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3章 定心
不知不覺,天已經黑了。
副本里的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天。
鍾鎮野坐在屋頂上,兩條腿懸在屋檐外面,看著頭頂那輪月亮,山裡的夜格外安靜,只有風聲,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一兩聲狗叫。
月亮很圓,很亮,掛在深藍色的天幕上,周圍沒有幾顆星星,月光照在後山的樹林上,那些樹冠泛著一層朦朧的銀白色,像蒙了一層薄紗。
夜風很冷,刮在臉上像刀子割,但鍾鎮野好像沒什麼感覺。
他就那樣坐著,一動不動。
腦子裡在想著白天的事。
血荄,神樹,當然,還有那個「用新生的意識代替它」的說法。
以及吳雅肚子裡那個胎兒————他自己。
他把那些線索在腦海里過了一遍又一遍,翻來覆去地想,想從裡面找出一個更好的辦法。
從目前所有的線索來看,似乎將血荄封入母親體內、讓它轉生成為自己,已經是一條唯一的路了,只有這樣,才能用那個「純淨的意識」去替換血荄被污染的本源。
難道,這也是一條註定要閉環的路嗎?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註定》副本里,那些關於時間的悖論,他想起那個古老的族書,想起那個身化神樹的英雄,想起血荄被困在樹里幾千年的漫長歲月。
如果這一切都是註定的,那他現在的掙扎算什麼?
如果他必須成為血荄的轉生,那他現在的抗拒算什麼?
可是————
他一想到母親今天被吊在樹上的樣子,心裡就像被針扎一樣難受。
她那麼虛弱,那麼無助,被那些藤條纏著,像個貨物一樣吊在半空中,那些藤條勒進她的皮肉,她的頭低垂著,眼睛緊閉,臉色慘白。
雖然她一直昏迷著,什麼都不知道,但那個畫面,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如果真的要繼續這條路,他不知道母親還要受多少苦。
他不知道那個「封入體內」的過程到底是什麼樣的,會不會比今天更痛苦?會不會傷到她的身體?會不會留下什麼後遺症?
他不想這樣。
不想為了完成自己的任務,讓母親承受那些本不該她承受的東西。
哪怕那個母親,在這個時間線里,還不認識他。
哪怕那個母親,肚子裡懷著的,就是他自己。
風從遠處吹來,帶著後山那股若有若無的草木氣息,鍾鎮野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就在這時,屋頂下面傳來一個聲音。
「許師傅?」
那聲音很輕,帶著一點蒼老的沙啞。
鍾鎮野低頭一看。
杜若站在院子裡,正仰著頭看著他,月光照在她花白的頭髮上,鍍上一層銀色的光澤,她穿著深紫色的綢緞褂子,外面罩著那件薄薄的羊毛開衫,雙手攏在袖子裡,就那樣站在月光下。
鍾鎮野看著她,忽然想起五十年前那個站在老槐樹下的年輕女子,那時候她還很年輕,眼睛裡帶著倔強和害怕,卻還是咬著牙跟在他們後面跑。
五十年過去了。
她老了,頭髮白了,臉上有了皺紋,背也有些佝僂,但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還是那麼透徹,像是能看透很多東西。
鍾鎮野吐出一口濁氣。
他雙手撐著屋頂,輕輕一躍,從上面跳了下來,落地的時候很輕,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他走到杜若面前,沖她笑了笑。
「怎麼了?」
杜若看著他,自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溫和,那溫和不是客氣,也不是禮貌,而是一種很自然的、像是長輩看著晚輩的那種溫和。
「你也來了一天了。」
她說,聲音很輕:「我知道這一天你經歷了不少。是否需要和我說些什麼?或許,我也能給你一點幫助?」
鍾鎮野看著她,沉默了一瞬。
夜風從兩人之間吹過,帶起杜若鬢角幾縷碎發,那些頭髮已經全白了,在月光下泛著銀色的光澤。
「天這麼冷。」他說:「我們到屋裡聊吧。」
杜若的房間,和幾年後沒什麼差別。
紅木桌椅,書架,蘭花,窗台上那幾盆花還是那幾盆,牆角那個小小的靈堂還在,鍾正的照片掛在牆上,也是那副戴眼鏡的樣子,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只是照片看著更新一些。
月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地上鋪開一片青白的光。
杜若點了煤油燈,放在桌上,昏黃的光暈在屋裡散開,把那些陳設都染上一層溫暖的色調。
兩人在桌邊坐下。
杜若給他倒了一杯熱茶,自己也捧著一杯,捂在手心裡,那雙手很瘦,骨節分明,手背上布滿了皺紋和老人斑。
鍾鎮野捧著那杯茶,沒有喝,茶杯的熱度從掌心傳進來,讓冰涼的指尖有了一點暖意。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把今天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從吳雅被抓開始,到他去槐樹那裡交涉,到他戴上陰七星面具離間神樹和血荄,到他救回吳雅,到鍾懷仁醒來後那些古怪的事,到最後神樹通過鍾懷仁向他求救。
他全說了,沒有掩飾什麼。
說血荄的時候,他的聲音很平靜:說神樹的時候,他的聲音也很平靜:說那個「用新生的意識代替它」的說法的時候,他的聲音還是很平靜。
就像在講一個別人的故事。
杜若靜靜地聽著。
她捧著那杯茶,目光落在鍾鎮野臉上,一動不動,偶爾微微蹙一下眉,偶爾又舒展開,偶爾端起茶杯抿一口,又放回去。
她沒有插話,沒有提問,就只是聽著。
等鍾鎮野說完,屋裡安靜了很久。
煤油燈的火苗微微跳動著,在牆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然後杜若開口了。
「其實你擔心的問題————」她說,聲音很輕:「並不是問題。」
鍾鎮野愣了一下。
「怎麼說?」
杜若放下茶杯,看著他。
那雙蒼老的眼睛裡,有一種很深的、看透了很多東西的瞭然,那瞭然不是聰明,不是經驗,而是經過了漫長歲月之後沉澱下來的、對某些事情的通透理解。
「你與其自己想得如此糾結————」她說:「不如去問問你的父母。」
鍾鎮野又是一愣。
「問他們?」
「對。」杜若點了點頭:「阿群和吳雅,這兩個孩子是在連岩鎮打工的時候認識的。
他們身體都不是太好,懷上你這個孩子本就不容易,如今醫院又說這個孩子可能保不住————」
「其實對於他們來說,是很痛苦的。」
鍾鎮野沒有說話。
他想起白天鍾永群趴在洞口邊的樣子,想起他抓著那個黑洞的邊緣,一遍遍喊著吳雅的名字,聲音撕心裂肺。
那是把妻子和未出生的孩子看得比命還重的人,才會有的反應。
杜若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溫和的審視。
「我不知道你要怎麼做才能磨滅血荄的意識。」她說:「但你有沒有想過,或許,這是唯一一種能保住他們孩子的方法?」
鍾鎮野的眉頭皺起來。
「我今天已經欺騙血荄,讓它把神樹的力量渡給了我媽。」
他說:「她現在體內有不少神樹的生機,身體狀況已經比之前好多了。或許————不需要那種方法,也能保住這個孩子。」
杜若搖了搖頭。
「鍾鎮野。」
她喊了他的名字。
「你或許很聰明,很強大,也有大量對付詭異的經驗。」她說:「但是,你不懂母親」」
。
鍾鎮野沉默了一瞬。
「我確實不太懂。」他說:「請指教。」
杜若看著他,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感慨,有回憶,還有一點難以言說的溫柔。
「我當年懷上阿正的孩子的時候,也是吃了很多苦。」
她開口,說起了自己的事,目光中滿是回憶:「那時我身體不好,胎位不正,大夫說可能保不住。阿正天天急得團團轉,我卻一點都不怕。」
鍾鎮野看著她。
「你知道為什麼嗎?」
他搖了搖頭。
「因為那是我想要的孩子。」杜若說:「我和阿正結婚之後,就一直想要個孩子。想了很久,盼了很久,好不容易懷上了,對我來說,那不是一塊肉,不是一個負擔,那是我盼了那麼久才盼來的寶貝。」
她頓了頓。
「一個女人,只要在想要孩子的時候有了足夠的心理準備,那懷上之後,那個孩子對她來說就是最重要的東西,比自己的命還重要。」
鍾鎮野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懷胎十月,孕吐,吃什麼都吐,吐完了還要硬塞著吃,因為不吃孩子沒營養。水腫,腳腫得穿不進鞋,只能穿著大兩碼的拖鞋走來走去。腰疼,疼得晚上睡不著覺,翻個身都要半天。生的時候更不用說,疼得死去活來,有人在產房外面等,有人在裡面叫————」
她看著鍾鎮野。
「但這些苦,哪個女人不知道?可知道歸知道,真要懷上了,沒有誰會因為這些苦就說不生了。
她的聲音變得很輕:「因為那些苦,和那個孩子比起來,都不算什麼。」
鍾鎮野沉默著。
杜若繼續說下去。
「阿群和吳雅,他們想要這個孩子。」她說:「他們為了保住這個孩子,跑了醫院,找了郎中,喝了那些苦藥。吳雅每天喝藥的時候,眉頭都不皺一下。阿群每天給她熬藥,守在旁邊看著她喝完。」
她頓了頓。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鍾鎮野沒有說話。
「意味著他們早就準備好了。」杜若說:「不管要受多少苦,不管要遭多少罪,只要這個孩子能保住,他們什麼都願意。」
她看著鍾鎮野,自光里有一種很難說清楚的東西。
「你說的那個過程,把血荄封入她體內,讓她受苦。但你想過沒有,如果沒有這個辦法,她可能連受苦的機會都沒有,她只能眼睜睜看著肚子裡的孩子一點點消失,什麼都做不了。」
「那才是真正的痛苦。」
鍾鎮野的心猛地一震。
他看著杜若,看著她那雙蒼老的、卻異常清澈的眼睛。
「你是說————」
「我是說。」杜若接過他的話:「你以為你是在保護她,讓她少受苦。但在她看來,只要能保住那個孩子,什麼苦她都願意受。」
鍾鎮野沒有說話。
腦子裡翻湧著無數個念頭。
他想起白天吳雅被吊在樹上的樣子。想起她蒼白的臉,緊閉的眼睛,還有那些藤條勒出的痕跡。
如果那只是開始呢?
如果後面還有更可怕的事呢?
如果那個「封入體內」的過程,比被樹根拖走更痛苦呢?
但杜若說得對。
那些苦,和失去孩子比起來,真的不算什麼。
他想起父親今天在洞口邊那副崩潰的樣子。如果他真的不管不顧,非要用自己認為「對」的方式去解決這件事,那最後的結果,可能是一屍兩命。
不是血荄殺死的,是他間接害死的。
因為他不敢去問,不敢去面對那個答案。
他怕聽到他們說「我們願意」,然後他就必須眼睜睜看著母親去承受那些痛苦。
他也怕聽到他們說「我們不願意」,然後他就必須在母親的痛苦和任務的失敗之間做出選擇。
他怕那個答案,所以他一直在迴避,一直在自己糾結,一直在找別的辦法。
但其實,從一開始,他就應該去問他們。
這是他們的孩子,這是他們的選擇,他沒有權利替他們做決定。
鍾鎮野深吸一口氣。
「我明白了。」他說,聲音有些沙啞:「我會像你說的,去問問他們的意見。」
杜若看著他,點了點頭。
她笑道:「這就對了。」
鍾鎮野站起身。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過頭看著杜若。
月光從窗外透進來,落在她花白的頭髮上。她就那樣坐在那裡,坐在煤油燈昏黃的光暈里,像一尊安靜的雕像。
「和五十年前相比。」他笑了笑:「你已經是完全不一樣的人了。」
杜若也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一點得意,一點感慨,還有一點說不清的驕傲。
「要不,我這五十年不是白過了?」
鍾鎮野離開杜若的院子,穿過老宅的幾道走廊,來到一間新收拾出來的屋子前。
因為白天的混亂,鍾永群和吳雅臨時換了地方住,原來的那個房間還留著那個大洞,得等天亮才能填上。
這間屋子比原來那間小一些,但也收拾得很乾淨,窗戶透出昏黃的燈光,裡面有人影在晃動。
鍾鎮野站在門口。
他看著那扇門,看著那些透出來的燈光,聽著裡面隱約傳來說話的聲音。
是鍾永群的聲音,很輕,很溫柔,像是在和吳雅說什麼。
鍾鎮野深吸一口氣,然後他抬起手,敲了敲門。
裡面的說話聲停了,腳步聲響起,越來越近。
接著,門被打開。
鍾永群站在門口,他看見是鍾鎮野,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臉上立刻堆滿了笑容。
他熱情地拉著鍾鎮野的胳膊,把他往屋裡讓,那動作很自然,像是見了自己的親兄弟。
「阿雅!許師傅來了!」
屋裡點著一盞煤油燈,光線昏黃。吳雅已經醒了,躺在床上,蓋著被子,聽見聲音,撐著床沿想要坐起來。
鍾鎮野連忙走過去,雙手虛按,笑道:「別動,躺著就好。」
吳雅看著他,眼眶有些紅。
「許師傅。」她的聲音還有些虛弱,但比白天好多了:「今天要不是你,我這條命就沒了,我————我真的不知道怎麼感謝你。」
她說著又要起來,被鍾鎮野再次勸住。
「不用這樣。」他說:「人沒事就好。」
吳雅躺回去,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種很深的感激,那感激不是客套,是真的發自內心的那種。
鍾永群站在旁邊,搓著手,不知道說什麼好。
「阿群,你快去廚房看看,給許師傅弄點吃的。」吳雅對丈夫說:「大嫂下午給我燉了點雞湯,我都來不及吃,應該還溫著,熱點就好————」
鍾永群應了一聲,轉身就要出去,鍾鎮野卻伸手攔住了他。
「不用麻煩了。」他說:「我有事和你們說。」
鍾永群愣了一下。
鍾鎮野看著他,又看了看床上的吳雅。
他們兩個都看著他,臉上帶著疑惑的表情,他們不知道這個救了他們兩次的年輕人,這麼晚了還來找他們,是要說什麼。
鍾鎮野沉默了一瞬,然後他開口。
「我來找你們,是有件非常重要的事要找你們談。」
鍾永群和吳雅對視了一眼,兩人的表情都變得認真起來。
鍾永群走過去,在床邊坐下,握住吳雅的手。吳雅也握緊了他的手,看著鍾鎮野,等著他往下說。
鍾鎮野看著他們。
看著這對年輕的夫妻。
他的父親,他的母親。
他們還不知道他是誰,他們只知道他是一個叫「許燃」的木匠,一個會點魯班術的年輕人,一個救了他們兩次的恩人。
他們不知道,此刻站在他們面前的這個人,就是他們肚子裡那個還沒出生的孩子。
鍾鎮野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輕聲說:「這件事,是關於你們還未出生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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