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蛇出洞
次日清晨,天色剛蒙蒙亮,沈宅前院便已黑壓壓站滿了人。
與昨日被迫前來、滿腹怨氣不同,今日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和難以抑制的好奇。
下人們交頭接耳,低聲議論著昨晚永暢少爺「誅滅邪祟」的壯舉,目光不時瞟向議事廳緊閉的大門,猜測著今日大會的內容。
各房主子們也大多到齊,雖神色各異,或疲憊,或驚疑,或依舊帶著幾分不滿,但至少表面維持著平靜,五小姐沈佳雪被兩個丫鬟攙扶著,臉色蒼白如紙,眼神空洞,顯然昨日的「驅邪」過程對她造成了極大的衝擊。
大夫人端坐於廳前主位,面色沉靜,看不出喜怒,只是偶爾端起茶盞的手,細微的顫抖泄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沈永暢站在大夫人身側,一夜未眠讓他眼圈發黑,但精神卻異常亢奮,腰板挺得筆直,仿佛自己真是立下不世奇功的英雄,只是目光偶爾掃過人群,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似乎在尋找那位「雲樞子仙長」的身影。
「仙長到!」
一聲通傳,人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齊刷刷投向緩緩開啟的議事廳大門。
鍾鎮野依舊穿著那身家丁服飾,緩步走出。
他面色平靜,步伐沉穩,周身卻自然流露出一股令人心折的威嚴氣度,仿佛這粗布衣衫不過是暫蔽仙體的塵垢。
他目光掃過全場,在沈永暢期待的目光上略一停留,微微頷首,隨即走向大夫人,略一拱手:「夫人。」
「仙長辛苦了。」
大夫人起身還禮,語氣鄭重:「宅中邪祟可是已徹底清除?」
鍾鎮野目光微垂,聲音清朗卻帶著一絲沉重:「妖邪本源已誅,然其流毒甚廣,遺禍非淺,請夫人允准,將昨夜後續之事,公之於眾,以安人心,亦以做效尤。」
大夫人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全憑仙長做主。」
就在這時,人群後方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和壓抑的驚呼!
只見汪好和林盼盼扮演的馮琳、馮朵,吃力地拉著一輛平日裡運送雜物的板車,緩緩而來。
板車上蓋著一塊粗糙的白布,但白布下清晰地勾勒出三具人形的輪廓,邊緣甚至隱隱透出暗紅色的血漬!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隨風瀰漫開來,令人群一陣騷動,紛紛向兩旁退讓,臉上露出驚懼之色。
「這————這是什麼?」有人顫聲問道。
沈永暢心中莫名一緊,他猛地看向鍾鎮野,卻見對方面色沉凝,並未看他。
板車被拉至院中停下。
汪好和林盼盼低著頭,默默退到一旁,仿佛只是兩個完成任務的普通下人。
鍾鎮野走上前,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諸位可知,昨夜那邪祟雖被永暢少爺自五小姐體內逼出,卻並未立刻消亡。」
人群瞬間屏息。
「它狡詐異常,一分為三,竟趁亂又尋了新的宿主,欲潛伏下來,伺機再動!」
鍾鎮野語氣陡然轉厲:「而它所選之人,皆是心志不堅、怨念深重之輩,最易被其操控!」
他猛地伸手,揭開了板車上的白布!
三具死狀悽慘、血跡斑斑的屍體暴露在清晨的寒光之下!
「娘?!大哥?!舅父?!」
沈永暢如同被驚雷劈中,眼睛瞬間瞪得滾圓,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那三張熟悉卻又因死亡而扭曲的面孔,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猛地向前衝去:「不!不可能!怎麼會是你們?!仙長!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不是說邪祟已除了嗎?!他們怎麼會————怎麼會死?!」
他幾乎要撲到屍體上,卻被旁邊的家丁下意識攔住。
鍾鎮野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一股沉穩的力量傳來,暫時鎮住了他的崩潰。
鍾鎮野目光沉痛地看著他,緩緩搖頭:「永暢,節哀,害死他們的,並非貧道,而是那附於他們身上的邪祟悲惘」!」
「悲惘?」沈永暢愣住,淚水卻已失控地湧出。
不僅是他,全場所有人都被這個陌生的名字和眼前駭人的景象驚呆了。
「不錯。」
鍾鎮野轉向眾人,聲音朗朗,開始編織那個早已準備好的故事:「此獠並非尋常鬼物,乃是一種專以生靈悲慟絕望情緒為食的古老邪靈,自號悲惘」,它無形無質,最善窺人心隙,附身後能無限放大宿主心中的悲傷與怨恨,誘其走向極端,直至自我毀滅,它則藉此汲取力量。」
他自光掃過那三具屍體:「昨日它被永暢少爺以雷霆之力重創,倉皇逃竄,急需宿主療傷並隱藏。」
「它選中了二夫人,是因其近日心中惶懼;選中沈永曆,是因其賭債纏身、心生怨懟;選中王管事,或是因其亦有不足為外人道的執念。邪靈附體時,他們已非本人。」
「那————那他們是怎麼死的?」一位姨娘顫聲問道,不敢看那慘狀。
鍾鎮野面色沉凝,輕輕嘆了口氣:「昨夜貧道追蹤邪氣,與此三獠遭遇。它們凶性大發,狀若瘋魔,欲做最後反撲,貧道不得已出手鎮壓,然邪靈之力陰毒,竟在最後時刻瘋狂抽取宿主生機欲做困獸之鬥,終致三人————油盡燈枯,同歸於盡,此非貧道所願,實乃邪靈之惡,超乎想像。」
他的話語中充滿了恰到好處的惋惜與無奈,仿佛真的盡力挽救卻回天乏術。
這番說辭,將血腥的互相殘殺歸結於邪靈操控下的瘋狂,將死亡原因推給邪靈最後的反噬抽吸,完美解釋了慘狀,也保全了「雲樞子」慈悲和高大的形象。
「竟是————這樣?」
「怪不得死得這麼慘————」
「這邪靈太可怕了!」
人群譁然,恐懼之餘,看向那三具屍體的目光也多了幾分看待「邪物」的厭惡與後怕。
「不————我不信————娘————大哥————」
沈永暢癱軟在地,失聲痛哭,信念與親情在腦中瘋狂撕扯,他無法接受母親和兄長竟是因心中怨念被邪靈利用而死,更無法接受他們落得如此下場。
鍾鎮野看著他,輕輕一嘆。
這個理由,總好過盛凝玉他們三人策劃陰謀、最終自相殘殺而死,那樣的結果,對於沈永暢這個年輕人來說,比現在的答案還要更加殘酷無數倍。
「永暢少爺節哀啊————」
「是啊,誰能想到會這樣————」
有人出言安慰,但更多的是一種事不關己的唏噓。
就在這時,人群里傳來幾聲低低的嗤笑和議論:「哼,盛凝玉平日裡看著風光,原來心裡那麼多鬼祟念頭,活該被邪祟盯上!」
「沈永曆就是個爛賭鬼,欠了一屁股債,有點怨氣太正常了!」
「還有那王奇峰,一個外姓人,靠著表妹在沈家作威作福,能有什麼好心思?」
「死了也好,省得帶壞永暢少爺————」
這些話如同刀子一樣扎進沈永暢心裡,他猛地抬頭,赤紅的眼睛瞪向聲音來源,想要反駁,卻因極致的悲傷和憤怒而發不出聲音。
「都給我閉嘴!」
大夫人猛地一拍椅子扶手,厲聲喝道,威嚴的目光掃過全場:「人死為大!更何況他們是遭了邪祟殘害!誰再敢嚼舌根,家法伺候!」
議論聲瞬間消失,眾人噤若寒蟬。
大夫人深吸一口氣,看向鍾鎮野,語氣緩和了些,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仙長誅滅邪靈,救我沈家於水火,此恩沈家沒齒難忘。此事至此,真相大白,乃是邪靈悲惘」為禍,現已伏誅,此後,沈家上下,誰也不准再議論此事,更不准將宅中之事對外透露半分,違者,以叛家論處,絕不姑息!」
她這是要將一切定性,徹底壓下所有可能的風波。
鍾鎮野微微頷首:「夫人明鑑,邪祟既除,此間事了,貧道也到了該離去之時。」
「仙長要走?」
大夫人一怔,連忙道:「仙長對我沈家恩同再造,豈能就此離去?還請仙長多留幾日,讓我等略盡地主之誼,沈家必有重謝!」沈永暢也猛地抬頭,淚眼婆娑地看著鍾鎮野,滿是不舍。
鍾鎮野淡然一笑,仙風道骨:「貧道雲遊四方,除魔衛道乃份內之事,豈敢圖報?況且————」
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在場下人,語氣帶著一絲深意:「沈家若能廣積陰德,善待僕役,令宅邸上下和睦,氣運昌隆,邪祟自然遠離。此乃長久之道,遠勝金銀俗物。望夫人謹記昨日之言。」
他又強調了一遍「功德」之事,既是符合人設,也是————如果能夠通過個副本改變歷史,那麼至少當年生活在這裡的人們,或許至少在百餘年前,能過上些稍好的生活。
大夫人臉上浮現敬佩之色,再次鄭重道:「仙長教誨,妾身銘記於心,定當力行!」
鍾鎮野滿意地點點頭,隨即身形微微一晃,臉上露出一絲疲憊之色,聲音也低沉了些:「時辰已到,貧道這縷神念在此肉身中耽擱已久,再滯留恐傷及本源,該回去了————」
他看向地上元自哭泣的沈永暢,溫和道:「永暢,你心有善念,靈光未泯,是好苗子,然紅塵紛擾,非是修行良所,你我緣分暫盡,你好自為之。」
說完,他不等眾人反應,身體猛地劇烈搖晃一下,雙眼一閉,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仙長!」
「仙長!」
眾人驚呼!離得近的家丁連忙上前扶住。
只見「莊俊」面色蒼白,雙目緊閉,仿佛陷入了深深的昏迷,周身那股令人心折的威嚴氣度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又變回了那個普通甚至有些屏弱的家丁模樣。
「快!扶他下去休息!請郎中看看!」
大夫人急忙吩咐,臉上帶著一絲複雜。
她看著昏迷的「莊俊」,又看了看哭得幾乎暈厥的沈永暢,以及那三具刺目的屍體,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揮揮手:「都散了吧!按仙長吩咐,厚葬他們三人,今日之事,誰敢外傳,休怪我家法無情!」
人群在一片壓抑和唏噓中緩緩散去,各自消化著這驚天動地的結局。
家丁們抬走了屍體,攙走了沈永暢,空曠的前院只剩下寒風吹過,仿佛昨日的腥風血雨和今日的悲歡離合,都只是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無人注意到的角落,汪好和林盼盼交換了一個眼神,悄然隱入了忙碌的下人之中。
是夜,月明星稀,菱歌渡鎮外的河面波光粼粼,倒映著兩岸稀落的燈火。
一艘不起眼的烏篷船靜靜泊在遠離碼頭的水道岔口,船頭坐著一個頭戴斗笠、身穿粗布衣的「船夫」,正佝僂著身子,仿佛在打盹。
易容改扮的鐘鎮野,完美融入了這江南水鄉的夜色里。
寂靜中,汪好的聲音透過默言砂傳來,清晰而簡短:「魚咬鉤了,剛進院子,正往議事廳去。」
鍾鎮野眼中精光一閃,瞬間坐直了身體,所有的慵懶假象褪去。
——
他如同最敏銳的獵豹,悄無聲息地滑入水中,竟未激起多大水花,旋即身影在岸邊蘆葦叢中一閃而逝,敏捷地翻過沈宅後牆,落地無聲。
宅院內一片寂靜,大多數人都已沉沉睡去。他按照汪好指引的路線,如幽靈般穿梭在熟悉的廊廡陰影中,很快來到了議事廳附近的一處假山後。
汪好和林盼盼早已在此等候。
「怎麼樣?」鍾鎮野壓低聲音。
汪好指了指議事廳方向,嘴唇微動,用氣聲道:「剛進去不久,非常小心,左右看了好久才推門進去的。絕對有鬼。」
林盼盼也點點頭,小臉上滿是緊張和興奮。
三人屏住呼吸,借著月色和廊下燈籠的微光,看向那扇白日裡曾聚集了全宅目光的議事廳大門口此刻,那大門緊閉著,仿佛與往常無異。
夜色深沉,假山後的陰影里,時間仿佛被拉長。
三雙眼睛緊緊盯著寂靜無聲的議事廳方向,空氣凝滯,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更梆聲。
過了好一會兒,汪好有些沉不住氣了,她微微側頭,用氣聲對鍾鎮野道:「裡面一點動靜都沒有,我們還不進去嗎?萬一那傢伙從別的路子溜了————
鍾鎮野目光如炬,依舊牢牢鎖定著議事廳,輕輕搖頭,聲音壓得極低:「再等等,我的靈視一直籠罩著那裡,到現在為止,那股黑氣都沒有任何異動,說明裡面的人,還沒有作出任何反應。」
這情況有些詭異,仿佛那人進去後便化作了石頭。
這人————在等什麼?
又靜默了片刻,就在連鍾鎮野都開始懷疑自己的靈視是否被某種更高明的手段遮蔽時,一旁的汪好忽然目光一凝,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鐘鎮野,手指悄無聲息地指向另一側廊廡的拐角處,低聲輕喝。
「看!又來了一個!」
三人立刻屏息凝神,悄悄望去。
只見月光下,又一個身影不緊不慢地走來。
與之前那個鬼鬼祟祟的黑影截然不同,此人走路的姿態頗為從容,甚至帶著幾分理所當然,對沈宅的路徑熟悉得如同在自家後院散步。
雖然距離和光線讓他面容模糊,但看身形步態,依稀可辨是個男子。他徑直走到議事廳門前,竟連左右觀察都沒有,十分自然地伸手,推門而入!
「這————」
林盼盼驚得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圓,用氣音驚呼:「幕後黑手不止一個?!這沈宅到底是什麼龍潭虎穴?」
汪好也倒吸一口涼氣,低罵道:「我的娘,這沈宅簡直快要全員惡人了!不會又要在我們眼前上演一出狗咬狗的戲碼吧?」
鍾鎮野眉頭緊鎖,沉聲道:「先別急,看看他們到底要————」
話未說完,他瞳孔驟然收縮!
在他的靈視之中,原本平靜無波的議事廳內部,仿佛被投入了一塊巨石的深潭,一股濃烈、陰邪、帶著不祥意味的黑氣猛地沖天而起!
那黑氣翻滾扭曲,充滿了惡意與某種被觸發的狂暴能量,與他之前感知到的「撫謠姥姥」的氣息同源,卻更加尖銳和活躍!
「他們動了!」
鍾鎮野低喝一聲,瞬間打破了潛伏的靜止狀態,語氣斬釘截鐵:「我們進去!」
話音未落,他已如一道離弦之箭,率先從假山後疾射而出,無聲卻迅疾地撲向那扇吞噬了兩個神秘來客的議事廳大門。
汪好和林盼盼不敢怠慢,立刻緊隨其後,三道身影如同暗夜中的鬼魅,瞬間融入了議事廳門前那片更深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