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否知道,此地的大陣是何人所設?」
悟空盯著袁守誠,火眼金睛在夜色中灼灼生輝,仿佛要穿透那層雲霧,看清對方心底的秘密。
袁守誠立在雲端,身形在月色下顯得有些朦朧。
他沉默了片刻,臉上那慣常的淡然笑意依舊掛著,緩緩開口:「不可言,不可說。」
「去你的不可說!」悟空嗤笑一聲,金箍棒在地上又杵了一下,發出沉悶的聲響。
「俺看你,怕不是又怕得罪了哪路神仙,不敢張嘴哩!」他語氣帶著調侃,眼神卻銳利如刀。
袁守誠微微躬身,姿態恭敬道:「大聖見諒。」這簡單的四個字,堵死了所有追問的可能。
「算了!」悟空一揮手,顯得有些煩躁,但也知道這老倌兒不想說的事,撬開他嘴怕是比掀翻五行山還難。
「想必從你這老泥鰍嘴裡也掏不出實話。那俺再問你一個問題——」
他話鋒一轉,指向下方被巨大無形陣法籠罩的盤絲嶺,「這勞什子大陣,到底是何用?難不成,就為了囚禁那幾個道行微末的蜘蛛精?這也太看得起她們了吧?」
袁守誠的目光順著悟空的手指,在月光下那看似平靜蔥鬱的山嶺上掃過。
他沒有直接回答,反而拋出了另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有些飄渺:「大聖可知曉,此界神佛,得以長生不老、神通廣大的關鍵,究竟何在?」 「靈蘊?」悟空眉頭瞬間擰緊,這個答案他早已從唐三藏和自身經歷中得知。天庭靈山壟斷蟠桃、信仰,歸根結底都是為了汲取維持存在的「靈蘊」之力。
「這與這大陣有何干係?」他追問,心中隱隱有了一絲不妙的預感。
袁守誠的臉上,那抹高深莫測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許。他沒有再解釋「靈蘊」與大陣的關係,只是深深地看了悟空一眼。
隨即,他朗聲一笑,笑聲在寂靜的山崖間迴蕩:
「無利不起早,無功不受祿。大聖,後會有期!」
話音未落,足下雲氣驟然翻湧加速,托著他和四位肅立的龍王,如同融入夜色的一道流光,倏忽間便已遠去,只留下那意味深長的話語在墮龍壁的夜風中縈繞不散。
悟空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去追。他望著袁守誠消失的方向,眉頭緊鎖,火眼金睛下意識地再次掃視下方被無形大陣覆蓋的盤絲嶺。
「無利不起早…靈蘊…」他低聲咀嚼著這兩個詞,一個猜想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上他的心頭。
這籠罩盤絲嶺的巨大陣法,根本不是什麼單純的困陣!
它更像一個巨大的的榨取裝置!囚禁紫蛛兒和她的女兒們,恐怕並非目的,而是手段!
她們被困在這片「風水寶地」,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如同被圈養起來的靈蘊源泉!
「好狠毒的手段!」悟空眼中金光暴射,一股難以遏制的怒火直衝天靈。 這比直接打殺還要陰損百倍!將生靈如同牲畜般圈禁,緩慢汲取其根本,直至榨乾最後一滴價值!這哪裡是什麼仙佛手段,分明是邪魔之道!
他猛地想起四妹眼中對外界的渴望,想起二姐講述她們無法離開此嶺時的茫然…她們根本不知道自己早已是別人砧板上的魚肉!
之前唐三藏和他詳述過此界長生的根基,後來彌勒佛又為他補充了細節。此界神佛賴以維持不朽的「靈蘊」,獲取方式只有三條公認的明路:
其一,是天庭王母瑤池獨掌的蟠桃仙果,三千年一熟,六千年一熟,九千年一熟,層層遞進,等級森嚴。
其二,是地仙之祖鎮元子五莊觀內那三千年一開花,三千年一結果,再三千年才得熟的人參果,數量稀少,非有緣者不可得。
其三,便是佛門廣布人間,以香火願力、虔誠信仰為根基,通過龐大法陣與儀式緩慢轉化而來的信仰靈蘊。
而眼前這籠罩盤絲嶺的龐大陣法,其收集靈蘊的法門,聞所未聞!連見多識廣、曾執掌未來佛國的彌勒都未曾提及過!
這只能說明一件事——這種榨取生靈本源化為靈蘊的邪法,還處於研究階段!尚未成熟,更未公開!
用花果山格物院裡那些研究員的話來說,這還只是個停留在實驗室里的原型機!
悟空嘴角咧開一個冰冷的弧度,露出森白的牙齒。
「嘿嘿,研究新法子是吧?」他低聲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怒意,「看來王母那老婆娘一個人還吃不下這獨食,天庭裡頭,怕是有不少老狐狸也摻和進來了…」
此界的天庭與靈山,表面上維持著西行取經後的「和諧」,但暗地裡為了爭奪有限的靈蘊資源,必然也是暗流洶湧,互相傾軋。 若是讓王母這一派系成功完善了這種「圈養生靈、直接榨取」的邪法,其效率絕非蟠桃園或緩慢積累的信仰可比!
屆時,天庭在靈蘊儲備上將徹底壓倒靈山,獨霸三界的格局將再難撼動!
想及此處,悟空非但沒有畏懼,眼中反而燃起了熊熊戰意。
他握緊了金箍棒,仿佛已經看到了那群高高在上、視生靈如草芥的仙神們驚愕的嘴臉。
「想拿俺老孫的侄女們當實驗品?還想壓佛門一頭?」悟空嘿嘿一笑,身形在原地緩緩消散,只留下一句帶著凜冽寒氣的話語在墮龍壁的夜風中迴蕩:
「那俺老孫就跟你們好好玩玩!破了你們這腌臢玩意兒,就當是給那呆子和他苦等的婆娘,送上一份遲來的賀禮!」
話音未落,一道刺目的金光如同撕裂夜幕的流星,以無可匹敵的速度,朝著盤絲嶺深處,疾射而去!
金光所過之處,那無形的龐大陣法似乎都微微震顫了一下,仿佛感應到了足以顛覆其存在的恐怖力量正在逼近。
…
黃花觀。
自百眼魔君捲土重來,這座道觀便被他以邪法重新修繕,如今更顯陰森詭譎。
飛檐斗拱在慘澹的月光下投下扭曲的陰影,觀內雖燈火通明,卻透著一股死氣沉沉。 庭院中,影影綽綽有不少「道人」正在演練拳腳,動作整齊劃一,甚至帶著幾分凌厲,虎虎生風。
然而,這些道人個個面色慘白如紙,雙目空洞無神,動作間竟無一絲活人的喘息與熱氣,宛如一具具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殭屍傀儡,在寂靜中上演著詭異的默劇。
觀內深處,金光苑。
這裡是百眼魔君平日起居、打坐論道的核心之地。此刻苑內亦是燭火高燃,將雕樑畫棟映照得金碧輝煌。
百眼魔君一身嶄新的玄黃色道袍,端坐於主案之後,臉上竭力維持著鎮定,但微微顫抖的手指和額角細密的冷汗,卻出賣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坐在他對面客位的「人」,氣質卻截然不同。他穿著一塵不染的素白道袍,手持一柄玉柄拂塵,姿態優雅閒適,正慢條斯理地端著一隻青玉茶杯,輕輕啜飲。
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超然物外的仙家氣度。然而,這份仙氣在他脖頸處戛然而止——支撐著那飄逸白袍的,竟是一隻修長優雅的鶴頸!
而鶴頸之上,赫然是一隻神態高傲、眼神銳利的丹頂鶴首!
在這位「鶴仙人」身旁,侍立著一個身形異常魁梧的壯漢。他身著簡樸勁裝,肌肉虬結,充滿爆炸性的力量感,背後更生著一對巨翼,微微開合間便有凌厲罡風流轉。
然而,如此雄壯的軀體之上,頂著的竟不是頭顱,而是一隻右手!
面對這兩位「貴客」,平日裡在盤絲嶺作威作福的百眼魔君,此刻卻如坐針氈,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喉結滾動,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終於忍不住再次開口: 「仙…仙人,那猴子此刻已然深入盤絲嶺腹地!他神通廣大,更兼似乎看破了一些端倪…若再不加以限制,任其施為,我等苦心經營多年的大陣,恐…恐將付之一炬啊!」
他聲音急促,充滿了恐懼,「一旦大陣有失,王母娘娘功虧一簣是小,若是驚動了那位…後果不堪設想啊!」
「慌什麼。」
鶴仙人終於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青玉杯底落在案几上,發出一聲清脆又冰冷的輕響。
他那雙屬於鶴類的眼睛,瞳孔細長而銳利,緩緩轉向百眼魔君,眼神中沒有絲毫波瀾,只有一種俯瞰螻蟻般的漠然。
「自亂陣腳,成何體統。」鶴仙人的聲音清越,每一個字都像冰錐刺入百眼魔君的耳膜。
「不過是一隻頑劣的猢猻罷了。五百年前他能被天庭誅殺,五百年後,縱然是他歸來,又能翻起多大的浪花?」
他優雅地拿起拂塵,輕輕掃了掃並不存在的灰塵,動作從容不迫。
「更何況…他真以為,他還是當年那個攪動三界的齊天大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