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2章 我還是我
其實,鍾鎮野之前在被面具一點點改變的時候,他就想過會有這一刻。
他想像過很多種場景。
也許是在某個激烈的戰鬥中,在生死一線的關頭,他不得不向內追求面具的力量,然後得到面具里最深層的力量。
也許是在某次可怕的消耗後,力量透支到極限,他再無退路,隨後七命主出現,給予了他真正的力量。
也許是在那個怪夢裡,與未來的自己完成某種「交接」的時候。
他想過很多種可能。
但從沒想過會是這樣,這麼突兀,這麼突然,這麼不講道理。
但現實就是這樣,說來就來。
摘下面具的瞬間,鍾鎮野感覺到了。
非常清晰,非常具體,像是有形的存在正在離開。
體內的七情力量,那如同汪洋大海一般的存在,正隨著面具一起退去,它們從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湧出來,順著皮膚,順著血管,順著神經,流向那張面具。
那些力量離開的時候,他甚至能感覺到它們在他體內最後的一次涌動,像是告別,又像是完成使命後的釋然。
面具上,那七個孔洞的光芒同時收斂。
貪饕的金色,嗔燼的血紅,痴骸的灰白,妄瞳的斑斕,哀伶的素白,欲媸的妖艷,懼的幽黑,七種光芒,在那一瞬間同時熄滅。
那張面具,變成了一塊普通的黑鐵。
然後,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盤桓流轉,重新出現。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
像是一個沉睡了許久的人,終於睜開了眼睛。
像是被壓在心底最深處的某個東西,終於找到了出口。
那些被他壓抑的、被面具轉化的、被當成「負面情緒」封存起來的東西,憤怒,悲傷,恐懼,不甘,還有那些被他以為已經永遠失去的溫暖,它們全都回來了。
沒有洶湧,沒有衝擊,只是靜靜地出現,靜靜地流淌,像是它們一直都在,只是被關在了一個看不見的籠子裡,現在籠子打開了,它們就自然地走了出來。
這一剎那,鍾鎮野感覺一下子輕鬆了。
之前雖然強大,但似乎總有什麼東西在驅使著他、壓制著他,讓他緊繃,讓他變得不是自己,那種感覺就像是一直穿著不合身的鎧甲,又像是一直被什麼東西從後面推著走。
但這一瞬間,那些東西全都消失了。
他站在那裡,渾身都是汗,衣服貼在身上,頭髮亂糟糟的,狼狽得不成樣子,但他從來沒有這麼輕鬆過。
鍾鎮野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那口氣吐得很長,很長,像是要把這段時間積壓的所有東西,都吐出來。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樣,不是冷笑,不是譏諷,就是普通的笑,是一個終於卸下重擔的人,忍不住笑出來的————那種笑。
他摸著自己的臉,摸著那些終於屬於自己的皮膚,笑著說:「真是————要是真以那副面貌去見他們,我可做不到。」
說著,他站起來,用力伸了一個大懶腰。
手臂舉過頭頂,身體往後仰,關節發出咔咔的輕響,那種感覺太舒服了,像是整個人都被重新拉伸了一遍。
這個大懶腰伸完,鍾鎮野感覺過去的自己,完全回來了。
不是那個戴著面具的「第一玩家」,不是那個冷冰冰的、什麼都不在乎的怪物,是那個會笑會疼會害怕也會拼命的鐘鎮野。
他低頭,看向手裡的面具。
那張面具靜靜地躺在他掌心,漆黑的表面已經失去了光澤,變得灰暗,像是燒盡的炭,那些曾經流轉的光芒,那些曾經讓他感到心悸的孔洞,此刻只是七個普通的洞。
然後,面具開始碎裂。
第一條裂紋從邊緣出現,細細的,像是用刀劃出來的。
然後是第二條,第三條,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像蛛網一樣爬滿了整張面具。
那些裂紋越來越深,越來越寬,最後整張面具碎成無數碎片,從他指縫間滑落。
但那些碎片沒有落地。
它們在空氣中停留了一瞬,然後化成了煙。
黑色的煙,很淡,很輕,像是墨水滴進清水裡散開的樣子,那些煙霧在他周圍盤旋,繚繞,慢慢升騰,慢慢消散。
鍾鎮野看著那些煙霧,無奈地搖了搖頭。
「起碼把七煞儺面和那個什麼神石還給我啊————」
他嘟囔著,語氣裡帶著一絲抱怨:「我還能作別的用途呢,比如弄個神器棍子出來————」
話沒說完,他愣住了。
那些正在消散的煙霧,突然頓住了,它們在空氣中凝固了一瞬,然後————
向他湧來!
那速度快得驚人,快得他根本來不及反應,那些黑色的煙霧從四面八方湧來,像無數條細小的蛇,鑽進了他的五官,鑽進了他的毛孔,鑽進了他身體的每一個開口處。
鍾鎮野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能感覺到那些煙霧在他體內涌動,流淌,匯聚,它們不是七情力量,不是那種能同化他的東西,它們是另一種東西————
是殺意。
是他最熟悉的殺意。
但這一次,它們和之前不一樣。
那些殺意非常聽話,一點也不鬧騰,一點也不影響他的情緒,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在他體內流淌,像是在等著他發號施令。
鍾鎮野眼睛一亮,心念一動。
那些殺意瞬間從他體內湧出,附著在他身上,形成了一層血色的霧氣,那霧氣濃稠,厚重,像一件看不見的鎧甲,把他從頭到腳都覆蓋在裡面。
這是之前只有戴著七煞儺面時才能辦到的事。
現在,他不需要了。
鍾鎮野呵呵一笑,隨即心念再動。
於是,那些血霧開始在他身後凝聚,它們翻湧著,旋轉著,慢慢成形————
眨眼後,一個虛影在他身後出現。
那是一個巨大的身影,足有三丈高,懸浮在他身後。
祂穿著一襲古老的長袍,顏色說不清是黑還是紅,像是凝固的血,祂的臉上沒有五官,只有一團模糊的陰影,但那陰影里有無數的東西在涌動————正是恐懼本身。
袖的手裡握著一柄巨大的武器,那是一柄古怪的兵器,像是劍又像是鐧,上面纏繞著無數猙獰的紋路。
「死神?」鍾鎮野下意識說了出來。
因為這個東西帶給他的感覺,就是遊走於生死之間的存在,能夠輕易帶走一切生靈的生命。
但祂不是西方那種黑袍死神,非要形容的話,有點像是鍾馗這種,卻又與鍾馗不同,要更陰森,更恐怖,也更神秘。
最重要的是,祂不僅僅是對人的死神,祂也是針對「鬼」的死神,祂對人的影響沒那麼大,但邪祟詭異在祂面前,將會,像老鼠見到貓一樣。
這個虛影一出現,一股可怕的殺意就以鍾鎮野為中心向四周擴散開來,那殺意不是針對誰的,只是存在,就足夠讓人————不,讓邪祟戰慄。
老宅里那些變成邪祟的親戚們,那些一直在遊蕩、一直在做著詭異事情的怪物們,全都感覺到了。
他們同時停下動作,轉過頭,朝這個方向看了一眼。
然後,掉頭就跑!
那些拖著自己半邊身子在地上爬的,爬起來跑得比誰都快;那些蹲在角落裡念念有詞的,扔下手裡的東西就跑;那些抱著死貓死狗的,連貓狗都不要了,拔腿就跑。
一時間,整個老宅雞飛狗跳。
鍾鎮野看著那些狼狽逃竄的身影,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長吐一口氣,收回了那個虛影,那些殺意重新涌回體內,只剩下一點點血霧在他掌心繚繞。
他抬起手,打量著那些血霧。
它們在他指尖纏繞,遊走,像聽話的寵物,又像忠誠的護衛。
他笑了笑:「不管怎樣,還是給了我強大的力量,至少能打一打了。」
他握緊拳頭,那些血霧瞬間消失。
「不過————」
他看著那些逃竄的親戚,看著遠處若隱若現的木屋,看著那片被陰氣籠罩的山林,嘴角慢慢勾起一個笑。
「這一次,或許可以不用打。」
他邁開步子,又一次走進了鍾家老宅。
這一次,沒有了陰七星面具,他將再也沒有重生的機會了。
但沒有關係,之前曾祖母,已經教過自己,要怎麼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