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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1章 瓮中之鱉(上)

2026-07-23 15:27:37 作者: 頑固的倉頡

  第741章 瓮中之鱉(上)

  疼。

  貨郎的腦子裡,混雜著兩種截然不同的感受。

  一種是這具身體傳來的的劇痛。

  左臂折斷的骨頭茬子摩擦著血肉,胸口悶痛像是壓了塊大石,臉上火辣辣的傷口還在滲血,這些痛楚清晰而尖銳,提醒著他此刻的狼狽。

  另一種,則是冰冷的核心意識,正居高臨下地審視著這些痛楚,帶著一種近乎漠然的嫌棄和————得意。

  疼,是計劃的一部分。

  他趴在地上,臉埋在塵土和血污里,僅剩一隻還能視物的眼睛,透過凌亂骯髒的髮絲縫隙,死死盯著山坡下越來越近的醫院輪廓。

  鐵絲網,灰白的牆壁,紅十字標誌。

  還有————那幾道在感知中越來越清晰的氣息。

  鍾鎮野————禿驢————還有那幾個煩人的蟲子————

  他們就在裡面。

  肯定以為安全了,在養傷,在籌劃下一步。

  他們絕對想不到,自己會這麼快追來,更想不到,會以這種方式,直接來到他們眼皮子底下。

  「救————命————」

  「救————救我————」

  他再次擠出嘶啞破碎的呼救,聲音里充滿了痛苦和絕望,身體配合著微微抽搐。

  完美的偽裝。

  他聽著自己的聲音在傍晚空曠的山坡上飄散,心裡那點得意更濃了。

  快了————就快有人聽到了,這種部隊醫院,外圍肯定有巡邏的,只要有人過來————

  果然!

  遠處傳來了隱約的呼喊聲。

  

  「那邊!山坡上!好像有人!」

  「快過去看看!」

  腳步聲,急促的腳步聲,正朝著這邊跑來。

  貨郎心中冷笑,調整了一下趴伏的姿勢,讓自己看起來更加奄奄一息,同時暗暗凝聚起體內殘存的黑液力量。

  不需要多,只要過來的人不多,兩三個,甚至一個————他就能在對方靠近檢查的間,暴起發難,奪取新的身體。

  最好是穿白大褂的,或者穿軍裝的,那樣混進醫院內部更方便。

  腳步聲越來越近。

  聽聲音————不止一個?

  貨郎心裡微微一沉,但隨即釋然。

  也是,要搬動一個重傷員,來兩個人很正常,兩個————也在可控範圍內,只要動作夠快,同時制服兩個普通人,並不難。

  他屏息等待。

  腳步聲停在了他身邊。

  「我的天!傷得這麼重!」

  「從山坡上滾下來的?快!看看還有沒有意識!」

  一隻帶著老繭的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是現在!

  貨郎眼中灰黑色的死寂深處,猩紅厲芒剛要爆發————

  「擔架!快把擔架拿過來!」

  「小心點,別碰到他斷掉的手臂!」

  「再來兩個人幫忙!穩著點!」

  」

  「7

  貨郎:

  "

  「」

  他勉強抬起眼皮,透過血污的視線,看到周圍————圍了足足五六個人!

  有穿著褪色軍裝、背著步槍的士兵,有穿著白大褂的醫生,甚至還有兩個穿著病號服、看樣子是在附近散步休養的傷員,也過來幫忙了。

  這麼多人?!

  搬個傷員而已,用得著————傾巢而出嗎?!

  貨郎心裡一陣憋悶,但此刻箭在弦上,只能繼續裝死。

  他被眾人小心翼翼、卻又效率極高地抬上了擔架,擔架很穩,抬的人配合默契,幾乎沒怎麼顛簸。

  「直接送急救室!通知值班醫生準備!」

  「脈搏很弱,呼吸急促,可能有內出血!」

  「臉上傷口需要緊急清創縫合!」

  人們七嘴八舌地說著,抬著擔架,快步朝著醫院主樓跑去。

  貨郎躺在擔架上,身體隨著奔跑微微起伏,眼睛卻眯開一條細縫,飛速地掃視著周圍。

  進了醫院大門。

  院子裡,人來人往,有列隊走過的士兵,有攙扶著散步的傷員,有抱著病曆本匆匆走過的護士,還有幾個蹲在牆根曬太陽、抽菸聊天的病號。

  人很多。

  非常————多。

  而且似乎,比一般醫院要熱鬧得多。

  走動的人臉上雖然也有病容,但眼神大多清亮,行動也大多利索,不像重傷員,應該是部隊裡受傷或者生病的士兵。

  沒有機會。

  至少現在沒有。

  他被直接抬進了主樓,穿過光線略暗的走廊,濃烈的消毒水氣味撲鼻而來。

  走廊兩側的病房門大多開著,能看到裡面的病床,幾乎都躺著人,偶爾有空的床位,旁邊也往往坐著陪護的家屬或戰友。

  還是沒有落單的機會。

  他被抬進了一間掛著「處置室」牌子的房間。

  房間不大,但設備還算齊全,一張鋪著白布的治療床,旁邊擺著帶滾輪的器械櫃,牆邊立著氧氣瓶。

  「把他放床上,小心!」

  「醫生馬上就來,你們先出去吧,別都擠在這裡!」

  那個白大褂醫生指揮著,幫忙的士兵和病號陸續退了出去,房間裡只剩下醫生和一個年輕的小護士。

  貨郎心中一緊。

  兩個。

  終於————只有兩個了!

  醫生開始快速檢查他的傷勢,按壓胸口,查看瞳孔,小護士則麻利地準備著紗布、消毒水和縫合器械。

  貨郎默默計算著距離、角度。

  醫生背對著他,正在擰開血壓計的盒子;小護士側對著他,注意力在器械盤上。

  就是現在————

  「情況怎麼樣?」

  處置室的門被推開,又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醫生走了進來,手裡還拿著剛填好的單子:「急診那邊剛送來的檢查單,順便過來看看。」

  貨郎剛剛凝聚起來的力量,瞬間泄了下去。

  三個了。

  以自己現在的能力,要對付三個人,風險太大了,還會暴露,只能————再等等。

  「初步判斷左臂肱骨開放性骨折,面部撕裂傷,胸腹部有撞擊傷,可能有肋骨骨折和脾臟震盪,需要拍X光確認。」第一個醫生頭也不抬地說。

  「先處理外傷,防止感染。骨折等放射科那邊準備。」中年醫生看了看貨郎血肉模糊的臉:「傷得不輕啊,怎麼搞的?」

  貨郎喉嚨里發出含糊的呻吟,算是回答。

  「看樣子是從高處摔的。」小護士小聲說。

  「嗯。小王,你去放射科催一下,讓他們儘快安排,老劉,你幫我按住他,我先給他清創。」中年醫生挽起袖子。

  四個人了。

  貨郎躺在治療床上,聽著身邊醫生護士有條不紊的對話和動作,感受著消毒棉球擦拭傷口帶來的刺痛,心裡那股煩躁和不耐,越來越強烈。

  這些人————沒完沒了了嗎?!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鍾鎮野那些人的氣息,就在這棟樓的某個地方,很可能就在樓上或者隔壁的樓層!

  距離如此之近,卻又仿佛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人牆。

  不行,必須儘快換個身體,潛伏下來。

  他強迫自己冷靜,繼續等待。

  外傷處理得差不多了,臉上纏上了厚厚的紗布,左臂也做了初步固定。

  「X光室準備好了,送過去吧。」叫小王的護士跑回來說。

  他又被抬上擔架車,由兩個護工推著,穿過走廊,前往另一棟樓。

  一路上,依舊是人。

  醫生,護士,傷員,護工————走廊里幾乎沒有安靜無人的時刻,他甚至看到兩個持槍的士兵,站在某個樓梯口,像是在執勤。


  戒備————似乎比尋常醫院要森嚴一些?

  但他沒多想,只以為是部隊醫院的常態。

  在放射科,他又被擺弄了半天,拍了胸片和手臂的片子,期間進進出出的,除了放射科的技師,還有幫忙搬運的護工,門口偶爾還有等待檢查的其他傷員探頭張望。

  始終沒有完全獨處的機會。

  片子拍完,他被推回了主樓,但沒有回之前的處置室,而是被推進了一間單人病房。

  病房很乾淨,一張病床,一個床頭櫃,一把椅子,窗戶關著,拉著淺藍色的窗簾。

  護工把他挪到病床上,調整了一下枕頭。

  「你先休息一下,醫生看過片子,確定手術方案後,會來通知你,你傷得有點重,別亂動。」一個護工說道。

  「堅持一下,很快就好。」另一個護工也附和了一句。

  然後,兩人推著空擔架車,離開了病房。

  咔噠。

  門被帶上了。

  病房裡,瞬間安靜下來。

  只剩下他一個人。

  貨郎猛地睜開了眼睛,眼中的虛弱和痛苦瞬間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算計和興奮。

  機會!

  終於————等到獨處的機會了!

  接下來,只要進來一個醫生,或者一個護士,甚至一個來送飯的護工————他就能立刻出手,奪取新的身體!

  他屏住呼吸,仔細聆聽著門外的動靜。

  走廊里偶爾有腳步聲經過,但都沒有在門口停留。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他的耐心,在一點點消耗,鍾鎮野他們的氣息,如同無形的鉤子,在不斷撩撥著他。

  快點————快點來個人————

  就在他幾乎要按捺不住,考慮是否主動弄出點動靜引來人時,門把手轉動了。

  貨郎立刻閉上眼睛,調整呼吸,恢復成重傷虛弱的模樣。

  門開了。

  腳步聲————不止一個?

  貨郎心頭一跳。

  「就是這裡。病人情況基本穩定,但需要儘快手術。」一個陌生的男聲說道。

  「麻醉師和器械護士都準備好了嗎?」另一個略顯沉穩的女聲問道。

  「都準備好了,在手術室待命。」

  「好,推進手術室吧。」

  貨郎:

  又來?!

  他甚至沒來得及看清進來的是誰,病床就被推動了,再次出了病房,沿著走廊,向著顯然是手術室的方向前進。

  一路上,推床的醫生和護士低聲交談著手術注意事項,旁邊還有其他路過的醫護人員打招呼。

  人,還是那麼多。

  他被推進了手術室。

  無影燈冰冷的光線讓他眯了眯眼。空氣里是更濃烈的消毒水味和某種金屬器械的氣味。

  手術室里已經有好幾個人在忙碌。

  一個戴著口罩帽子的女護士正在檢查器械盤,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另一個男護士在調整輸液架;還有一個穿著綠色手術服的醫生,正背對著他,在洗手池邊刷手。

  「麻醉師呢?」推他進來的女醫生問道。

  「馬上到。」女護士回答。

  貨郎躺在手術台上,冰冷的不鏽鋼觸感透過薄薄的床單傳來。

  他心中急速盤算。

  手術室人雖然也不少,但————空間相對封閉,而且,一旦手術開始,注意力都會集中在他的身體上。

  到時候,趁著他們專注於手術操作,自己暴起發難,成功率反而可能更高!手術刀、

  剪刀、骨鑿————都是現成的兇器!

  他需要等待一個最佳的時機。

  「先建立靜脈通道,準備麻醉前用藥。」女醫生吩咐道。

  那個男護士走過來,動作熟練地在他完好的右臂上紮上壓脈帶,消毒,然後一針見血,接上了輸液管。


  藥水,開始滴入他的血管。

  貨郎沒有在意,普通的消炎藥或者營養液,對他這具身體或許有用,但對他的核心意識毫無影響。

  過了一會兒,一個戴著眼鏡、穿著手術服的男人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個注射器。

  「麻醉師來了。」女護士說。

  麻醉師走到床邊,看了看輸液瓶上的標籤,又看了看貨郎,溫和地說:「別緊張,給你推一點藥,防止感染,也能讓你放鬆一點。」

  說著,他將注射器接上輸液管的接口,緩緩推入。

  貨郎心中冷笑,防止感染?放鬆?人類的手段,對他無效————

  嗯?

  等等。

  一股異樣的感覺,順著靜脈,迅速蔓延開來。

  不是疼痛,不是灼熱,而是一種————迅速的麻木和沉重感,仿佛有厚重的棉絮,正從他的四肢末端開始,快速包裹向大腦。

  意識————開始變得遲緩、模糊。

  不對!

  這不是普通的消炎藥!

  貨郎心中警鈴大作!

  這具身體傷得雖重,但絕不至於讓他產生如此強烈的暈眩和失控感!

  是麻醉劑!

  他們給他用了強效麻醉劑!

  他們發現了?!不可能!自己的偽裝天衣無縫!

  是手術前必須要用的麻醉劑————沒事,自己可以應付。

  他立刻試圖調動體內殘存的黑液,去包裹、分解、中和那些迅速擴散的麻醉藥物。

  黑液艱難地蠕動著,將一部分藥物包裹、隔離,甚至強行從血管壁滲透出來,化作幾縷極淡的黑氣,從他微微張開的嘴角逸散。

  但藥物的劑量顯然不小,而且作用極快。

  儘管他竭力抵抗,那股沉重的暈眩感依然如同潮水,一陣陣衝擊著他的意識,視線開始模糊,聽覺也變得飄忽。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忽然傳來。

  「是不是————覺得暈了?」

  貨郎赫然一驚,循聲看去,卻聽見聲音傳來的地方,是手術室天花板角落的喇叭里傳了出來。

  與此同時,剛剛那些醫生、護士,幾乎是同一時間放下東西,飛快地離開了手術室。

  貨郎心中大驚!他認得這個聲音!

  鍾鎮野!!!

  他怎麼會?!他怎麼知道?!他在哪裡?!

  鍾鎮野的聲音並未結束,仍在喇叭中說著話。

  「暈就對了,那是專門為你準備的————強效麻醉劑噢。」

  貨郎的瞳孔,猛地收縮!

  驚怒、暴戾、恐慌,如同炸藥般在他殘存的意識里炸開!

  「呃————啊!!!」

  他喉嚨里爆發仿似嘶鳴的吼叫!

  他用盡最後的力量,控制著這具已經開始不聽使喚的身體,猛地從手術台上掙扎著滾落下來!

  噗通!

  他重重摔在冰冷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上,左臂的固定夾板撞在地面,發出令人牙酸的響聲。

  但他顧不上疼痛,憑藉著自己殘存的力量,手腳並用,朝著手術室緊閉的大門,跌跌撞撞地撲去!

  不能留在這裡!這裡是陷阱!

  門,近在眼前!

  他伸出還能活動的右手,顫抖著,握住了冰涼的門把手,用力一擰————門沒鎖!

  他心中狂喜,用肩膀狠狠撞開門!

  刺眼的光線涌了進來。

  他踉蹌著沖了出去,衝進了————走廊。

  然後,他僵住了。

  預想中繁忙、雜亂、可供他混入人群或逃竄的醫院走廊,並沒有出現。

  眼前是一條————異常乾淨的走廊。

  一側,通往其他區域的門,已經被厚重的沙袋和木板徹底封死,封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

  另一側,也就是他衝出來的方向,大約二十米外————


  人影幢幢。

  不是醫生,不是護士,不是病人。

  是士兵。

  一群全副武裝的士兵,以走廊兩側的牆壁和臨時堆砌的掩體為依託,已經構築了一條簡易卻森嚴的防線。

  步槍、衝鋒鎗的槍口,在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幽光。

  幾具看起來就分量不輕的反坦克火箭筒,架在掩體後,黑黝黝的發射口,正對著他這個方向。

  更遠處,似乎還有人扛著沉重的重機槍在移動。

  所有槍口,所有目光,都冰冷地、死死地————鎖定在了貨郎身上。

  走廊里,一片死寂。

  隨後,走廊里的喇叭,也響了起來。

  「別激動,手術————要開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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