海僵立不動,眸光黯淡,心中苦澀。
本以為勝券在握,結果這一番謀算,卻成了徹徹底底的笑話。
尤其是費盡心思請來的、原以為能助自己底定勝局的幫手,居然成了秦淵面前搖尾乞憐的一條狗。
「那孽障————就這麼放過老衲了?」
法海深吸口氣,壓下心底的澀意,而後呢喃自語,眉宇間儘是不解和疑惑。
他方才一指一掌所展露出來的手段,足以說明對方絕非善類。
有那等實力,若真想取他性命,他早在西湖湖邊時,就已成了一具屍體。
可秦淵就這麼輕描淡寫地轉身離開了,甚至連教訓都懶得再補一句。
法海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他修行數十載,向來信奉除惡務盡、斬草除根的道理,而他自己對付妖孽時,也是從不手軟。
換了他是秦淵,在占據絕對上風的情況下,絕無可能這般輕易地放過一個處心積慮要置自己於死地的敵人。
可秦淵倒好,西湖邊放了他一次,今夜在這破廟前又放了他一次。
「這孽障,想幹什麼?」
法海眉頭微蹙,想不明白秦淵的用意,乾脆懶得再去琢磨。
「孽障,你會後悔的!」
濕透的布料黏貼著肌膚,讓法海顯得頗為狼狽,可他眼眸中的那抹不不甘,卻是燃燒得越來越旺。」
通路兩側,江水如琉璃壁般凝固不動,偶爾有魚兒從壁外游過,都是好奇地朝著通道內張望。
通道一路向下,筆直延伸,可越往下走,周圍光線便越是幽暗。
先是淺藍,後是深藍,最終竟是近乎墨色。
兩側水壁之外的江水壓力越來越大,肉眼可見那些水流在劇烈擠壓中發出低沉的嗡鳴聲,仿佛有千萬鈞重物壓在外頭。
錢塘龍王一邊走一邊偷眼打量秦淵。
——
見他步履從容、神色如常,竟連呼吸都未曾急促半分,心中越發驚異。
他活了那麼多年,見過凡人無數,似秦淵這般人物,當真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越是摸不透對方的底細,錢塘龍王心頭的那絲忐忑,便越重。
於是,一隻縮在袖中的手,不由自主地掐了一個極小的法訣。
下一刻。
幾乎毫無徵兆地,通道兩側水壁之外那萬鈞水壓像是找到了一個突破口,驟然穿透了水壁,朝通道內的秦淵身上覆壓而來。
那水壓來得又急又猛,無聲無息,尋常人若是被這麼一壓,只怕當場便要筋骨碎裂、
五臟移位。
可秦淵的腳步卻絲毫未停,甚至連眼皮都不曾多抬一下。
那股足以碾碎巨石的重壓落在他身上,便如同清風拂面,由始至終都沒有掀起任何波瀾。
潛江龍王心頭一凜,故作若無其事地收回法訣,水壓如潮水般退去。
可就在這時。
秦淵輕飄飄的聲音倏地想起:「龍君,你這待客之道,倒是別致。」
「誤會,純屬誤會。」
錢塘龍王后背瞬間沁出了一層冷汗,乾笑道,「這水底暗流涌動,老龍也是怕出什麼意外,才催動水元保護通道,確保公子行得安穩,絕無其它意思。」
嘴上說著圓場的話,錢塘龍王心底卻是暗自苦笑了一聲。
秦淵也不戳破,只是笑了笑,繼續往前走。
錢塘龍王再不敢做任何小動作,老老實實地在前頭引路,一邊走一邊偷偷抹了把額頭的冷汗。
通道又向下延伸了百餘丈,前方的黑暗中終於出現了些許亮光。
錢塘龍王抬手一揮,水壁從兩側緩緩退去,眼前則是豁然開朗。
一座巍峨壯麗的水下宮殿,完整地呈現在了秦淵面前。
這龍宮以青玉為基,以珊瑚為柱,檐斗拱上鑲嵌著數不清的夜明珠,柔和的光暈交相輝映,將方圓百丈的水底映照得如同白晝。
宮門高三丈有餘,由整塊玄玉雕琢而成。
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上書「錢塘水府「四個大字,筆力道勁,筆畫間隱隱有水流流轉不息。
宮門兩側各自立著一頭石雕的鎮水獸,通體烏黑,眼珠卻是由赤紅的火珊瑚鑲嵌而成,在幽藍的水光中泛著幽幽紅光,看起來確實是極其的威武不凡。
秦淵腳步微頓,目光掠過那兩頭鎮水獸,又看了看匾額,讚許一笑:「倒是個氣派的地方。」
「公子過獎了。」
錢塘龍王連忙堆笑道,「不過是老龍棲身之所,比不得天庭那些仙宮寶殿。公子請隨老龍入內,老龍已命人備下了茶點。」
錢塘龍王一邊說一邊引著秦淵跨過宮門。
門內別有洞天,亭台樓閣錯落有致,迴廊曲折相連,其間點綴著各式各樣的水底奇花異草。
幾株丈許高的血色珊瑚立在廊道兩側,枝丫間綴著點點螢光,一種通體透明的玉色錦鯉在迴廊下的水渠中緩緩游弋————
幾個婢女裝束的蚌精婢女見到錢塘龍王,慌忙提著裙擺迎了上來。
她們個個生得眉目清秀,皮膚泛著珍珠般的光澤,看到秦淵這個陌生人時都是一臉好奇,卻又不敢多問,只低眉垂眼地伺立旁側。
片刻功夫,錢塘龍王便熱情地引著秦淵來到了大殿的玉座前。
「公子,請坐!請上座!」
錢塘龍王眉眼間全是濃濃的笑意,又連忙吩咐幾個跟來的蝦兵蟹將,「快!快把老龍珍藏了三百年的碧潭仙釀」拿出來!再把龍宮裡最好的靈果都端上來!」
「是,龍君!」
幾個蝦兵蟹將慌忙應聲,飛快的往外跑去。
秦淵也不客氣,徑直在玉座上坐下。
環顧四周,目光掃過那些雕樑畫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不錯,你這龍宮,的確比那破廟強多了。」
錢塘龍王打了個哈哈:「謬讚了,謬讚了!這等粗陋之地,怎入得了公子的法眼?公子若是不嫌棄,日後隨時歡迎來這水府做客!老龍定當掃榻相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