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苗飛星
這一夜,營地陷入了難得的沉寂。
激戰後的疲憊如同沉重的毯子,覆蓋了每一個角落,慧明與吳笑笑在灌下足量的紅藍藥劑後,呼吸逐漸平穩悠長,陷入了深沉的修復性睡眠,只要不受打擾地安睡一晚,性命應是無虞。
然而,向來睡眠質量極佳的鐘鎮野,此刻卻毫無睡意。
他獨自坐在營地邊緣一處背風的雪堆後,背靠著冰冷的凍土,默默眺望著遠方被夜色與風雪吞沒的茫茫草原,寒風卷著雪粒,抽打在他臉上,他卻仿佛感覺不到絲毫寒冷,只是靜靜地坐著,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他的內心並不平靜。
幾個記憶的片段,如同循環播放的幻燈片,在他腦海中反覆閃現。
《遊樂場》副本中,經過柯長生那近乎殘酷的改造後,他化身無情的殺戮機器,將無數詭異如同製作糖果般輕易地「轉化」、吞噬。
那時的他,力量強大卻冰冷空洞,幾乎剝離了所有屬於「人」的情感,只剩下純粹的殺伐本能。
而在剛剛被磨滅的那段歷史投影中,他再次動用了類似的力量,將一片獨立的時空連同一位人間行走的投影一起「糖果化」。
但這一次,不同。
他擁有完全清醒的自我意識,能夠清晰地感知到那種改寫規則、磨滅存在的磅礴力量在意志的驅動下奔流,那是一種————真實的、屬於他自身的強大。
可為何,那種力量無法帶回現實?無法融入這具血肉之軀?
怪臉人的話語在他耳邊迴響——「性與命,缺一不可。」「那只是你個人的恐懼————
距離那囊括眾生、瀰漫於古往今來的「懼」,你還差得太遠。」
性命雙全————精神靈魂的領悟,與肉體的脫胎換骨。
自己現在的精神,真的觸摸到那個門檻了嗎?所謂的「眾生之懼」,又究竟是什麼?
是戰場上的屍山血海?是災難中的絕望哭嚎?還是某種更深邃、更永恆的東西?
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如果————如果回頭在現實中,再去找柯長生進行一次那種改造呢?是不是就能強行讓這具凡胎肉體,也達到能夠承載那種力量的標準?
到那時,精神與肉體同時躍遷,是否就能一舉將「懼魅」的認可度推到90%以上?
78%————他下意識地感知了一下那冥冥中的進度。距離90%,似乎並不遙遠。
或許,真的不會太久了。
他胡思亂想著,心底竟隱隱生出一絲期待,甚至有一絲躁動,那種舉手投足間掌控規則的力量,如同最誘人的毒藥,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吸引力。
風雪聲更大了些。
他忽然覺得有些孤單,想找人聊聊天,下意識地回過頭,望向營地。
一片死寂。
除了少數傷員偶爾發出的、壓抑的痛苦呻吟,便只有帳篷在風中鼓動的獵獵聲響,以及遠方不知名野獸的悠長嗥叫。所有人都陷入了沉睡,或是因為傷痛,或是因為極致的疲憊。
是了,大家都累了,拼盡全力,才換來這片刻的喘息。
鍾鎮野自嘲地笑了笑,壓下心底那絲莫名的期待,緩緩站起身,迎著風雪,大大地伸了一個懶腰,仿佛要將滿身的疲憊和雜念都隨著那口呼出的白氣一起吐出去。
他重新望向黑暗的草原,眼神恢復了平日的冷靜。
對於這個副本接下來的走向,他心中並無太多憂慮。
殺死連皓陽,無非是一場戰鬥,而他最不懼怕的,就是戰鬥。
至於連君昊————從進入副本前對方展現出的、能夠一定程度上影響氣運的能力來看,此人確實棘手,或許也對煞物有一定的掌控力。
但如今汪澤凱手握煞物手錶與翁袞像,己方實力大增,更有楚清風小隊「貢獻」的道具————就算對手再強,他也自信有一戰之力。
就在他思緒翻湧之際,意念中忽然響起了林盼盼的聲音,是通過【默言砂】傳來的:「鍾哥,我剛剛變成楚清風,弄清楚不少事情了。」
鍾鎮野有些意外,回應道:「盼盼?你沒睡嗎?」
林盼盼的聲音帶著點不好意思:「本來是睡了,但做了個噩夢就醒了,一時睡不著,就乾脆把事情做了。」
鍾鎮野笑了笑,意念傳達:「好,那我去找你。」
「不用,鍾哥你在哪?我來找你。」林盼盼立刻回道。
鍾鎮野報上了自己的位置。沒過多久,就看見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身影,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積雪走來。
林盼盼身上套了件不知從哪個隊員那裡找來的、略顯寬大的軍大衣,整個人縮在裡面,只露出一張凍得有些發白的小臉。
「鍾哥,這裡這麼冷,你怎麼坐得住哇?」她走到近前,搓著手,哈出一團團白氣,聲音帶著鼻音。
鍾鎮野看著她這副模樣,笑了笑:「我好像————不怎麼怕冷了。」
他頓了頓:「那我們去帳篷里聊?」
林盼盼連忙搖頭,一屁股在鍾鎮野旁邊的雪地上坐了下來,裹緊大衣:「不用了不用了,剛睡醒,正好透透氣,帳篷里悶得慌。」
鍾鎮野也不堅持,重新坐下,問道:「楚清風的記憶里,有什麼關鍵信息?」
林盼盼整理了一下思緒,說道:「關於他以前具體經歷過哪些副本,記憶全部被某種力量抹掉了,根本探查不到,但是,一些關於人際關係和近期任務的信息,我能看到。」
她抬起頭,看著鍾鎮野:「他們以前,是那個人間行走的隊友。」
鍾鎮野聞言,挑了挑眉:「人間行走那麼強大,可他們————雖然厲害,卻遠沒到那種程度。」
「他們那個隊友,也就是現在的人間行走,名叫苗飛星。」
林盼盼繼續說道:「根據楚清風的記憶,苗飛星年紀不小了,兩隻眼睛是瞎的,對嗎?
」
鍾鎮野回想了一下那歷史投影中老人的形象,點了點頭:「名字我不知道,但外貌對得上。」
「那就是了。」
林盼盼確認道:「楚清風的記憶里,苗飛星和他原本是隊裡的雙核心。楚清風擅長布局謀劃,苗飛星則負責正面攻堅。當時的苗飛星也沒有特別厲害,只是實力比較突出的玩家,但後來,苗飛星因為一些特殊的機緣,獲得了很高的嗔燼」認可度,再後來————他就突然成為了人間行走。」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不可思議:「之後,他就變得非常、非常厲害了,完全是脫胎換骨,判若兩人。」
鍾鎮野眼神微動:「所以,玩家成為人間行走之後,會得到命主直接賜予的力量————
這倒也合理。」
「嗯。」
林盼盼點點頭:「之後,楚清風他們就一直在給苗飛星辦事。但其實也沒有太多具體的事情,基本上就是應苗飛星要求去通關一些副本,似乎這樣就能夠幫到他————至於報酬,因為苗飛星受到規則限制,不能向他們透露副本的具體內容,最多只能告訴他們哪些副本比較適合他們成長,讓他們隔一段時間通過無盡輪迴本去選擇副本。」
「那這一次呢?」鍾鎮野追問。
「這一次,是大概半個多月前,苗飛星就主動找到了他們。」
林盼盼回憶著讀取到的信息:「苗飛星說,柯長生要對付他,他手下幾個供他驅使的小隊中,有兩個被派去了《陰宅》副本,就是之前我們打敗的那兩個小隊;而楚清風他們,則被派來了這裡。」
她看向鍾鎮野,語氣變得有些凝重:「而且,這個副本,他們已經是————二刷了。」
「二刷?」
鍾鎮野聽了一怔,但很快,他就釋然了:「也是,否則他們不可能這麼快就精準找到黑薩滿,並且成功奪取了他的力量。」
林盼盼點頭:「他們的任務其實很簡單,就是確保副本的劇情,能夠沿著原軌跡」進行。」
「原軌跡?」鍾鎮野目光一凝。
「嗯。」
林盼盼組織著語言,儘量清晰地複述從楚清風記憶中看到的信息:「在原軌跡中,汪姐的爺爺雖然最終成功反抗了連家,但過程非常慘烈,連皓陽幾乎殺光了他所有的手下,還一度搶到了煞物手錶,並且準備進入成吉思汗墓奪取翁袞像。」
「結果,汪姐的爺爺硬是孤身一人,想辦法混進了連皓陽身邊,在最後關頭奪回了煞物,並且陰差陽錯地改變了氣運————在連皓陽試圖用翁袞怒焰殺死他時,他用煞物製造了一場意外,導致除了汪姐爺爺以外的所有人,全部被失控的怒焰燒死————只剩下連皓陽一人,利用手下作肉盾,成功逃走。」
鍾鎮野緩緩點頭,眼神深邃:「我明白了,所以這次他們進來,目標就是拿到煞物,然後引誘我們進入成吉思汗墓,接著再想辦法復刻之前的歷史,讓汪澤凱按劇本反殺連皓陽及其手下,對嗎?」
「對!」
林盼盼用力點頭:「雖然這樣他們會輸掉副本任務,但只要歷史沿著既定的軌跡走,沒有發生大的偏移,那麼歷史本身就不會產生需要修正的需求,那個叫苗飛星的人間行走,就不用被柯長生他們設計、強行召喚來改變歷史————柯長生的捕捉計劃,自然也就落空了。」
鍾鎮野沉默了片刻,消化著這些信息。
一切似乎都說得通了,但還有一個關鍵問題。
「那他們知道,連君昊那些人,為什麼會在這個時間點進入副本嗎?」他問道。
林盼盼臉上露出困惑的神色,搖了搖頭:「楚清風的記憶里沒有相關的信息,他好像也對連君昊小隊的突然出現感到意外。」
鍾鎮野皺起眉頭:「如果這一切都是苗飛星的安排,為什麼連君昊會————」
話說一半,他猛地頓住,眼中閃過一絲明悟:「老狼!是另一個人間行走,老狼的安排!」
林盼盼依舊有些不解:「如果是那個老狼的安排,為什麼他們會卡在苗飛星的歷史投影被磨滅之後才進來呢?這個時間點太奇怪了。」
鍾鎮野快速分析著:「除非——老狼有他自己的打算,他和苗飛星,或許根本就不是一條心,苗飛星想維持歷史不變,避免被召喚:而老狼,可能另有圖謀,甚至————是想借我們的手,除掉苗飛星的這個歷史投影?」
林盼盼聽得倒吸一口涼氣,揉了揉太陽穴:「好複雜啊————這些人間行走之間,關係也太亂了。」
鍾鎮野看著她苦惱的樣子,不由得笑了笑,伸手輕輕拍了拍她裹著大衣的肩膀:「行了,這事牽扯太大,明天我們再找汪姐一起仔細討論吧。
他話鋒一轉,問道:「對了,關於楚清風他們小隊的那些道具,你既然讀取了他的記憶,有沒有了解到這些道具更具體、更高效的運用方法?」
提到這個,林盼盼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臉上的疲憊都仿佛一掃而空,她興奮地點頭:「當然有!鍾哥,這些道具如果我們能用好,配合上我們現有的能力,整體戰鬥力————說不定能直接翻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