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1章 突如其來的抉擇
雖然鍾鎮野此時的意識被那七道目光衝擊得幾乎破碎,但他很開心。
這是他難得感受到的強烈情緒。
因為在見到七位命主的瞬間,他確認了一件事,這條路是對的。
無論他做什麼,都不如直接向七位命主要!
他很清楚,命主需要他。
《怨仙》副本里,他幫助命主完成了詭怨迴廊遊戲的雛形建立。
《註定》副本里,他幫助七位命主完成了幽都歲輪的重生,完成了方寸天地力量的獲取。
如今的《畲山》副本,一定有著更重要的作用。
他鍾鎮野,就是命主的代行者。
比那些所謂的人間行走,更有資格稱為代行者!
如今他來到七位命主面前,無論他要什麼,命主都會給!
那七道目光依然落在他身上,像七座大山壓著他的意識,但鍾鎮野能感覺到,那些目光里沒有惡意,只有一種審視,一種等待。
祂們看穿了他的想法。
虛無之中,一個被血紅色火焰包裹的身影動了動。
那些火焰燃燒著,咆哮著,但開口的時候,聲音卻意外的平靜,像是烈火深處最核心的那一點冷靜。
「你所思所想,吾等盡知。莫要躊躇,吾等將助你徹底解封陰七星之力,去成那未完之事。」
那聲音裡帶著火焰燃燒的啪聲,又像無數人在怒吼,卻偏偏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鍾鎮野聽出來了,這是嗔燼,只有祂,才能在暴烈中藏著這樣的冷靜。
另一個身影接過話。
那是渾身籠罩在金色光芒里的存在,那光芒溫暖,誘人,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擁有,想要占為己有。
「給他給他,都給他。他要什麼,便給什麼。這些東西留著也是留著,給了他,日後自然有更好的回來。」
那聲音里透著一股饜足的慵懶,像是擁有了一切之後的那種滿足,又像是一個————永遠餵不飽的饕客,看見了更美味的食物。
貪饕,只有祂,才會把「給」說得像「吃」一樣。
七個身影同時抬起手。
那些手形態各異,有的枯瘦如柴,有的妖艷動人,有的長滿了眼睛,有的只是一團模糊的黑影。
但它們同時抬起的時候,鍾鎮野感覺到那些壓在他身上的目光變得更重了,重到他的意識幾乎要徹底碎裂————
「等等。」
鍾鎮野開口了。
七個身影的手停在半空中。
那些目光微微變化,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審視。
一個灰白色的身影微微抬起頭,那是痴骸。
祂安靜得像是死了無數年,祂開口的時候,聲音空空洞洞的,像是從墳墓深處傳來。
「吾知汝意————汝馭面具為主,而非為其所馭。然則————不可,不可,萬萬不可。」
那聲音裡帶著一種詭異的執著,像是在重複一個永遠無法改變的真理,又像是一個困在執念里永遠出不來的人,在喃喃自語。
另一個身影接過話。
那是一個妖艷得讓人不敢直視的存在,身體曲線完美,皮膚泛著誘人的光澤,每一個動作都像在跳舞。
「這般話語,奴家聽過無數次啦,過去聽過,未來還要聽。小郎君呀,莫要費那心思,順著路走便是,走著走著,自然就到了。」
那聲音裡帶著一種讓人沉淪的魅惑,像是最溫柔的情人在耳邊呢喃,又像是最危險的陷阱在等著人跳進去。
欲媸。
只有祂,才會把「你必須聽話」說得像「我愛你」一樣。
鍾鎮野看著祂們,嘴角慢慢勾起。
那是一個冷笑。
「不對。」
「你們想要的,難道不是完成李峻峰給你們定下的最初願望,帶走這個世間所有的詭異與邪祟,讓世界恢復平靜麼?」
鍾鎮野緩緩問道:「如果你們已經做到了,為什麼還要一次次在閉環中做這件事?」
虛無中沉默了一瞬。
一個穿著素白衣裳的身影輕輕顫了顫,那是哀伶。
「會做到的————會做到的——————終有一日————但不是現————不現————你且去————
你且去————」
祂開口的時候,聲音悽美,哀婉,讓人聽了心碎,那聲音裡帶著一種永恆的悲傷,像是在為永遠無法到來的那一天哭泣,又像是在為註定的離別哀悼。
另一個身影接過話。
「吾可觀未來,可見無窮。待你攜陰七星之力,洞察古今,遍觀輪迴,《畲山》之事,不過舉手之勞。過去可鋪,未來可平,一切皆定。」
這是妄瞳。
話音剛落,妄瞳的那些眼睛裡,開始浮現出無數畫面。
鍾鎮野看見了。
他看見自己站在一片廢墟上,周圍是已經平息的戰鬥。
那張陰七星面具戴在臉上,七個孔洞流轉著幽深的光,他抬起手,那些瀰漫的邪氣就像聽話的羊群一樣,被他收進掌心。
《畲山》副本完成了。
那個畫面消散,新的畫面浮現。
他看見自己站在無數副本的盡頭,渾身籠罩著七色的光芒。
那些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盛,最後把他整個人都包裹在裡面,等他再出現的時候他已經變得不一樣了,更強大,更冷漠,更像一個神。
「此後十餘載,汝為第一玩家,無可爭鋒。待時運流轉,自當歸於正軌。」
藏在最深陰影里的那個身影終於開口了————
那是懼魅。
祂沒有固定的形態,只有一團模糊的黑影,祂開口的時候,那聲音像是從無數人的恐懼中傳來,低沉,沙啞,讓人聽了心裡發顫。
然後,鍾鎮野看見了更遠的未來。
那是一個熟悉的場景————那是他們陵光小隊的海上基地,那間他們熟悉的會議室中。
他曾經的隊友們,重新聚首了。
他看見汪好。
汪姐不再是那個五十多歲的樣子,她恢復了年輕,此刻靠著椅背,眺望著遠處的海面,悵然若失。
他看見林盼盼,她翻著手機,手機上是他們小隊曾經的合照,她扁著嘴,撫著鍾鎮野的照片,神情低落。
他看見雷驍,雷哥還是「雲樞子」道長的模樣,但他似乎擁有了他們那位隊友「雷驍」的記憶,正趴著桌上畫著符,嘴裡嘀咕著什麼。
他看見慧明,大師面目悲憫,正雙手合十,低聲誦經。
還有吳笑笑,他的徒弟,也已經被復活,她站在房間外,憑欄而立、手握百八煩惱棍,風吹動了她的長髮,也吹落了她眼角的淚水。
五個人,五個曾經的隊友。
然後,畫面里出現了另一個人。
那個身影不知從何而來,他從陰影中走出,臉上戴著那張漆黑的面具,上邊有七個孔洞,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
汪好第一個發現了他。
她愣住了,然後臉上綻開一個驚喜的笑容。
「鍾鎮野!」
其他人紛紛轉過頭。
林盼盼的眼睛亮了,雷驍大笑著迎上去,慧明雙手合十,念了一聲佛號,吳笑笑站在那裡,眼眶紅了。
那個戴面具的人走到他們面前。
然後,他抬起手,緩緩摘下了面具。
面具下面,是一張鍾鎮野無比熟悉的臉,他自己的臉。
那張臉比現在成熟許多,眼神更冷一些,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那笑容很淡,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意味,像是在看一群熟悉又陌生的人。
隊友們圍上去,七嘴八舌地說著什麼,但那張臉上的表情始終淡淡的,像是在聽,又像是在看一場戲。
畫面定格在這裡。
鍾鎮野看著那些畫面,神情慢慢放鬆下來。
他知道眼前這些不是幻境。
七命主沒有必要用幻境騙他,他知道這一切都是真實的,是在無數個閉環時間線上真實發生過的,那個未來的自己,那個戴著陰七星面具的自己,確實站在了隊友們面前。
那是最好的結局,所有人都活下來了,所有人都聚在一起了。
「屆時,爾等重聚,可完成一切難題,彌補爾等願望,一切,將如爾等所願。」
這句話,不知是哪個命主所說的,不過,鍾鎮野已經不在意了。
他深吸一口氣,準備答應了。
他確實已經要答應了。
但不知道為什麼,他腦子裡一根弦彈了一下。
那根弦很細,很輕,像是某個被遺忘的東西,突然跳了出來。
他下意識問了一句:「那你們能告訴我,這個身為第一玩家的我,當年為什麼,能夠眼睜睜看著我弟弟,殺光全家?」
虛無中安靜了。
那七個身影,同時頓住了。
祂們面面相覷,那七道目光在虛無中交匯,像是在交流什麼,又像是在困惑什麼。
鍾鎮野敏銳地感覺到了什麼。
「不會吧?」
他眉頭微微皺起:「難道之前與未來中,我都沒問過這個問題?」
「此事————此事————不需問————不必問————汝若盡知,自會明白————此乃————此乃————必然————必然————」
說話的是痴骸,那聲音空空洞洞的,卻透著一股詭異的執著,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說服鍾鎮野。
但鍾鎮野聽得出來,祂在迴避。
然後,妄瞳開口了,那些眼睛同時轉動,看向不同的方向,像是在看不同的可能。
「吾觀諸般因果,皆指向一途。汝弟之事,乃必經之劫。若無此劫,汝不至此;汝不至此,眾生不救。」
那聲音裡帶著一種「我已經看見了所有結局」的篤定,但那些眼睛卻在微微顫抖,像是在看什麼讓祂都不太確定的東西。
鍾鎮野搖了搖頭。
「不————」
他的聲音更輕了,但更堅定了。
「不,這裡有問題,有大問題!」
他抬起頭,看著那七個身影,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冷笑:「虧你們還是七命主,你們難道沒有意識到嗎?如果這一次,和其他閉環中發生的事不一樣,那麼就說明————」
「一切是可以改變的。」
虛無中沉默了一瞬。
那個渾身籠罩在金色光芒里的身影輕輕笑了起來,是貪饕。
那笑聲饜足,慵懶,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可改,可改,當然可改。但這世間,可改之事千千萬,值得改的卻沒幾件,你這件嘛,不值得,不值得。」
拉著,哀伶接過了話。
「你若想知道————吾便告訴你————你全家之死————是將你送到此處的唯一路徑————若無此事————一切皆虛————一切皆無————但你不必憂心————未來的你————能讓你的家人們————復生————歸來————重聚————」
那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在一邊哭一邊說,又像是在為那些已經死去的人哀悼。
鍾鎮野聽著,笑了起來。
「我明白了,因為我失去了人性,我知道了一切前因後果,所以我可以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
他挑起眉頭:「我可以接受他們先死再活,對嗎?」
聞言,欲媸開口了。
「結果對了,便全對了。中間的苦,中間的痛,中間的淚,都是甜的~」
祂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讓人沉淪的魅惑,像是在引誘,又像是在確認。
鍾鎮野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我已經明白了————但是————「」
他抬起頭,看著那七個身影,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如果我不接受呢?」
「如果我非要做點不一樣的事,會怎麼樣?」
虛無中又是一陣沉默。
那七道目光交匯在一起,像是在無聲地交流,過了很久,很久,那個藏在最深陰影里的身影終於開口了。
懼。
「力量,仍可予你。人性,亦可還你。然陰七星之力,不復為用。汝仍為鍾鎮野,仍為強絕一世之鐘鎮野。但第一玩家之位,不復;因果閉環之跡,不復;未來無盡循環,皆成未知。」
那聲音裡帶著一種讓人戰慄的平靜。
鍾鎮野聽完,笑了,那笑容越來越大,越來越狂,最後變成一陣肆意的狂笑。
「那又如何?!」
他指向貪饕。
「若你們真能抹去世間一切詭異,為何我等還在輪迴中掙扎?」
他指向嗔燼。
「詭怨迴廊,為何還在運轉?!」
他指向痴骸。
「若那閉環里的未來真能成就一切————」
他指向妄瞳,指向哀伶,指向欲媸,最後指向懼。
「我們,又為何還存在於此?!」
那七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沉默著。
過了很久,嗔燼開口了,那些火焰燃燒著,咆哮著,但的聲音卻透著一股無所謂的態度。
「因果循環,生生不息,非三言兩語可道盡。你想做,便去做,你是吾等選中之人,你做什麼,吾等都認。只是後果,你自己擔。」
鍾鎮野歪了歪頭:「那我要是失敗了呢?」
妄瞳又一次開口:「失敗便失敗。我等有無盡歲月,有無窮輪迴。你敗了,便重來;
重來再敗,便再重來。總有一次,會成的。」
鍾鎮野聽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好,」他說:「很好。」
他看著那七個身影,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發光:「我喜歡你們的狂妄,這才是神該有的樣子。」
於是,懼發出了最後的疑問:「所以,你的決定是?」
「我決定了。」
他說,那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我不要這個循環。
「我已經受夠了,如果一直像個棋子一樣,在既定的軌跡里爬,那和被圈養的蝸牛有什麼分別?」
七個身影面面相覷。
那畫面很詭異,七個代表著天地萬物情緒本源的命主,此刻卻像七個困惑的人,互相對視著。
然後,妄瞳第一個開口:「奇哉怪也————究竟是哪一環出了差錯,讓這循環生變?」
欲媸輕輕笑了起來,那笑聲讓人聽了骨頭都酥:「差錯?什麼差錯?人心本就如流水,今日向東明日向西,哪有什麼差錯可言?他若不變,才是最大的差錯。」
祂看向鍾鎮野,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絲欣賞。
「小郎君,好生有趣,奴家喜歡。」
懼看著鍾鎮野,那雙藏在陰影里的眼睛,平靜地看著他。
「去吧。」
祂說:「這一次,你只需摘下那面具,便能結束這循環。」
話音剛落,鍾鎮野的意識開始涌動。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像是一條河流逆流而上,像是一道光被吸回源頭,像是一場夢被強行喚醒。
他的意識從那個虛無的空間裡被抽離,穿過那些層層疊疊的畫面,穿過那些情緒的河流,穿過那些存在的本質。
向上。
向上。
向上。
然後,他猛地睜開眼。
劇烈的疼痛瞬間淹沒了他。
那種疼不是普通的疼,是大腦幾乎被攪碎的疼,是身體幾乎報廢的疼!
即使是有陰七星面具的支持,這一次,九星璇璣扣也被他用得太過份了,不僅榨乾了他的大腦,還在侵蝕他的身體!
此刻,他的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每一個細胞都在哀嚎,那些剛剛分析出來的信息,那些剛剛承受過的衝擊,此刻全部化作實質的痛苦,瘋狂撕咬著他。
但他沒有倒下。
因為七情的力量已經開始修復了。
那些力量從他體內湧出來,像無數條溫暖的河流,湧向那些受損的地方,大腦被修復,神經被修復,肌肉被修復,骨骼被修復,那種感覺又疼又癢又麻,像是整個人在被重新鑄造。
幾秒鐘後,仞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輕鬆。
鍾鎮野站在那裡,大口喘著氣,渾身都被汗水浸透。
然後,他伸手撫上了臉上的面具。
只要摘下來,那些力量就會消失,會有一個「無比強大的鐘鎮野」出現,但不會再是現在這個擁有陰七星加持的他。
為的,不過是一個「變化」。
剛剛話說得漂亮,但真到了這一刻,不該考慮利弊嗎?
鍾鎮野的手停在面具邊緣。
他能感覺到面具下面那張臉,那張屬於爭己的臉。只要摘下來,那些非人的東西就會離開,他會重新變回一個人,一個會憤怒、會苦、會恐懼、會愛的人。
但他也會失去這一切。
失去那些讓他能夠對抗血荄的力量,失去那些讓他能夠站在這裡的資本。
值得嗎?
他閉上眼睛,然後————笑了。
剛剛命主們不理解,究竟是哪一環出了問題,讓循環出了變化。
但鍾鎮野是知道的。
在命主給他觀看的那個未來中,那個出現在隊友們面前的爭己————那個摘下面具的瞬間,他看見了那張臉,那雙眼睛。
那張臉很熟悉,是他爭己的臉。
那雙眼睛也很熟悉,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東西。
那是神性,是淡漠,那個爭己,擁有對一切都無動於衷的平靜。
在那一瞬間,他用變星璇璣扣短暫地推演了那個畫面的未來。
隊友們短暫的驚喜之後,迎來的就是乍驚與疑惑。
他們看著那個站在面前的人,明明是熟悉的臉,卻覺得陌生,他們想和他說笑,想和他喝簡,想和他像以前一樣無憂無慮地坐在一起,但他們做不到,因為那個人已經不是以前那個人了。
那個人的眼神太冷了,冷得讓人不敢靠近。
那個人的笑容太淡了,淡得讓人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在笑。
他們之間的距離,已經不是幾步路能拉近的了。
鍾鎮野不想這樣,他不想要那樣的未來。
他想要的是,有一天,他能和汪好坐在一起,聽她絮絮叨叨地安排這安排那。
他能和雷驍坐在一起,聽他吹那些不著邊際的牛。
他能和林盼盼坐在一起,看她用那雙靈動的眼睛好奇地打量世界。
他能和吳笑笑坐在一起,討論著剛剛對練的招里,還有哪些地方可以改進。
他想要的是,像個人一樣活著,而不是像個神一樣,高高在上地看著。
「還好。」
鍾鎮野輕聲說:「我還有那麼一點點人性。」
話音落下,他再無猶豫。
於是,他手上用力,那張面具,被他摘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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