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0章 暗流
黑暗。
粘稠、陰冷、死寂的黑暗。
這裡是荒山深處,一處早已廢棄多年的小煤礦。
主礦洞早已塌陷堵塞,只剩下幾條曲折狹窄、布滿積水的支巷,如同巨獸腐爛的腸道,深埋在山體深處。
空氣里瀰漫著潮濕的霉味、若有若無的硫磺氣息,以及————一種更深沉的、令人不安的陰寒。
其中一條支巷的最深處。
這裡連最微弱的天光也無法透入,絕對的黑暗中,有東西在緩緩蠕動。
那是一灘黑液。
它大約只有臉盆大小,質地粘稠如瀝青,顏色漆黑如墨。
它靜靜地鋪在巷道地面上,表面不時泛起細微的漣漪,仿佛在呼吸。
與之前在橋洞被火箭彈和密集火力覆蓋時相比,這灘黑液的體積,縮小了何止十倍百倍,它的顏色也黯淡了許多,不再有那種油亮的光澤,反而顯得有些————乾涸、虛弱。
它正是從陳先鋒破碎的肉身中逃脫出來的核心。
損失慘重。
強行從飽和火力覆蓋下剝離、捨棄大部分用於防禦和偽裝的黑液,又倉促遁入地下,沿著岩層縫隙和地下水脈逃竄至此,幾乎耗盡了它積蓄的力量。
此刻的它,如同風中殘燭,虛弱到了極點,甚至連維持清晰的意識都顯得有些困難。
混亂的、充滿怨毒和暴戾的念頭,如同破碎的玻璃渣,在它那非人的思維中翻滾、碰撞。
恨!
對鍾鎮野的恨,對那幾個屢次壞它好事的人的恨,如同毒火灼燒。
還有————餓。
極致的、吞噬一切的飢餓。
它需要血肉,需要生機,需要能量,來填補這巨大的虧空,來重獲力量。
黑暗中,粘稠的黑液表面,緩緩浮起了幾團更小、更稀薄的黑影,它們如同觸手的雛形,顫抖著,延伸著,探向周圍的黑暗。
沒有目標。
這礦洞深處,連老鼠和昆蟲都早已絕跡。
饑渴與虛弱,如同兩把銼刀,持續不斷地折磨著它,它開始本能地,向著感知中上方、生機更濃郁的方向————緩慢地滲透。
這個過程極其艱難。
每向上蠕動一寸,黑液的體積似乎就縮小一分。稀薄的體液滲入冰冷潮濕的岩土,被大地吸收、淨化。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天,也許是兩天。
一束極其微弱、幾乎無法察覺的天光,從頭頂某條狹窄的石縫中透下,照亮了上方一塊凸起的岩石。
黑液看到了光。
它那混亂的意識中,湧起一股本能的渴望————對光、對外界、對生機的渴望。
它凝聚起最後的力量,朝著那石縫,擠了過去。
石縫狹窄,邊緣粗糙。
粘稠的黑液如同最頑固的污漬,一點一點地,從縫隙中擠了出來。
暴露在外的部分,立刻感受到了與礦洞深處截然不同的氣息————雖然依舊荒涼,但有了風,有了草木腐朽的味道,有了————極其稀薄,但確實存在的、活物的氣息。
它此刻,只剩下大約一碗的分量,稀薄得近乎透明,顏色也更加黯淡,像一灘被稀釋了無數倍的墨汁。
它流淌到岩石下方的陰影里,躲開正午略顯刺目的陽光,靜靜地蟄伏。
等待。
時間流逝,日影西斜。
傍晚時分,一陣輕微的、拖沓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一個身影,蹣跚著走進了這片荒棄的礦區邊緣。
那是個流浪漢。
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看不出具體年紀的流浪漢,他手裡拄著一根樹枝,背著一個破舊的、鼓鼓囊囊的麻袋,似乎在撿拾廢品。
他走到那塊凸起的岩石附近,似乎想坐下歇歇腳,順便看看石頭縫裡有沒有什麼能賣錢的東西。
他彎下腰,臉湊近了岩石下方的陰影。
就在這一剎那,陰影中,那灘稀薄的黑液,動了。
它沒有撲向流浪漢的臉或要害,而是如同有生命的水流,精準地、迅疾地————順著流浪漢破爛草鞋的縫隙,鑽了進去。
冰涼滑膩的觸感,讓流浪漢渾身一僵。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去,只看到自己沾滿泥污的腳踝處,似乎有一道黑影一閃而逝。
緊接著,劇痛傳來!
不是來自腳踝,而是從身體內部,仿佛有無數根冰冷的針,同時扎進了他的血管、骨髓、神經!
「呃————啊!」
他張大了嘴,想要慘叫,喉嚨卻被無形的力量扼住,只能發出嗬響的怪響。
他雙眼猛地凸出,瞳孔瞬間被染上一層不祥的灰黑色,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如同羊癲瘋發作,手裡的樹枝和麻袋跌落在地。
他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臉上青筋暴起,表情扭曲到了極點,充滿了極致的痛苦和恐懼。
這個過程持續了大約十幾秒。
十幾秒後,顫抖停止了。
流浪漢的身體,如同斷了線的木偶,軟軟地癱倒在地。
又過了幾秒鐘。
那癱軟的身體,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然後,睜開了眼睛。
瞳孔深處,那抹灰黑色並未完全褪去,反而沉澱下來,化作一種冰冷、死寂的猩紅色。
流浪漢緩緩地、有些僵硬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他活動了一下脖子,關節發出咔吧咔吧的脆響,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雙骯髒、枯瘦、布滿老繭和污垢的手。
「————脆弱。」
一個嘶啞、乾澀的聲音,從流浪漢的喉嚨里擠了出來。
「這具身體————太弱了。血氣枯敗,臟腑衰朽————連勉強承載我的意識都如此費力。」
他踢了踢腳下的碎石,跟蹌了一步,差點再次摔倒,這身體不僅虛弱,而且因為剛才的強行占據,內部已經出現了損傷。
「鍾————鎮————野————」
他嘶聲念出這個名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充滿了刻骨的怨毒。
「還有————那些蟲子————」
「你們————跑不掉————」
他閉上眼。
某種感知擴散開來。
這感知極其微弱,如同風中殘燭,但確實存在————很快,他感覺到了,那是幾道熟悉的氣息殘留,屬於鍾鎮野,屬於那個禿驢,屬於那幾個屢次與他作對的人!
它們交織在一起,指向一個明確的方向。
距離————不算近,但也不算太遠。
「找到————了。」
他睜開眼,嘴角咧開一個僵硬扭曲的弧度。
然後,他邁開腳步,試圖朝著那個方向前進。
一步。
兩步。
「咳咳————噗!」
劇烈的咳嗽襲來,他猛地彎下腰,吐出一大口暗紅色的、帶著黑色絲狀物的淤血。
這身體,太破敗了,僅僅是被他占據,就已經瀕臨崩潰,根本承受不了長途跋涉。
他低頭看著地上那灘污血,眼中紅芒閃爍,充滿了暴躁和不滿。
「廢物————」
他罵了一句,不知是在罵這具身體,還是在罵讓他落入如此境地的那些人。
但他沒有停下。
他必須去。必須找到那些人,吞噬他們,拿回蟲卵的信息,拿回那份力量!
他勉強直起身,抹去嘴角的血跡,拄起那根流浪漢留下的樹枝,一步一喘,一步一咳,朝著感知中的方向,艱難地挪動。
第一天,他靠著這具破爛的流浪漢身體,只走出了不到十里路。
夜晚降臨,寒氣侵體,這身體凍得瑟瑟發抖,肺部如同破風箱般呼哧作響。
他不得不找了一處背風的破廟殘垣,蜷縮著熬過一夜,期間,身體的高熱和內部出血幾乎讓他這剛剛占據的「新家」再次報廢。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
一陣清脆的鈴鐺聲和吆喝聲,從土路盡頭傳來。
一個挑著擔子、走村串鄉的貨郎,正哼著小調,朝這邊走來。
貨郎五十歲上下,身材幹瘦,但步伐穩當,一看就是常年走路的,擔子裡是一些針頭線腦、火柴肥皂之類的日常小物件。
流浪漢躲在殘垣後,冰冷的眼睛盯著逐漸走近的貨郎。
他在等待。
等待貨郎經過這片無人的荒地。
就是現在。
當貨郎距離殘垣只有幾步之遙,正準備繞過去時,一道稀薄的黑影,如同離弦之箭,從殘垣後猛地撲出!
速度快得超出常人反應!
貨郎甚至沒看清是什麼東西,只覺身子一涼,一股陰寒瞬間竄遍全身!
「呃!」他短促地驚呼一聲,眼前一黑,連人帶擔子向前撲倒。
擔子裡的雜物散落一地。
同樣的過程再次上演,貨郎的身體劇烈抽搐,片刻後於平靜。
幾秒鐘後,貨郎睜開了眼。
他利落地爬起身,拍了拍身上沾的土,活動了一下手腳。
比流浪漢的身體強一些,雖然依舊不算強壯,但至少沒有那麼多暗疾,血氣也相對充足一些。
他低頭看了看散落一地的貨物,又看了看倒在旁邊、已經開始僵硬的流浪漢屍體。
意念微動。
幾縷稀薄的黑液從貨郎袖口滲出,迅速爬到流浪漢屍體上。
很快,這些黑液如同強酸般作用,屍體開始迅速消融、分解,最終化為一灘渾濁的膿水,滲入泥土,只留下一片顏色稍深的痕跡和淡淡的焦臭。
毀屍滅跡。
做完這一切,貨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粗布褂子,挑起地上還算完好的貨郎擔,晃了晃撥浪鼓,臉上擠出一個略顯僵硬的笑容,朝著既定的方向,邁開了步子。
步伐,比之前穩健了許多。
他不再走荒僻的小路,而是上了相對平坦的土路,遇到偶爾的行人或村莊,他便搖著撥浪鼓,吆喝兩聲「針線洋火」,神色如常地走過,沒有引起任何懷疑。
下午時分,他搭上了一輛順路的、運煤的驢車。
趕車的老漢話不多,他也就沉默地坐在煤堆旁,閉目養神,實則繼續感應著遠方那幾道氣息。
距離,在一點點拉近。
傍晚,他下了驢車,在一個鎮子外用幾枚撿來的硬幣,買了兩個冷硬的窩窩頭,就著溪水啃了,然後找了個麥草堆,鑽進去休息。
第三天。
他起了個大早,在鎮子外的路口等待。
太陽升高後,一輛漆皮斑駁的舊式長途汽車,搖搖晃晃地駛來,停在了路口簡陋的站牌旁。
這是通往更南邊、靠近軍區方向的班車。
貨郎拎著擔子,跟著幾個等車的農民,擠上了車。
車裡瀰漫著汗味、菸草味和劣質燃油味。
乘客大多沉默,或打盹,或望著窗外,他找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將貨郎擔放在腳邊,目光投向窗外飛逝的田野和山丘。
汽車顛簸著,轟鳴著,將他帶向目標。
下午,汽車在一個稍大些的縣城停靠,他下了車,沒有停留,繼續徒步。
氣息越來越清晰了。
他甚至能隱約分辨出其中幾道氣息的狀態一屬於鍾鎮野的氣息,虛弱但穩定;屬于慧明的氣息更加微弱,其餘幾道則相對活躍。
他們,似乎停在了某個地方,沒有移動。
這很好。
太陽西沉時,他來到了一片丘陵地帶。
遠處,山坳間,一片灰白色的建築群隱約可見,屋頂上豎著十字標誌,周圍拉著鐵絲網,門口有崗哨。
部隊醫院。
貨郎站在山坡上,遠遠望著那片建築,冰冷的眼睛裡,猩紅的光芒大盛。
找到了。
終於————找到了!
但他沒有立刻衝過去。
經歷了幾次失敗,尤其是上次橋洞的慘痛教訓,他變得更加謹慎,更加狡猾。
直接衝擊戒備森嚴的部隊醫院?那是找死,即便恢復了部分力量,面對成建制的軍隊火力,他依然沒有勝算。
他需要混進去。
需要接近目標,在對方最意想不到的時候,發動致命一擊。
他仔細觀察著醫院周圍的地形、崗哨的巡邏路線、人員的進出情況。
然後,他放下了貨郎擔,走到一處陡峭的山坡邊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具貨郎的身體。
眼中紅芒一閃,沒有絲毫猶豫。
他控制著身體,猛地向前一撲!
但不是跳下山坡,而是用盡力氣,將自己的身體狠狠撞向山坡邊緣一塊凸起的尖銳岩石!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
貨郎的左臂以一種詭異的角度彎折,胸口也重重撞在石頭上,發出悶響。
劇痛傳來,但這痛楚似乎完全被他隔絕在外,只有身體的本能反應讓這具軀殼劇烈抽搐、口鼻溢血。
他掙扎著,用還能動的右手,將自己的臉也在粗糙的石面上用力蹭過!
皮開肉綻,鮮血淋漓。
幾秒鐘內,他就將自己偽裝成了一個從山坡上失足滾落、摔得骨斷筋折、滿臉是血的重傷員。
做完這一切,他眼中紅芒微微收斂,只留下一片痛苦的茫然和虛弱。
然後,他用還能動的右手和雙腿,拖著重傷的身體,一點一點,朝著山坡下部隊醫院的方向————爬去。
一邊爬,一邊用嘶啞、斷續、充滿痛苦的聲音,向著醫院的方向,發出微弱的呼救:「救————命————」
「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