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交易
漫長。
無比地漫長。
這條通道,沒有盡頭。
鍾鎮野懷疑自己已經跑了至少三公里,他腰腹間的痛已經開始深入腑臟,可他連停下來喝一口紅藥的時間都沒有。
上一次有這樣的感覺,還是在陰龍王舊廟前、被海水淹沒時。
沒有盡頭、沒有結果,不停地掙扎,迎來的卻只有絕望。
身後的巨大腳步聲越來越近,她似乎甚至不急著將鍾鎮野殺死,而是帶著一股貓戲老鼠的戲謔,不斷在靠近。
這個女人,甚至還不是當前副本中最厲害的小女孩!
第三輪次,到底還要升級到什麼地步?!
鍾鎮野麻木僵硬的雙腿,突然在奔跑中一陣肌肉抽動,他不受控制地向前跌去—一雖是借著翻滾卸了力,但當他撐著身子想要站起時,腰腹處的劇痛卻令他眼前一黑,硬是沒能站起。
可惡————
又要死了麼?
轟!轟!轟!
腳步聲在急促地接近,他甚至能感覺到那股陰冷在迅速接近,他的寒毛已經根根豎起,山鬼花錢燙得像火,心腦更是在胸口不斷鼓擂一「賭一把!」
鍾鎮野心一橫,狠狠擰動了眼鏡右腿!
嗡!
血色殺意從他體內瘋狂溢出,瞬間向外擴散,也在剎那間淹沒了他的疼痛與疲憊。
鍾鎮野赫然站起,回頭一看一閃爍的燈光間,方耀祖仍在狂奔,但他比自己更加狼狽,他的左手不知何時已經齊肩而斷,鮮血染紅了半邊身子,整個人臉色蒼白到了極點。
但儘管如此,他仍在跌跌撞撞地奔跑,那女人一步步踩著血腳印,就緊隨在他身後不到兩步的距離!
強大的求生欲,硬是帶著方耀祖,活到了現在!
然而當鍾鎮野起身、轉身時,他終於頂不住了。
濃烈的殺意,在觸及那沒有五官的女人前,先一步淹沒了方耀祖。
他本就疲憊虛弱到了極點的身子不受控制地癱軟下去,順著慣性撲倒在地,連帶著幾個翻滾、滾到了鍾鎮野腳下一他沒有昏迷,只是用顫抖著,用驚恐莫名的眼神看著鍾鎮野。
不過鍾鎮野沒空理會方耀祖。
當然,他也沒打算和這個女人硬碰硬。
他要做的是————
轟!
鍾鎮野一把拎起方耀祖,接著裹挾著滿身殺意、重重撞向一旁牆面!
你不是鬼打牆嗎?
我把牆拆了!
鍾鎮野的肩胛骨重重撞上牆面,發出一聲悶響!
牆面裂開蛛網般的紋路,但並未崩塌,粉塵簌簌落下,迷了他的眼。
身後,血腳印的轟隆聲越來越近,離得近後,還能聽見那腳步伴隨著某種古怪的、濕漉漉的聲響,仿佛那無臉女人的腳底永遠沾著新鮮的血。
鍾鎮野喘了口氣,一把抓起方耀祖扛在肩上。
方耀祖已經虛弱得說不出完整的話,斷臂處的傷口還在滲血,將鍾鎮野的後背染紅了一大片。
「撐住。」鍾鎮野低聲道,聲音裡帶著殺意浸染後的嘶啞:「我也不想做惡人。」
他再次發力向前衝去,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里迴蕩,跑了十幾步後,他突然剎住,鞋底在地面擦出刺耳的聲響,方耀祖被他顛得悶哼一聲,血從嘴角溢出來。
「你要做什麼————」方耀祖氣若遊絲地開口。
鍾鎮野沒給他說話的機會。
他猛地轉身,竟朝著那無臉女人的方向沖了回去!
「你瘋了————!」方耀祖驚恐的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
女人的身影在閃爍的燈光中時隱時現。
她站定了,蓬蓬裙的裙擺無風自動,臉上的口紅痕跡越咧越大,幾乎要扯到耳根,鍾鎮野能感覺到某種冰冷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儘管對方根本沒有眼睛。
三米、兩米、一米!
就在即將相撞的瞬間,鍾鎮野突然騰空躍起!
他的身體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擰成一個空翻,衣擺獵獵作響,時間仿佛被拉長—
他看見女人緩緩抬頭「看」向他。
那張沒有五官的臉正對著他,咧開的「嘴」里,無數張美艷的女人臉在翻滾,那些面孔扭曲著,張著嘴,像是在尖叫,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們的頭髮糾纏在一起,像一團團蠕動的黑色水草。
鍾鎮野的背脊竄上一股寒意。
砰!
他重重落地,膝蓋彎曲卸去衝力。
方耀祖被震得噴出一口血,濃重的血腥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來,這味道卻反而刺激了鍾鎮野,他眼中的血色更濃,殺意幾乎要化為實質。
沒有絲毫停頓,他轉身就朝原先的牆面衝去!
這一次,他卯足了全身力氣,帶著方耀祖狠狠撞向那道已經開裂的牆轟!
磚塊四濺,塵土飛揚,鍾鎮野踉蹌著衝進牆後的黑暗,卻在兩步之後猛地停住。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停滯。
眼前,又是一條一模一樣的走廊。
昏暗的燈光,斑駁的牆皮,遠處看不見盡頭的黑暗,就像他們從未離開過原地。
鍾鎮野感到一陣眩暈。
殺意正在迅速消退,那股強烈的興奮與狂暴開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潮水般湧來的劇痛,他的肌肉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眼鏡中儲存的力量即將耗盡。
方耀祖從他肩上滑落,重重摔在地上,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嘻,嘻嘻~」
詭異的笑聲從身後傳來。
鍾鎮野緩緩轉身,看到那個穿著蓬蓬裙的身影正站在牆洞處,血腳印在她腳下不斷延伸,燈光忽明忽暗,照得她的身影時隱時現。
她歪著頭,沒有五官的臉正對著他們,那道咧開的「笑容「里,隱約還能看見無數張女人臉在蠕動。
鍾鎮野的呼吸變得粗重。
他摸向腰間,那裡被腐蝕的傷口火辣辣地疼。
燈光又一次熄滅。
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後一秒,鍾鎮野看到女人朝他們邁出了一步。
血腳印,近在咫尺。
然後————停住了。
燈光熄滅的瞬間,鍾鎮野繃緊了全身肌肉。
然而,預想中的死亡沒有到來。
黑暗凝固了。
不,不只是黑暗——整個世界都凝固了。
鍾鎮野震驚地瞪大了眼,呼吸聲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發現自己還能控制身體,但周圍的一切都靜止了。
方耀祖癱在地上,血珠懸在半空;無臉女人的裙擺僵在半途,像被按了暫停鍵;她咧開的「嘴」里,那些蠕動的人臉也定格成扭曲的雕塑。
連閃爍的燈光都停止了。
只有鍾鎮野還能動。
腰腹的傷口火辣辣地疼,提醒著他這不是幻覺。
噠。
一聲輕響從牆洞後傳來。
白大褂,白頭髮,指間夾著一根未點燃的煙。
柯長生。
他沖鍾鎮野笑了笑,摸出打火機。
「嚓」的一聲,火苗竄起,菸頭亮起一點猩紅。
「現在知道第三輪次有多難了吧?」他吐出一口煙霧,聲音依然溫和如水。
「這個火機————」
鍾鎮野卻是盯著打火機,從牙縫中擠出了聲音:「是雷哥的?」
「你說這個啊。」柯長生看了看手中的火機,笑道:「對,是你那位隊友的,他死了,我順手撿了,我自己那個忘了帶進副本了。」
鍾鎮野還想開口說些什麼,但劇痛正如潮汐般一浪浪衝擊著他,他再支撐不住,扶著牆、慢慢坐到了地上,用力喘了幾大口氣,這才勉強能夠舒緩。
「我知道,你們在努力尋找這個副本的規則,目前看來,你們也有一點小小成就。」
柯長生繞過了靜止不動的無臉女人,來到鍾鎮野身邊,輕輕踱著步:「但你也看到了,詭異還有兩次升級機會,你如果死在這裡,你的隊友,恐怕也很難再熬到破解規則。」
汗水不斷滲出,順著臉頰滑落,也糊了鍾鎮野的臉。
他痛苦地笑了笑:「又想提你那個交易了?」
「當然。」
柯長生輕柔地笑著,吐出一口煙霧:「不然我來做什麼?」
說著,他目光轉向鍾鎮野的背包:「喝點藥吧,不然你真要死了。
,」
鍾鎮野吐了口濁氣,解下背包,從其中掏出兩個紅瓶,毫不猶豫地擰開,先後灌入口中。
紅藥的溫暖迅速滋補著身體,讓他的疲憊恢復、讓他的痛苦減輕,但————
他低下頭,腰腹處的腐爛還在,那股灼熱的劇痛,仍然沒有解除!
「接著。」
他聽見柯長生這麼說。
鍾鎮野抬起頭,見到一個向自己拋來的綠瓶子,於是下意識伸手接住。
「這是————」
他微微一怔。
他在商城中見過這種綠瓶,這是進階的治療藥水,可以一定程度上解除詭異、詛咒等事物造成的負面狀態!
沒有任何矯情,鍾鎮野毫不猶豫地擰開瓶蓋,仰頭一口飲盡。
這一次,腰腹處連同著腑臟,都開始泛起一陣舒服的冰涼感,迅速滋潤了他全身一一那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癒合,不到三秒時間,那裡便只剩下了粉紅的新生皮膚!
「我會幫你離開這裡,但也就這一次。」
柯長生微微笑道:「你們可以繼續尋找詭異的規則,如果你能做到,那麼你的隊友就可以避免那種痛苦的死亡、活到最後。」
鍾鎮野撐著牆,慢慢站起。
站定後,他吐出一口濁氣,平視著柯長生:「然後呢?我需要送上門,讓你拆解?」
柯長生呵呵一笑:「不必送上門,你找不到我的,我會主動來找你。」
鍾鎮野:「————"
「如果你們失敗了,那也沒關係。」柯長生眯眼笑道:「我相信我們下次還會再見。」
鍾鎮野眉頭一挑:「你不應該是在我死之前、將我救走,然後帶去拆解?」
「不。」
柯長生吸了最後一口煙,隨後打量著那猩紅明滅的菸頭,慢慢吐出煙霧:「若是你提前知道自己一定能活到第三輪結束,你又怎會珍稀這次交易?」
他將菸頭扔在地上、踩滅,溫柔地笑道:「你的殺意在我看來無比美麗、無比耀眼,我的確無比渴望探索它的秘密,但是——我很耐心,我等得起,像你這樣的研究對象,我願意付出一些心力。」
說著,他滿足地嘆了口氣:「畢竟,最美味的菜餚總是值得最耐心的等待。」
沉默片刻後,鍾鎮野扶了扶眼鏡,慢慢開口。
「好。」
他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同意,你的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