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寒的腳落下時，地面裂開一道新縫。
裂縫裡湧出的地熱帶著硫磺味，蒸騰起一片白霧。他借著這股熱力穩住身形，左手按在左臂纏著的布條上。血已經不再流了，但皮膚下仍有灼痛，像是有東西在經脈里緩慢爬行。他知道那是魔紋殘留的痕跡，雖被斷劍壓回骨中，卻未徹底消散。
他沒有回頭去看屍潮。那些屍體停在高地上，舉著武器，靜止不動。它們不是放棄了追擊，而是接到了新的命令。他能感覺到背後有一雙眼睛在盯著他，來自某個看不見的地方。
北方的冰川方向又傳來一聲劍鳴。
這一次比剛才更清晰，也更近。那聲音不是通過空氣傳來的，而是直接響在他的意識深處，像是一根細針輕輕敲打他的神魂。他握緊了腰間的斷劍，劍柄微溫，仿佛也在回應那道呼喚。
他邁步向前。
風雪從冰川深處捲來，吹得他衣角翻飛。粗布麻衣擋不住極寒，但他體內的《九轉玄冥訣》仍在運轉，殘餘的力量在經脈中緩緩流動，勉強維持體溫。每走一步，腳下積雪都會發出輕微的咯吱聲，而他的呼吸則凝成白霜，在眉睫上結了一層薄冰。
越靠近冰川，那股劍意就越強。
石門廢墟出現在視線盡頭。倒塌的門框半埋在雪中，符文早已黯淡，只剩下幾道模糊的刻痕。這是母親當年帶他來過的地方，她說這裡封著不該打開的東西。後來他再沒來過，現在他又來了。
就在他踏上廢墟前的最後一刻，積雪猛地炸開。
一道身影從雪中升起。
紫金鳳紋袍在風中展開，髮絲如墨，眉心一點跳動的火焰。她站在那裡，踏雪無痕，周身環繞著淡淡的紫焰光暈。她的面容與記憶中的分毫不差，連發間那截斷劍穗都在風中輕輕擺動。
是蕭紫鸞，但她不是真人。
楚寒立刻橫劍於胸，腳步後撤半步。他沒有貿然靠近，也沒有開口。他知道眼前的人不可能是本體，北荒女帝不在這裡，她的氣息也不曾真正降臨。但這道殘影太真實了，真實得讓人想伸手去碰。
殘影緩緩抬起手。
她的動作很慢，指尖泛著紫光。她走向楚寒，雪地沒有留下任何足跡。她在距離他三寸處停下，手指懸停在他眉心前方，未曾觸碰。
一股波動擴散開來。
那不是聲音，也不是畫面，而是一段信息直接湧入他的意識。
「孩童體內……藏著本源……」
這句話響起的瞬間，楚寒的腦海閃過無數片段。紫色光柱中的孩子、黑羽圖騰、煉器譜吸收殘骸的畫面、南宮玥手中爆裂的玉佩。這些零散的記憶像是被一根線串了起來，突然有了某種聯繫。
他還來不及細想，殘影嘴角微微揚起。
那一笑極淡，幾乎難以察覺，卻讓他心頭一震。他記得這個表情。在噬魂淵底，她以心頭血穩住他暴走的經脈時，也是這樣笑了一下。
下一瞬，她的身體開始崩解。
紫焰從指尖蔓延至全身，化作點點灰燼隨風飄散。沒有遺言，沒有能量殘留，甚至連一絲溫度都沒留下。她就像從未存在過一樣，徹底消失在這片風雪之中。
楚寒站在原地，右手仍握著斷劍，左手緩緩抬起，覆上眉心。
那裡還留著一絲溫熱。
他知道剛才那不是幻覺。那種熟悉的感覺騙不了人。她是用燃燒神魂的方式投射出這一道殘影，代價極大，絕不會只為說一句無意義的話。
「孩童體內……藏著本源。」
他閉上眼。
系統依舊沉默，殺意沸騰度沒有變化，說明當前並無直接威脅。但越是這樣，越顯得詭異。蕭紫鸞不會無緣無故出現，也不會選擇在這種時候傳信。她一定是被困住了，或者失去了行動自由，只能用這種方式提醒他。
他開始梳理線索。
此前出現過的孩童，是從時空裂隙中走出的那個黑羽少年。他攜帶幽冥殿標記，眼中浮現閻羅老祖的影子，最後被金色光柱淨化。可如果他是容器，那麼裝的是什麼？是混沌本源？還是他自己被剝離的那一部分命格？
南宮玥的《天工譜》曾吸收過那孩子的形體，書頁也因此發生變化。當時顯示的信息極為短暫，但他記得其中一個詞……「心竅封印」。
他睜開眼，風雪不知何時停了。
天地一片寂靜，連遠處高地上的屍潮都沒有再動。整個北荒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他站在石門前，看著冰川深處。那裡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答案一定藏在那裡。
他轉身，面向來路。
回去的路上必須經過那片焦土高地，屍潮仍在那裡。但他不能繞行。南宮玥還在等他，煉器譜的狀態必須儘快確認。如果那孩子真是本源載體，那麼《天工譜》很可能已經受到了影響。
他邁出第一步。
腳踩在凍土上，發出一聲脆響。
斷劍別回腰間，布條上的血跡已經乾涸。他的步伐平穩，沒有遲疑。傷勢還在，但不影響行動。真正的戰鬥還沒開始，他不能倒在這裡。
離廢墟十步遠時，他忽然停下。
左手再次撫上眉心，那一絲溫熱仍未完全消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節發白，掌心有一道舊傷疤，那是小時候被族人用刀劃的。如今這道疤微微發燙，像是在呼應什麼。
他沒再多想，繼續前行。
焦土高地已在視野之內。屍潮靜靜佇立，如同石像。它們沒有追上來，也沒有散去。這種反常的安靜讓他更加警惕。操控者一定在觀察他的一舉一動，也許正等著他做出錯誤的選擇。
他走近高地邊緣。
五十步的距離，足夠他看清每一具屍體的臉。其中有幾個是他認識的，楚家旁支的子弟，生前對他冷嘲熱諷，死後卻被煉成了傀儡。他們的眼睛空洞無神，手中的武器卻始終指著同一個方向，不是他，而是冰川廢墟。
它們的目標不是他，至少現在不是。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踏上高地。
風突然又起了，吹亂了他的頭髮，也帶來一絲極淡的香氣。不是花香，也不是藥香，而是一種熟悉的氣息，紫焰燃燒後的餘味。
他猛地回頭，身後空無一人。
只有幾粒紫焰灰燼在空中飄舞，像星屑一樣緩緩落下。
他盯著那幾點微光，直到它們落地消失。
然後他轉回身，繼續向前走。
斷劍在腰間輕輕晃動，他的腳步沒有停。
前方是南宮玥所在的方向，他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
煉器譜必須重新查驗，孩童的身份必須查明。
而那個躲在暗處的人，終有一天會站到他面前。
他走出二十步時，左手忽然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
他低頭看去，掌心赫然多了一個小孔。
一滴血正從裡面滲出，落在地上，瞬間凍結成紅色冰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