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4章 決定
鍾鎮野在床邊的那張凳子上坐下來。
他看了看鐘永群,又看了看床上的吳雅,兩個人都看著他,等著他往下說,屋裡的煤油燈跳動著昏黃的光,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
「這件事說起來有點長。」他開口,聲音放得很慢:「我先從頭跟你們說一下,這兩天鍾家到底發生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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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倆點了點頭。
鍾鎮野開始說。
他先說那天晚上樹根抓人的事,說那些從土裡鑽出來的樹根,說那個被拖拽的人,說他是怎麼用魯班術把那些樹根斬斷的,他說得很細,把當時的情景一點一點描述出來,讓兩夫妻能聽明白那些東西有多詭異。
鍾永群聽得眉頭緊皺,不時看他一眼,吳雅的手握緊了被子,神色十分緊張。
然後,鍾鎮野開始說後山那棵老槐樹,說那棵樹不是普通的樹,裡面鎮著一個很古老的東西,說那個東西叫血荄,是幾千年前就存在的邪祟,說它靠殺戮和血腥為生,只要世間還有爭鬥,它就死不了。
吳雅的臉色變了一下,鍾永群握緊了她的手。
接著鍾鎮野說那些小樹和果子,說那些東西是血荄用來捕食的手段,說呂駿為什麼會突然想吃那個果子,說那些腐屍動物是怎麼來的。
說到腐屍動物的時候,鍾永群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那些東西————就是今天在後山出現的那些?」他問。
「對。」鍾鎮野點了點頭:「你們練的畲家拳對它們有克制,所以懷山叔他們能對付」」
。
然後他說到最關鍵的部分。
他說到吳雅被抓,說到他去槐樹那裡交涉,說到他騙血荄用神樹的力量滋養吳雅的身體,說到神樹和血荄之間的關係。
說到最後神樹向他求救,告訴了他那個唯一的辦法。
他說得很慢,很細,每一個環節都儘量說得清楚,讓兩夫妻能聽明白這件事有多嚴重,有多危險。
說到最後,他停了一下。
屋裡安靜了幾秒。
「那個辦法————」他緩緩開口,看著吳雅的眼睛:「就是把這個血荄,封入你腹中的胎兒體內。
吳雅愣了一下。
鍾永群的臉色也變了。
「封————封入?」他的聲音有些發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什麼意思?怎麼封?」
「就是讓血荄的本源,和你們的孩子融合在一起。」
鍾鎮野說,儘量用他們能聽懂的話來解釋:「用那個還沒成形的、純淨的意識,去代替血荄被污染的本源。這樣一來,血荄就沒辦法再興風作浪了。
他頓了頓。
「而且,這樣做的話————」他的聲音輕了一些:「說不定也能保住你們的孩子。
鍾永群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緊接著,那點亮光又黯淡下去。
「那————那以後呢?」他的聲音有些發顫,握著吳雅的手不自覺地收緊:「孩子以後會怎麼樣?會變成什麼樣子?」
鍾鎮野沉默了一瞬。
他看著這對年輕的夫妻,看著他們臉上複雜的表情,那裡有希望,有擔憂,有害怕,還有那種不知道該怎麼辦的茫然。
吳雅低著頭,另一隻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輕輕摩挲著,鍾永群看著她,又看著鍾鎮野,眼神裡帶著一種掙扎。
他斟酌著開口。
「這樣做的話。」他說:「會有兩個問題。」
「什麼問題?」吳雅抬起頭。
「第一個問題,是這個過程本身的風險。」
鍾鎮野說:「把血荄封進去,不是一件簡單的事。這個過程可能會讓你承受很大的痛苦,也可能會對你的身體造成一些損傷,具體會怎麼樣,我現在也說不準,但肯定不會輕鬆。」
吳雅沒有說話。
她只是看著鍾鎮野,眼神很平靜。
「第二個問題。」鍾鎮野繼續說:「是孩子出生之後。」
他的聲音更輕了一些。
「血荄的本源在他體內,他可能會————和普通的孩子不太一樣。可能會有些特殊的能力,也可能會帶來一些危險。雖然不是說完全沒有辦法控制,但確實需要花很多心思。」
他沒有說太透。
沒有說那個在蟲卵幻象里看見的場景,那個從木屋裡走出來的孩子,那個讓人看上一眼就會陷入瘋魔的孩子。
也沒有說那些怪夢裡,滿山都是變成妖魔的親戚。
那些東西,他現在說不出口。
但他覺得,他應該讓他們知道一些。
「未來,這個孩子有可能會變成一個————不太普通的存在。」
他頓了頓:「雖然並非毫無辦法對付,但確實會給族裡帶來一些風險。」
他說完這句話,就不再說了。
屋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煤油燈的火苗微微跳動,把三個人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窗外偶爾傳來一兩聲夜鳥的叫聲,又很快消失在山林深處。
鍾永群低著頭,眉頭皺得很緊,他的嘴唇抿著,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次,他在想什麼,沒有人知道。
吳雅靠在床頭,看著被子上的花紋,同樣不知道在想什麼,她的手還放在小腹上,一下一下地輕輕撫摸著,像是在安撫那個還沒出生的孩子。
過了好一會兒,吳雅抬起頭。
鍾鎮野看著她,這個問題,他沒辦法輕易回答。
不過,他有辦法。
「我需要先看看。」他說:「看看你現在的身體狀況,看看胎兒的情況。然後才能知道,有沒有別的辦法。」
吳雅愣了一下。
「你能看?」
「能。」鍾鎮野說:「用我的方法。可能會有點奇怪,有點難受,但我不會傷害你。」
吳雅看了鍾永群一眼。
鍾永群也看著她,兩人沉默了幾秒。
「好。」吳雅說:「你看吧。」
鍾鎮野點了點頭。
他從凳子上站起來,退後兩步。
然後他從懷裡掏出那張漆黑的【陰七星】面具。
鍾永群看見那張面具,臉色微微一變,那面具通體漆黑,七個孔洞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狀,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詭異。
「許師傅,這————」
「別怕。」鍾鎮野說:「這是我的工具。」
說罷,他把面具緩緩戴在臉上。
下一秒,他整個人的氣質變了。
那是一種很難形容的感覺,他明明就站在那裡,穿著那身沾了灰塵的衣服,和剛才沒有任何不同,但鍾永群和吳雅看著他,卻覺得那不再是剛才那個溫和的、好說話的許師傅。
那是一種壓迫感。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壓迫感。
像站在懸崖邊,像面對一頭沉睡的猛獸,像有什麼東西正從深淵裡緩緩升起。
吳雅的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被子。
鍾永群的身體微微前傾,擋在吳雅前面。
「別怕。」鍾鎮野的聲音從面具後面傳來,那聲音也變得有些不同,低沉,平穩,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分量:「我說過,不會傷害你們。」
鍾永群看著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看了吳雅一眼,吳雅對他點了點頭。
他慢慢坐回去,但還是緊緊握著吳雅的手。
鍾鎮野抬起手,隔著兩米的距離,他伸出手,虛虛地按向吳雅的方向。
然後他閉上眼睛。
吳雅的身體微微一顫。
她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靠近自己,不是風,不是溫度,不是任何能說得清楚的東西,就是一種感覺,一種被什麼無形的存在輕輕觸碰的感覺。
那感覺很輕,輕得像羽毛落在皮膚上,但又很重,重到讓她心跳加速,後背開始冒冷汗。
「許師傅————」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別動。」鍾鎮野的聲音傳來:「放鬆。」
吳雅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那股無形的存在開始深入。
她能感覺到它從她的皮膚滲進去,順著血脈,流向四肢百骸,那感覺很奇怪,不疼,但很陌生,陌生到讓她渾身都不自在。
冷汗從她的額頭滲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流。
鍾永群握著她的手,感覺到她的手在微微發抖,他緊張地看著她,又看看鐘鎮野,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什麼都沒說。他只是握緊她的手,把自己手心的溫度傳給她。
鍾鎮野的意識在吳雅體內緩緩流淌。
他能感覺到她現在的身體狀況,比她剛救回來的時候好了很多。
神樹的力量還在她體內,那些淡金色的生機像無數條細小的溪流,在她身體各處緩緩流淌,她的血脈比之前更強健,她的臟器比之前更有活力,她的筋骨也比之前更堅韌。
之前那些因為營養不良和過度勞累留下的暗疾,正在被那些生機一點一點修復。
她現在躺在床上覺得疲憊,不是因為虛弱。
是因為那些能量太多了。
多到以她過去屏弱的身體,一下子沒辦法完全吸收,她的身體需要時間,需要慢慢去消化那些湧進來的能量。所以她會覺得累,會覺得困,會想躺著不動。
這不是問題,用不了多久,她就會比之前更健康。
但她的腹部————
鍾鎮野的意識向那個方向探去。
那裡有一個小小的生命。
很小,小到還沒有成形,它蜷縮在母體的深處,像一顆剛剛發芽的種子,正在努力地生長。
但它有問題。
鍾鎮野仔細地感知著。
那個小小的生命,像一個破了洞的箱子。
那些從母體流進來的營養和能量,經過它的時候,會大量地流失,那些本該用來滋養它的東西,像水一樣從它體內漏出去,消失在看不見的地方。
它也在生長,很慢,很艱難。
但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它就會變成一個死胎。
就算勉強留下來,也會變成畸胎。生下來之後,也活不了多久。
這不是母體的問題。
吳雅的身體現在很好,那些神樹的力量正在滋養著她,那些營養和能量足夠一個胎兒健康成長。
問題在那個胎兒本身,在它成形之初,就有問題。
估計就是因為父母早先身體都不太好,底子太差,才會這樣。
鍾鎮野的意識在那個小小的生命周圍停留了很久。
那是他自己。
一個還沒有成形的自己。
一個正在努力想要活下去的自己。
他收回意識,睜開眼。
瞬間,那股無形的壓迫感如潮水般退去。
吳雅長出了一口氣,整個人像虛脫一樣靠在床頭,她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額頭的汗水還在往下流,鍾永群連忙拿過旁邊的毛巾,給她擦汗。
「阿雅,你怎麼樣?還好嗎?」
吳雅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她太累了,累得不想說話。
鍾鎮野緩緩摘下臉上的面具。
那張面具離開臉的瞬間,他整個人的氣質又變回了剛才那個溫和的、好說話的許師傅,但鍾永群和吳雅看著他的眼神,已經和剛才不一樣了。
那眼神里多了敬畏,還有一點說不清的害怕。
鍾鎮野把面具收好,重新在凳子上坐下。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他搖了搖頭。
「這個孩子————」他說:「如果照目前的情況來看,多半是真的保不住。」
吳雅的手猛地攥緊了被子,鍾永群的臉色也變得很難看。
鍾鎮野繼續說,聲音很輕:「在你們做決定之前,我希望你們明白,血荄我可以另想辦法去對付,可如果一定要把它封入胎兒中,或許可以保住胎兒,但過程中的風險、之後孩子的狀態————」
他話沒說完,只是嘆了口氣。
他想起之前在蟲卵幻象里看見的場景,那個從木屋裡走出來的孩子,那么小,那麼瘦,眼神裡帶著茫然和害怕,他只是走出來,只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卻讓所有看見他的人都陷入瘋魔。
他想起那些怪夢。
滿山都是人,都是那些曾經熟悉的親戚,但他們已經不再是人了,變成了邪祟,變成了妖魔,變成了他自己都不認識的東西。
那些,會不會也是他造成的?
鍾鎮野低著頭,沒有繼續說下去。
屋裡安靜了很久,鍾永群和吳雅也沒有說話。
他們只是看著對方,眼神裡帶著複雜的情緒,他們不知道剛才那短短的時間裡,鍾鎮野心裡想了些什麼,他們只知道,這個孩子,很可能保不住了。
而那個唯一的辦法,又充滿了未知和危險。
過了好一會兒,鍾鎮野抬起頭。
「沒關係。」他說,聲音平靜了些:「這事不急著定,你們可以討論一下,明天再告訴我結果。」
他站起身,沖兩人一笑:「我先走了。」
說罷,他便轉身,朝門口走去,可剛走到門口,身後就傳來吳雅的聲音。
「等等。」
鍾鎮野停下腳步,回過頭。
吳雅靠在床頭,看著他,她的臉色還有些蒼白,額頭的汗還沒幹透,但她的眼神很亮。
「我決定了。」她說。
鍾永群愣了一下。
「阿雅————」
「我決定了。」吳雅重複了一遍,這次是對著鍾永群說的:「我要留住這個孩子。」
鍾永群看著她,嘴唇動了動。
「你聽我說。」吳雅握住他的手:「咱們結婚三年了,盼這個孩子盼了多久,你比我清楚,醫生說我身體不好,很難懷上,好不容易懷上了,又說保不住。」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落得很實。
「如果這一次保不住,以後還能不能再懷上,誰也不知道。」
鍾永群沒有說話。
「咱們家什麼情況,你也知道。」吳雅繼續說:「你爹走得早,你娘身體也不好,就盼著抱孫子,咱們要是沒個孩子,以後老了怎麼辦?誰給咱們養老送終?」
「阿雅————」
「我知道你擔心我。」吳雅打斷他:「你擔心我受苦,擔心我身體受不了。可是阿群,我不怕受苦。」
她低下頭,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只要這個孩子能活下來,什麼苦我都願意受。」
鍾永群看著她,眼眶紅了。
但他沒有哭,他只是握著她的手,握得很緊。
「孩子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吳雅抬起頭:「許師傅不是說會有風險嗎?那就等孩子出生之後,咱們慢慢教,慢慢養。不管他身體裡有什麼東西,他都是咱們的孩子,只要咱們好好教,他一定會是個好孩子。」
她看著鍾永群。
「你相信我嗎?」
鍾永群看著她。
看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
「信。」
他的聲音很低,很沙啞,但很穩。
「那就這麼做。」吳雅說:「我已經決定了。」
鍾永群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握著她的手,坐在床邊,陪著她。
鍾鎮野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
他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那對年輕的夫妻,看著他們在昏黃的燈光下,緊緊握著手,一起面對那個艱難的決定。
他看見吳雅的眼神,那麼堅定,那麼亮。
他看見鍾永群的眼眶雖然紅了,但始終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他看見他們的手握在一起,那麼緊,像是這輩子都不會鬆開。
鍾鎮野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這就是他的父母。
這就是願意為了他,承受一切未知痛苦的父母。
這就是相信他一定能成為一個好孩子的父母。
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然後他深吸一口氣,開口。
「我知道答案了。」
鍾永群和吳雅同時轉過頭,看著他。
鍾鎮野看著他們,嘴角慢慢浮起一個笑容。
那笑容很淡,但很溫暖:「接下來,等我通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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