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神和塗小白離開了繁花之島。
「奇觀029[星界盤]+[遺蹟召喚]」的搭配使用,產生的聲勢實在太大,大得遠遠超出了萬神最初的預估。
這種等級的動靜,在任何一處有智慧生靈聚居的區域都是致命的破綻,所以必須找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僻靜之處,遠離所有可能窺探的視線,才能安心催動這張底牌。
二人一前一後,在海面上掠行。萬神在前,塗小白跟在後頭。
他們漫無目的地在無垠的海面上尋找了四五個地方,每一處萬神都會停下來,閉上眼,以法則之力向四面八方探查一番,然後搖搖頭,繼續前行。
直至找到一塊面積不大、沒有半點綠意的荒石島礁,萬神才終於滿意地點了點頭,二人從空中緩緩落下。
這座島礁小得可憐,方圓不過百十來步,通體由一種灰黃色的堅硬岩石構成,表面被海風和浪濤打磨得光滑如鏡,連一絲苔蘚的痕跡都找不到。四周是茫茫無際的深藍海水,放眼望去,天海一線,空無一物,除了浪濤拍打礁石發出的沉悶迴響,再也聽不到任何別的聲音。
而這裡距離繁花之島已經不知道多遠,時間也過去了足足六個小時。
「如此一來,應該沒有太大的問題了。」
萬神滿意地看了看四周的環境,嘴角終於浮起一絲笑意。
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別說人了,連個活物都難得一見,除了他們之外,想來也不會有任何人到訪。
塗小白卻是無比幽怨地癱倒在島礁上,整個人像一條被拍上岸的魚,四肢攤開,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可不像萬神,依靠著法則之力催動趕路,雲淡風輕得跟出門散步似的。
這一連六個小時的全力奔襲,中途幾乎沒有休息,早就讓他體內的魔力藍條不知道枯竭了幾回。每次都是咬著牙硬撐到極限,然後灌下一瓶恢復藥劑。
萬神瞥了他一眼,倒也沒有動怒。他當然知道塗小白憊懶的性子,SSS等天賦對精神力的消耗極為恐怖,以塗小白目前的實力,在全盛狀態下催動都夠嗆,更別說現在這副油盡燈枯的模樣了。
萬神沉吟片刻,乾脆直接決定再多等一天,給足時間讓塗小白養精蓄銳,把狀態調整到最佳。反正這裡荒無人煙,多耽擱一日也不礙事。
塗小白聞言如蒙大赦,連帳篷都懶得搭,從系統倉庫里扯出道具牌[毯子]往身上一卷,就地一滾,在凹凸不平的礁石上找了個勉強平緩的凹坑,不到三秒鐘就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儼然已經睡得死沉。
一夜無話。
第二天,直到睡到日上三竿,塗小白才慢悠悠地從毯子裡鑽出來,伸了個驚天動地的懶腰。
他走到這座島礁的正中央,深吸一口氣,屏氣凝神地抬頭望天,方才還慵懶散漫的面容已經變得無比肅穆,一雙清澈的眼眸中映著天空的倒影,整個人的氣質在一瞬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光影凝聚,萬神的身影從虛幻中浮現,默默地守護在他的身後。
召喚師這個職業,在外人眼中總是充滿了神秘色彩。尋常的召喚師往往需要各種儀軌、祭品,搭建繁複的法陣,念誦冗長的咒文,經歷數十個乃至上百個複雜的步驟,才能完成一次持續的召喚。越是強大的召喚目標,前期準備就越是驚人,有些傳說級別的召喚甚至需要數日乃至數月的儀式,中途不能有絲毫差錯。
可塗小白卻向來都是直接催動天賦[遺蹟召喚],不需要任何外在的輔助,也不需要任何儀式的鋪墊,僅憑自身那份得天獨厚的靈感,便能直接與冥冥之中散落在世界各處的遺蹟建立聯繫,將它們從遙遠之地召喚而至。
這份與生俱來的強大靈感,本身便足以讓無數召喚師垂涎欲滴,甚至可以說是整個召喚師群體夢寐以求的終極天賦。
萬神頗為滿意地看著塗小白的模樣,雙手抱胸站在不遠處,靜靜等待著[遺蹟]的降臨。
昨夜塗小白睡得不知死活,他卻沒有停下,忙了一夜的功夫,將[星界盤]的算法重新調整過,把[漩渦]海底那些錯綜複雜的通道變數全部納入了計算,理論上應該能讓定位更加精準。
只是……
一刻鐘過去了。
塗小白抬頭望天,周身有神秘古老的氣息在不斷流轉,那股氣息蒼茫而久遠,仿佛來自亘古洪荒的呼喚,連帶著周圍的空氣都變得沉重了幾分。
但礁石周圍的一切卻是毫無波動,海面平靜如鏡,天穹澄澈如洗,連一絲最微弱的空間漣漪都沒有出現。
萬神皺起了眉頭。
塗小白沒有感應到[蔚藍之井]的存在?還是說,自己調整[星界盤]的算法,沒有奏效?
還是說......
那[漩渦]莫非又出現了什麼異變?
他心裡飛快地掠過幾種可能性,目光在塗小白臉上來回掃視。
可塗小白的神情專注而凝重,眉頭微蹙,嘴唇緊抿,眼神中分明透著一種正在與某個遙遠存在角力的堅定感,怎麼看也不像是什麼都沒有感應到的模樣。
萬神壓下心中疑慮,繼續等待。
一個小時過去了。
塗小白像是化作了一座石像,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只有胸膛在微微起伏。他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一直暗中觀察著的萬神面容漸漸嚴肅起來,眉心的褶皺越擰越深。
萬神在心中飛快地推演著。
將[漩渦]海底那些變幻莫測的通道變數全部加入到[星界盤]的算法裡,再重新進行定位和感應,這裡面涉及的數據量和計算量究竟有多麼龐大?
又是三個小時一晃而過。
塗小白的臉色已經慘白如紙,豆大的汗水不要錢似的往下落,沿著下巴連成一條細細的水線。他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抖得如篩糠一般,雙腿幾次都像是要支撐不住地彎下去,可偏偏每一次都在即將軟倒的邊緣被他硬生生地挺了回來。
他的目光死死地咬住一片晴朗的天空,瞳孔中倒映著某種普通人絕對看不到的景象。
萬神見狀,面色驟變,當下再不顧得什麼召喚不召喚,一步踏前就要出手將他強行叫停。
但,就在他即將觸碰到塗小白的下一刻。
萬里無雲的蔚藍天空突然之間暗沉下來,就像有一隻無形的巨手在天穹之上潑灑了濃墨,黑暗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蔓延擴散,眨眼間便覆蓋了整片海域。
那黑暗濃郁到化不開,深沉得仿佛實質,連正午最熾烈的陽光都無法穿透分毫。白晝與黑夜在這一瞬間被強行逆轉,方圓數十里的海域陷入了一片詭異的昏暗之中。
一道沖天的光芒,從塗小白瘦弱的身軀之中沖天而起,那光芒純淨而耀眼,像是撕裂黑暗的第一縷晨曦,又像是一顆冉冉升起的星辰。光芒在他頭頂百丈處炸開,化作漫天的光點,每一個光點都在以一種玄奧的軌跡運行,彼此交織、呼應,構成了一幅宏大而複雜的星圖。
緊接著,塗小白身上的兩張奇觀牌——奇觀108[妙音玉璧]和奇觀100[天空競技場],在沒有被人主動催動的情況下,自發而動,漂浮在塗小白的身邊,旋轉環繞!
一道虛幻朦朧的白色玉璧首先在黑幕中顯現。
玉璧通體瑩白,溫潤如玉,其表面雕刻著花鳥魚蟲,世間萬物,流轉之間附著一層淡淡的光暈,仿佛有月光被凝固在其中。
玉璧尚未完全成型,便有萬千種族的奇妙樂章從虛無中奏響,那是跨越了時空界限的天籟之音,有精靈族的空靈詠嘆,有獸人族的雄渾戰歌,有龍族的對風長吟,也有人魚的低吟淺唱,各種異域風情的音樂交織融合,飄蕩在這黑夜籠罩的海域上空,時而悠揚,時而激昂,似是邀請,亦是呼喚。
在玉璧的另一側,一座古代的大競技場轟然顯現。
那競技場通體由粗獷的巨石鑄就,每一塊巨石上都鐫刻著歲月的斑駁痕跡,散發出一種蠻荒而原始的力量感。
競技場四周的觀看台上,竟有萬千觀眾的虛影高朋滿座、座無虛席,那些虛影振臂高呼,喧囂聲浪沖天而起,震得空氣都在微微顫抖。
在競技場的正中央,兩位勇士正在殊死搏鬥,他們的身影模糊而迅疾,招式凌厲,動人心魄,每一次交鋒碰撞都激盪出刺目的火星,生死之間,掌聲雷動,喝彩如潮。
而在這二者虛影,居於中心位置的,正是奇觀029[星界盤]的光影。
這張奇觀牌虛虛幻化成一個巨大無比的羅盤形體,直徑足有數丈之巨,日、月、星三種指針各自以不同的速度緩慢地走著。
日針最慢,沉穩如岳;月針稍快,陰柔似水;星針最快,迅疾如風。日月星三種指針剛走過完整的一圈,在不遠之處的幾個分區便有一道光亮倏地沖天而起,化作一道虛幻的光影映照在天空中,和[星界盤]、[天空競技場]、[妙音玉璧]三者遙相呼應,光芒彼此勾連,在黑暗中編織出一張璀璨奪目的光網。
萬神見狀,面色狂變,瞳孔驟然收縮。
自塗小白獲得奇觀029[星界盤]以來,他用天賦SSS等[遺蹟召喚]配合這張奇觀牌使用過不下二十次。其中絕大多數的時候,都因為召喚出來的[遺蹟]位置過於遙遠而毫無感應,星界盤上連一絲漣漪都不會泛起。
尋常的情況之下,也不過只能感應到一座奇觀的所在方位。
而最多的一次,便是那次同時感應到了[天元戰棋]、[蔚藍之井]和[天空競技場]三座奇觀。
可眼前這一幕,已經完全超乎了萬神的預料,甚至顛覆了他對[星界盤]這件奇觀的認知。
天空中的黑幕正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向外擴散,那道黑暗的邊緣如同一張貪婪的巨口,吞噬著沿途的一切光明。黑幕很快便擴散到了一處相鄰的海域,而在那片海域之中,瀰漫著濃稠的血色霧氣,那血霧翻滾涌動,映照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不祥氣息,光是遠遠看上一眼,便讓人心底生出莫名的戰慄。
兩種力量驟然對撞,但這些血霧,卻是阻攔不了黑幕分毫。
黑幕以一種強硬到近乎蠻橫的姿態,在這片血霧海域之中橫衝直撞,所過之處,血霧如沸湯潑雪般迅速消融退散,完全沒有任何抵抗之力。
然而,黑幕的侵蝕似乎激怒了血霧深處的某個存在。一道血色光柱猛然從血霧中心沖天而起,那光柱猩紅刺目,如同一柄貫穿天地的血色長槍,毫不示弱地與黑幕分庭抗禮。血色光柱衝到高空之後猛然炸開,幻化作一顆血色的星辰,高懸在天際,散發出妖異而森冷的光芒,將半邊天空都染成了暗紅色。
血色星辰的周邊,有沸騰的血河在環繞流淌,其所化虛影分毫不遜色[妙音玉璧]、[天空競技場]、[星界盤]的異象。
毫無疑問,塗小白這次用天賦SSS[遺蹟召喚]召喚而來的,並非是[蔚藍之井],而是另一張奇觀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