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1章 瓮中之鱉(上)
疼。
貨郎的腦子裡,混雜著兩種截然不同的感受。
一種是這具身體傳來的的劇痛。
左臂折斷的骨頭茬子摩擦著血肉,胸口悶痛像是壓了塊大石,臉上火辣辣的傷口還在滲血,這些痛楚清晰而尖銳,提醒著他此刻的狼狽。
另一種,則是冰冷的核心意識,正居高臨下地審視著這些痛楚,帶著一種近乎漠然的嫌棄和————得意。
疼,是計劃的一部分。
他趴在地上,臉埋在塵土和血污里,僅剩一隻還能視物的眼睛,透過凌亂骯髒的髮絲縫隙,死死盯著山坡下越來越近的醫院輪廓。
鐵絲網,灰白的牆壁,紅十字標誌。
還有————那幾道在感知中越來越清晰的氣息。
鍾鎮野————禿驢————還有那幾個煩人的蟲子————
他們就在裡面。
肯定以為安全了,在養傷,在籌劃下一步。
他們絕對想不到,自己會這麼快追來,更想不到,會以這種方式,直接來到他們眼皮子底下。
「救————命————」
「救————救我————」
他再次擠出嘶啞破碎的呼救,聲音里充滿了痛苦和絕望,身體配合著微微抽搐。
完美的偽裝。
他聽著自己的聲音在傍晚空曠的山坡上飄散,心裡那點得意更濃了。
快了————就快有人聽到了,這種部隊醫院,外圍肯定有巡邏的,只要有人過來————
果然!
遠處傳來了隱約的呼喊聲。
「那邊!山坡上!好像有人!」
「快過去看看!」
腳步聲,急促的腳步聲,正朝著這邊跑來。
貨郎心中冷笑,調整了一下趴伏的姿勢,讓自己看起來更加奄奄一息,同時暗暗凝聚起體內殘存的黑液力量。
不需要多,只要過來的人不多,兩三個,甚至一個————他就能在對方靠近檢查的間,暴起發難,奪取新的身體。
最好是穿白大褂的,或者穿軍裝的,那樣混進醫院內部更方便。
腳步聲越來越近。
聽聲音————不止一個?
貨郎心裡微微一沉,但隨即釋然。
也是,要搬動一個重傷員,來兩個人很正常,兩個————也在可控範圍內,只要動作夠快,同時制服兩個普通人,並不難。
他屏息等待。
腳步聲停在了他身邊。
「我的天!傷得這麼重!」
「從山坡上滾下來的?快!看看還有沒有意識!」
一隻帶著老繭的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是現在!
貨郎眼中灰黑色的死寂深處,猩紅厲芒剛要爆發————
「擔架!快把擔架拿過來!」
「小心點,別碰到他斷掉的手臂!」
「再來兩個人幫忙!穩著點!」
」
「7
貨郎:
"
「」
他勉強抬起眼皮,透過血污的視線,看到周圍————圍了足足五六個人!
有穿著褪色軍裝、背著步槍的士兵,有穿著白大褂的醫生,甚至還有兩個穿著病號服、看樣子是在附近散步休養的傷員,也過來幫忙了。
這麼多人?!
搬個傷員而已,用得著————傾巢而出嗎?!
貨郎心裡一陣憋悶,但此刻箭在弦上,只能繼續裝死。
他被眾人小心翼翼、卻又效率極高地抬上了擔架,擔架很穩,抬的人配合默契,幾乎沒怎麼顛簸。
「直接送急救室!通知值班醫生準備!」
「脈搏很弱,呼吸急促,可能有內出血!」
「臉上傷口需要緊急清創縫合!」
人們七嘴八舌地說著,抬著擔架,快步朝著醫院主樓跑去。
貨郎躺在擔架上,身體隨著奔跑微微起伏,眼睛卻眯開一條細縫,飛速地掃視著周圍。
進了醫院大門。
院子裡,人來人往,有列隊走過的士兵,有攙扶著散步的傷員,有抱著病曆本匆匆走過的護士,還有幾個蹲在牆根曬太陽、抽菸聊天的病號。
人很多。
非常————多。
而且似乎,比一般醫院要熱鬧得多。
走動的人臉上雖然也有病容,但眼神大多清亮,行動也大多利索,不像重傷員,應該是部隊裡受傷或者生病的士兵。
沒有機會。
至少現在沒有。
他被直接抬進了主樓,穿過光線略暗的走廊,濃烈的消毒水氣味撲鼻而來。
走廊兩側的病房門大多開著,能看到裡面的病床,幾乎都躺著人,偶爾有空的床位,旁邊也往往坐著陪護的家屬或戰友。
還是沒有落單的機會。
他被抬進了一間掛著「處置室」牌子的房間。
房間不大,但設備還算齊全,一張鋪著白布的治療床,旁邊擺著帶滾輪的器械櫃,牆邊立著氧氣瓶。
「把他放床上,小心!」
「醫生馬上就來,你們先出去吧,別都擠在這裡!」
那個白大褂醫生指揮著,幫忙的士兵和病號陸續退了出去,房間裡只剩下醫生和一個年輕的小護士。
貨郎心中一緊。
兩個。
終於————只有兩個了!
醫生開始快速檢查他的傷勢,按壓胸口,查看瞳孔,小護士則麻利地準備著紗布、消毒水和縫合器械。
貨郎默默計算著距離、角度。
醫生背對著他,正在擰開血壓計的盒子;小護士側對著他,注意力在器械盤上。
就是現在————
「情況怎麼樣?」
處置室的門被推開,又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醫生走了進來,手裡還拿著剛填好的單子:「急診那邊剛送來的檢查單,順便過來看看。」
貨郎剛剛凝聚起來的力量,瞬間泄了下去。
三個了。
以自己現在的能力,要對付三個人,風險太大了,還會暴露,只能————再等等。
「初步判斷左臂肱骨開放性骨折,面部撕裂傷,胸腹部有撞擊傷,可能有肋骨骨折和脾臟震盪,需要拍X光確認。」第一個醫生頭也不抬地說。
「先處理外傷,防止感染。骨折等放射科那邊準備。」中年醫生看了看貨郎血肉模糊的臉:「傷得不輕啊,怎麼搞的?」
貨郎喉嚨里發出含糊的呻吟,算是回答。
「看樣子是從高處摔的。」小護士小聲說。
「嗯。小王,你去放射科催一下,讓他們儘快安排,老劉,你幫我按住他,我先給他清創。」中年醫生挽起袖子。
四個人了。
貨郎躺在治療床上,聽著身邊醫生護士有條不紊的對話和動作,感受著消毒棉球擦拭傷口帶來的刺痛,心裡那股煩躁和不耐,越來越強烈。
這些人————沒完沒了了嗎?!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鍾鎮野那些人的氣息,就在這棟樓的某個地方,很可能就在樓上或者隔壁的樓層!
距離如此之近,卻又仿佛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人牆。
不行,必須儘快換個身體,潛伏下來。
他強迫自己冷靜,繼續等待。
外傷處理得差不多了,臉上纏上了厚厚的紗布,左臂也做了初步固定。
「X光室準備好了,送過去吧。」叫小王的護士跑回來說。
他又被抬上擔架車,由兩個護工推著,穿過走廊,前往另一棟樓。
一路上,依舊是人。
醫生,護士,傷員,護工————走廊里幾乎沒有安靜無人的時刻,他甚至看到兩個持槍的士兵,站在某個樓梯口,像是在執勤。
戒備————似乎比尋常醫院要森嚴一些?
但他沒多想,只以為是部隊醫院的常態。
在放射科,他又被擺弄了半天,拍了胸片和手臂的片子,期間進進出出的,除了放射科的技師,還有幫忙搬運的護工,門口偶爾還有等待檢查的其他傷員探頭張望。
始終沒有完全獨處的機會。
片子拍完,他被推回了主樓,但沒有回之前的處置室,而是被推進了一間單人病房。
病房很乾淨,一張病床,一個床頭櫃,一把椅子,窗戶關著,拉著淺藍色的窗簾。
護工把他挪到病床上,調整了一下枕頭。
「你先休息一下,醫生看過片子,確定手術方案後,會來通知你,你傷得有點重,別亂動。」一個護工說道。
「堅持一下,很快就好。」另一個護工也附和了一句。
然後,兩人推著空擔架車,離開了病房。
咔噠。
門被帶上了。
病房裡,瞬間安靜下來。
只剩下他一個人。
貨郎猛地睜開了眼睛,眼中的虛弱和痛苦瞬間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算計和興奮。
機會!
終於————等到獨處的機會了!
接下來,只要進來一個醫生,或者一個護士,甚至一個來送飯的護工————他就能立刻出手,奪取新的身體!
他屏住呼吸,仔細聆聽著門外的動靜。
走廊里偶爾有腳步聲經過,但都沒有在門口停留。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他的耐心,在一點點消耗,鍾鎮野他們的氣息,如同無形的鉤子,在不斷撩撥著他。
快點————快點來個人————
就在他幾乎要按捺不住,考慮是否主動弄出點動靜引來人時,門把手轉動了。
貨郎立刻閉上眼睛,調整呼吸,恢復成重傷虛弱的模樣。
門開了。
腳步聲————不止一個?
貨郎心頭一跳。
「就是這裡。病人情況基本穩定,但需要儘快手術。」一個陌生的男聲說道。
「麻醉師和器械護士都準備好了嗎?」另一個略顯沉穩的女聲問道。
「都準備好了,在手術室待命。」
「好,推進手術室吧。」
貨郎:
又來?!
他甚至沒來得及看清進來的是誰,病床就被推動了,再次出了病房,沿著走廊,向著顯然是手術室的方向前進。
一路上,推床的醫生和護士低聲交談著手術注意事項,旁邊還有其他路過的醫護人員打招呼。
人,還是那麼多。
他被推進了手術室。
無影燈冰冷的光線讓他眯了眯眼。空氣里是更濃烈的消毒水味和某種金屬器械的氣味。
手術室里已經有好幾個人在忙碌。
一個戴著口罩帽子的女護士正在檢查器械盤,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另一個男護士在調整輸液架;還有一個穿著綠色手術服的醫生,正背對著他,在洗手池邊刷手。
「麻醉師呢?」推他進來的女醫生問道。
「馬上到。」女護士回答。
貨郎躺在手術台上,冰冷的不鏽鋼觸感透過薄薄的床單傳來。
他心中急速盤算。
手術室人雖然也不少,但————空間相對封閉,而且,一旦手術開始,注意力都會集中在他的身體上。
到時候,趁著他們專注於手術操作,自己暴起發難,成功率反而可能更高!手術刀、
剪刀、骨鑿————都是現成的兇器!
他需要等待一個最佳的時機。
「先建立靜脈通道,準備麻醉前用藥。」女醫生吩咐道。
那個男護士走過來,動作熟練地在他完好的右臂上紮上壓脈帶,消毒,然後一針見血,接上了輸液管。
藥水,開始滴入他的血管。
貨郎沒有在意,普通的消炎藥或者營養液,對他這具身體或許有用,但對他的核心意識毫無影響。
過了一會兒,一個戴著眼鏡、穿著手術服的男人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個注射器。
「麻醉師來了。」女護士說。
麻醉師走到床邊,看了看輸液瓶上的標籤,又看了看貨郎,溫和地說:「別緊張,給你推一點藥,防止感染,也能讓你放鬆一點。」
說著,他將注射器接上輸液管的接口,緩緩推入。
貨郎心中冷笑,防止感染?放鬆?人類的手段,對他無效————
嗯?
等等。
一股異樣的感覺,順著靜脈,迅速蔓延開來。
不是疼痛,不是灼熱,而是一種————迅速的麻木和沉重感,仿佛有厚重的棉絮,正從他的四肢末端開始,快速包裹向大腦。
意識————開始變得遲緩、模糊。
不對!
這不是普通的消炎藥!
貨郎心中警鈴大作!
這具身體傷得雖重,但絕不至於讓他產生如此強烈的暈眩和失控感!
是麻醉劑!
他們給他用了強效麻醉劑!
他們發現了?!不可能!自己的偽裝天衣無縫!
是手術前必須要用的麻醉劑————沒事,自己可以應付。
他立刻試圖調動體內殘存的黑液,去包裹、分解、中和那些迅速擴散的麻醉藥物。
黑液艱難地蠕動著,將一部分藥物包裹、隔離,甚至強行從血管壁滲透出來,化作幾縷極淡的黑氣,從他微微張開的嘴角逸散。
但藥物的劑量顯然不小,而且作用極快。
儘管他竭力抵抗,那股沉重的暈眩感依然如同潮水,一陣陣衝擊著他的意識,視線開始模糊,聽覺也變得飄忽。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忽然傳來。
「是不是————覺得暈了?」
貨郎赫然一驚,循聲看去,卻聽見聲音傳來的地方,是手術室天花板角落的喇叭里傳了出來。
與此同時,剛剛那些醫生、護士,幾乎是同一時間放下東西,飛快地離開了手術室。
貨郎心中大驚!他認得這個聲音!
鍾鎮野!!!
他怎麼會?!他怎麼知道?!他在哪裡?!
鍾鎮野的聲音並未結束,仍在喇叭中說著話。
「暈就對了,那是專門為你準備的————強效麻醉劑噢。」
貨郎的瞳孔,猛地收縮!
驚怒、暴戾、恐慌,如同炸藥般在他殘存的意識里炸開!
「呃————啊!!!」
他喉嚨里爆發仿似嘶鳴的吼叫!
他用盡最後的力量,控制著這具已經開始不聽使喚的身體,猛地從手術台上掙扎著滾落下來!
噗通!
他重重摔在冰冷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上,左臂的固定夾板撞在地面,發出令人牙酸的響聲。
但他顧不上疼痛,憑藉著自己殘存的力量,手腳並用,朝著手術室緊閉的大門,跌跌撞撞地撲去!
不能留在這裡!這裡是陷阱!
門,近在眼前!
他伸出還能活動的右手,顫抖著,握住了冰涼的門把手,用力一擰————門沒鎖!
他心中狂喜,用肩膀狠狠撞開門!
刺眼的光線涌了進來。
他踉蹌著沖了出去,衝進了————走廊。
然後,他僵住了。
預想中繁忙、雜亂、可供他混入人群或逃竄的醫院走廊,並沒有出現。
眼前是一條————異常乾淨的走廊。
一側,通往其他區域的門,已經被厚重的沙袋和木板徹底封死,封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
另一側,也就是他衝出來的方向,大約二十米外————
人影幢幢。
不是醫生,不是護士,不是病人。
是士兵。
一群全副武裝的士兵,以走廊兩側的牆壁和臨時堆砌的掩體為依託,已經構築了一條簡易卻森嚴的防線。
步槍、衝鋒鎗的槍口,在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幽光。
幾具看起來就分量不輕的反坦克火箭筒,架在掩體後,黑黝黝的發射口,正對著他這個方向。
更遠處,似乎還有人扛著沉重的重機槍在移動。
所有槍口,所有目光,都冰冷地、死死地————鎖定在了貨郎身上。
走廊里,一片死寂。
隨後,走廊里的喇叭,也響了起來。
「別激動,手術————要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