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寒的斷劍還橫在膝上,劍身沾著乾涸的血塊。他沒動,南宮玥也沒動。風卷著灰燼從廢墟上刮過,紫鸞鳥伏在他肩頭,羽毛焦黑,翅膀微微張開,像是隨時要撲出去。
南宮玥靠在焦石邊,左手壓著右臂封印處,指節發白。她呼吸很重,額頭上全是冷汗。那道暗紫色的印記在袖下不斷跳動,像有東西在裡面爬。
楚寒盯著她,他知道她剛才沒說假話。至少不全是。可一個從幽冥殿逃出來的人,為什麼偏偏幫他?為什麼知道命骨的秘密?為什麼能拿出《天工譜》?
他不信,但他也不能殺她。
南宮玥忽然抬手,一把撕開左臂衣袖。幽冥殿的烙印暴露在空氣中,符文扭曲,邊緣泛黑,正緩緩蠕動。她咬牙,掌心劃破,鮮血抹過印記,強行壓下那股躁動。
然後她猛地扯開右肩內襯。
皮膚裸露出來,一道環形疤痕環繞著一塊淡金色圖騰。那圖騰殘缺,但輪廓清晰,是楚家族徽的變體,只有旁支出嗣者才能擁有。
楚寒瞳孔一縮。
「我娘是楚家長房庶女。」南宮玥聲音沙啞,「二十年前被逐出宗族,嫁入幽冥殿當醫官。她不敢認祖歸宗,可我身上流的,也是楚家的血。」
楚寒沒說話,他的手指在劍柄上收緊了一下。
南宮玥喘了口氣,從懷裡掏出一本破舊的冊子,重重摔在地上。書頁翻開,墨跡斑駁,上面寫著幾行字:
「輪迴者楚寒,第一世婚宴中毒暴斃,兇手楚天雄。第二世練功走火入魔,幕後楚家長老會。第三世命骨被抽,執行者閻無血,授意者楚家現任家主。」
空氣一下子沉了下去。
楚寒看著那幾行字,喉嚨里像堵了塊石頭。他記得第一世的婚宴,記得酒剛入口就全身麻痹,記得楚天雄站在高台上冷笑。他也記得第二世練功時經脈炸裂,長老們圍在門外說「廢脈終究是廢脈」。
可他從不知道,這些事背後都有楚家的手。
紫鸞鳥突然展翅,撲向地面,羽翼掃翻《天工譜》。書頁嘩啦散開,一張泛黃的紙片從中飄出,落地時正對著楚寒。
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是母親臨終前三日抓的藥方。他曾背下每一個字。藥材、劑量、煎法,分毫不差。
楚寒緩緩俯身,拾起藥方。指尖撫過紙面邊緣的磨損處,那裡有一道小小的摺痕,是他小時候不小心撕的。他還記得那天母親坐在爐邊,一邊攪藥一邊哼歌。
他的聲音很輕:「這藥……是誰給的?」
南宮玥閉上眼:「你每世都喝過。而每一次,都是楚家嫡系親手遞上的。」
楚寒沒動。
他的手穩得很,可腦子裡卻炸開了。他以為自己是在對抗外敵,是在逆天改命。可現在看來,他一直在自家人的刀口下活著。
楚天雄害他,長老會害他,連家主都在背後動手。
他不是棄子,他是祭品。
南宮玥靠著石頭,喘得更厲害了。她手臂上的封印又開始發燙,皮膚底下有東西在動。她一掌拍下去,硬生生壓住。
「我不是來殺你的。」她說,「我是來還債的。你母親死那天,我躲在祠堂外,看見了全過程。我沒救她,因為我怕死。但我記住了閻無血袖口的圖騰,記住了他們的儀式流程。這些信息,我藏了十年,等的就是你回來。」
楚寒抬起頭。
他的眼神變了。不再是懷疑,也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冷到極致的清醒。
「那你為什麼不早說?」他問。
「說了你會信?」南宮玥苦笑,「一個突然出現的女孩,告訴你她是敵對陣營的叛徒,手裡拿著能引爆你命骨的東西?你會讓她靠近你三步之內?」
楚寒沉默,她說得對。換成是他,也不會信。
可問題是,她現在說的每一件事,都能對上。血珠、命骨、換命術、輪迴印記……甚至連母親的藥方,她都能拿出來。
這不是巧合。
紫鸞鳥伏回他肩頭,翅膀收攏,眼睛一直盯著南宮玥。它沒再示警,但也沒放鬆。
楚寒慢慢把藥方折好,塞進懷裡。他的動作很穩,沒有一絲顫抖。
「你母親為什麼會被殺?」他問。
「因為她改了陣法。」南宮玥說,「『換命儀式』需要活取仙帝轉世者的命骨。她發現後,在陣眼埋了反噬符,想毀掉儀式。結果被閻羅老祖當場識破,剖心而死。我趁亂逃了出來,帶著這塊令牌。」她從袖中摸出半塊殘缺的鐵牌,上面刻著模糊的紋路。
楚寒看了一眼,沒接。
「你為什麼要幫我?」他又問。
「因為你母親死的時候,我也在看。」南宮玥抬頭,直視著他,「她最後一句話是『別讓寒兒再喝那藥』。我當時不明白,後來才懂。她在提醒你,可沒人聽。我藏了十年,就是為了等一個能打破輪迴的人。」
楚寒沒說話,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雙手殺過很多人,也被人踩在腳下很多次。他以為自己是在復仇,是在逆命。可現在他才發現,他連敵人是誰都沒搞清。
楚家,那個從小喊他廢物、把他母親逼死的家族,才是真正的幕後黑手。
南宮玥靠著石頭,臉色越來越白。她體內的黑氣在翻湧,封印快要壓不住了。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她問。
楚寒站起身。
斷劍握在手中,劍尖垂地。他的雙眸深處,紫金色光芒一閃而過。
「去找藥的源頭。」他說。
南宮玥一愣:「你要查藥方?」
「不是查。」楚寒看向她,「是挖。從根上挖。」
他邁步向前,腳步很穩。肩上的紫鸞鳥沒有動,只是翅膀微微張開,像是在戒備什麼。
南宮玥掙扎著想站起來,可腿一軟,又跌坐回去。她看著楚寒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最終沒說出話。
楚寒走到她面前停下。
他低頭看著她,聲音很平靜:「你體內的封印撐不了多久。」
南宮玥苦笑:「我知道。」
「要不要解?」他問。
南宮玥搖頭:「不能解。一旦解開,幽冥烙印會立刻控制我。我娘就是這麼死的。」
楚寒點頭:「那你記住一件事。」
「什麼?」
「下次我問你話,別再等我拔劍。」他說完,轉身就走。
南宮玥望著他的背影,手指慢慢收緊。
遠處,紫色光柱還在燃燒。風吹過廢墟,捲起一片灰燼。
他從懷裡掏出藥方,又看了一遍。然後他抬起手,指尖用力,將紙角撕下一小塊。
他把那塊紙放進嘴裡,嚼了幾下,咽了下去。
苦味在舌尖蔓延開來。
他眯起眼,繼續往前走。
南宮玥靠在石頭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煙塵中。她的手臂又開始發燙,皮膚下的印記蠢蠢欲動。她抬起手,一掌拍下去,咬牙忍住痛。
紫鸞鳥忽然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敵意,也沒有信任。
只有一種冰冷的審視。
南宮玥低下頭,手指慢慢撫過右臂的疤痕。
她知道,真正的風暴,還沒開始。
楚寒走在廢墟間,嘴裡還殘留著藥紙的苦味。他的手指在劍柄上輕輕敲了兩下。
然後他停下腳步,從懷裡摸出剩下的藥方。
他盯著上面的第一個藥材名字,低聲念了出來。
「天霜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