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殘骸眾
李峻峰的聲音在幽寂的山洞裡顯得格外低沉,仿佛每一個字都沾滿了歲月的塵埃與血淚。他沒有看身後的眾人,目光始終膠著在那具端坐的骸骨上,像是要從那灰白的骨骼里榨取出最後一點過往的真相。
他講述的故事並不複雜,卻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許多年前,極樂宮並非鐵板一塊。
在那場瘋狂計劃的籌備過程中,曾有人窺見了其背後足以湮滅眾生的恐怖,試圖反抗。眼前這具骸骨的主人,便是其中之一。
他們失敗了,幾乎全軍覆沒,但在最後的絕望時刻,其中一人以難以想像的代價撕開了一條生路,帶著半部染血的手札逃出了生天。
那半部手札,成了火種。
裡面記載了極樂宮部分區域的構造、一些機關的破解之法,以及最重要的、
一個血淋淋的警告:必須阻止極樂宮的計劃,一旦讓其成功,世間將淪為無邊煉獄,一切生靈都將被拖入永恆的苦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然而,關於計劃具體是什麼、如何運作,手札卻語焉不詳,或許是逃亡者本身也未能窺得全貌,或許是在漫長歲月和無數次秘密傳遞中遺失了。
這半部手札,最終流落到了李峻峰的師父—一那位自稱「良婆」的老人手中。
良婆的家人、摯友,正是當年那位逃亡者的後人。
他們繼承了遺志,一代代追尋著極樂宮的蹤跡,試圖完成先祖未竟之事,卻如同飛蛾撲火,一個個消失在那吃人的宮殿裡,最終只剩良婆一人。
她耗盡一生鑽研手札上的知識,卻因種種顧慮從未敢親身踏入,直到暮年,才將所有的希望與沉重的擔子,交給了那個在菜市場裡被她一眼看中、命格特殊的街頭小偷——李峻峰。
她傾囊相授,教他文史,教他鑑古,教他一切可能與極樂宮相關的知識,卻從未明言禁止他盜墓。
因為她知道,唯有讓這隻野性難馴的猴子鑽進那些陰暗的土坑,才有可能捕捉到極樂宮那虛無縹緲的蛛絲馬跡,是找到它,然後————毀掉它。
至於李峻峰為什麼會願意做這件事?
他當然,也不是為了什麼天下大義。
他是一個俗人,一個從小就窮怕了餓怕了的俗人,他想要金銀財寶、想要別墅莊園,但如果真的讓極樂宮深處那個計劃成形,那麼他辛苦賺來的一切,都會成為夢幻泡影。
所以,為了他自己的逍遙快活,也為了回報良婆的養育之恩,無論如何,李峻峰都會找到極樂宮,然後想辦法,毀掉那個計劃。
「————所以,你當年去香巴拉山谷,不是意外。」
雷驍的聲音慢悠悠地響起,打破了沉重的靜默。
李峻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對,不是意外。我蹲了七年,摸遍了西南大大小小十七個墓,才終於從一塊殘碑上拼出點線索,摸到了那個鬼地方。」
又是一陣壓抑的沉默。
巨大的信息量衝擊著每個人,需要時間消化。
汪好的目光掃過幽深的洞穴,忽然開口,聲音冷靜地切入一個現實問題:「奇怪,那個操縱兵俑、將我們引到此地的人,或者說————勢力,為何至今還不現身?」
李峻峰聞言,緩緩從地上站了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
他臉上的迷茫與追憶迅速褪去,重新浮現出那種老江湖特有的、帶著點油滑的精明與決斷。
「不用等了。」他啞聲道,目光投向山洞外的黑暗:「我知道路。」
鍾鎮野幾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無聲地跟上。
走出這處略顯溫馨的避難點,外頭依舊是那條冰冷的地下河。
李峻峰從石壁上取下一支燃燒的火把,他只是在河邊略一觀察,伸手摸了摸幾處水線下的石壁,便毫不猶豫地涉水走向一側,那裡河水較淺,緊貼著濕滑的岩壁。
「跟著我,踩穩了。」他頭也不回地招呼了一聲,便沿著石壁,一步步向溶洞深處挪去。
水流冰涼刺骨,腳下是長滿青苔、滑不留足的石頭,眾人小心翼翼地跟著,氣氛沉默而緊繃。
走出一段距離後,鍾鎮野的聲音在嘩嘩的水聲中響起,清晰而平穩:「所以,在主墓室我們苦戰極樂仙尊時,你偷偷打開密道潛入這裡,也是為了尋找你這位祖師爺的蹤跡?」
他頓了頓,問出一個關鍵問題:「可如果你對極樂宮的了解這麼深,又怎會在五濁城外圍,就被那裡的怨氣輕易放倒?」
李峻峰在前頭髮出一聲短促而苦澀的自嘲:「大哥,那只是半部手札!殘缺不全!我師父她老人家都是自個兒瞎琢磨的!傳到我這兒,還能剩多少真東西?」
他的聲音里透著一股無力感:「找機關、認密道,這些死功夫我還能靠著圖紙和經驗蒙一蒙,可那些邪門歪道的法術、防不勝防的怨咒————我他媽是真不會啊!能活著摸到這兒,已經是祖師爺保佑了!」
一旁的張二強聽了,難得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腔調,咂咂嘴感慨道:「好傢夥————鬧了半天,之前我們都錯怪你了?只當你是個貪財怕死的老油條,沒想到你小子肩膀上還扛著這麼個大宏願呢?之前那麼折騰你————是哥們幾不對了哈,給你賠個不是。」
小莉卻冷哼一聲,絲毫不給面子:「賠什麼不是?他幾次三番差點害死我們是真的!折磨他一下怎麼了?難道還冤枉他了?」
李峻峰聞言,反而嘿地笑了一聲,語氣複雜:「這位美女說得在理。而且——
」
他話鋒一轉,腳步微微放緩,聲音裡帶上了濃重的探究與警惕:「你們————
到底是什麼人?」
火光照耀下,他半回過頭,目光銳利地掃過身後每一張臉:「你們根本不像是一夥普通的盜墓賊,不是為了發財來的。難道————你們也和我一樣,是衝著阻止那個狗屁計劃來的?可你們怎麼會知道這件事?又怎麼會找到這裡?」
他的目光最終釘在雷驍身上,眯起了眼睛,探究意味更濃:「老吳————你他媽不會也跟我一樣,有個神神叨叨、來歷古怪的師父吧?」
雷驍面無表情,根本懶得搭理他。
鍾鎮野接過話頭,聲音依舊平穩,將問題引回當下:「這些稍後再說,你現在要帶我們去哪裡?」
李峻峰扭回頭,繼續深一腳淺一腳地前行,聲音順著水流傳回來:「如果那半部手札沒記錯,剛才控制兵俑考驗我們的,應該就是一直潛伏在極樂宮陰影里的反抗者組織—殘骸眾」。他們還有多少人、以什麼形態活著,我不知道,但手札里記錄了他們一個可能的藏身點,我現在,就是帶你們往那裡去。」
汪好輕輕「呵」了一聲,瞭然道:「原來如此。他們或許正是聽到了你在山洞裡說的話,知道了你的來歷,所以才不必親自現身引路,因為他們知道,你認得路。」
就在這時,一直緊張地留意著四周的林盼盼小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不安:「可是——李峻峰,剛才那個兵俑,看起來是真的想殺了你————它還說你不堪大用」,那殺氣不像是假的————」
這話仿佛戳中了李峻峰的痛處,他臉色微微一白,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辯解什麼,卻又無從說起。
就在這時,一個冰冷、沙啞、帶著濃濃譏誚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從他們頭頂上方傳來:「說得沒錯!」
眾人心中猛地一凜,驟然抬頭!
只見頭頂昏暗的溶洞岩壁上,一個瘦小得如同猿猴般的身影正無聲無息地倒懸在那裡!
他四肢奇長,緊緊吸附著凹凸不平的岩石,一雙眼睛在黑暗中大得驚人,正冷冷地俯視著他們,尤其是李峻峰。
「作為一個身負殘骸」印記的後人,非但沒能繼承遺志,反而被那些老不死的怪物標記成了引路人」,還帶著一群來歷不明的人直闖此地!」
那壁虎般的人影嗤笑道:「這不是不堪大用,是什麼?沒有當場將你當作叛徒清理掉,已經是我們最大的仁慈!」
李峻峰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鍾鎮野最先從震驚中恢復,他壓下體內瞬間繃緊的殺意,上前半步,朝著頭頂那人影拱了拱手,語氣沉靜:「閣下就是李峻峰所說的殘骸眾」?是————對抗怨仙計劃的人?」
那壁虎人似乎有些意外,碩大的眼睛轉了轉,目光落在鍾鎮野身上:「哦?
你居然知道怨仙計劃?」
鍾鎮野點了點頭——這名稱,自然是之前鄭琴通過意念傳訊告知他的。
壁虎人的目光在下方幾人臉上來回掃視了幾圈,那雙在黑暗中異常明亮的眼睛裡閃過種種難以捉摸的情緒,最終,他哼了一聲:「很好————你們這些人,帶來的驚喜倒是比預料的多。」
他四肢一松,輕巧地從洞頂落下,悄無聲息地站在不遠處一塊凸起的岩石上,依舊保持著一種隨時準備彈跳的戒備姿態。
「少廢話了。」他甩了甩頭,指向溶洞更深處:「跟我來。想知道什麼,活下來再說。」
說完,他不再理會眾人,身形一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在前方帶路,速度快得驚人。
眾人不敢怠慢,立刻全力跟上。
這壁虎人對地形熟悉至極,在錯綜複雜、時而有水時而有岸的溶洞中穿梭自如。
又曲折前行了約莫一刻鐘,前方隱約傳來微弱的光亮,並且那光亮越來越盛,不再是火把的昏黃,而是————一種自然的、柔和的白光。
緊接著,一股清新、帶著泥土和植物氣息的風迎面吹來,驅散了地底終年不散的陰冷與腐朽。
當最後一道彎轉過,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愕然地睜大了眼睛——
狹窄的溶洞驟然到了盡頭。
前方再無人工開鑿的痕跡,而是一個巨大的、天然的洞口。
洞口之外,不再是幽暗的地底世界,而是一片生機勃勃的綠色山谷!
柔和的天光從山谷上方灑落,一條清澈的溪流從他們腳下的溶洞流出,匯入山谷中,蜿蜒向前。
溪流兩旁,是開墾得整整齊齊的田地,種植著些罕見的穀物和藥草,更遠處,依著山勢,搭建著幾十棟古樸而堅固的木屋或石屋,屋頂冒著淡淡的炊煙。
雞鳴犬吠之聲隱約可聞,甚至能看到幾個穿著粗布麻衣、身影模糊的人在其中勞作走動。
這裡————簡直像是一處被遺忘在世外的桃源淨土。
與身後那詭異、血腥、充滿瘋狂與絕望的極樂宮地底世界,形成了無比強烈的、近乎荒謬的對比。
那壁虎人停在洞口,回頭看著震驚的眾人,嘴角似乎向上扯動了一下,露出一個意味難明的表情。
「歡迎來到,殘骸」最後的棲身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