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蛻咒
身體被冰冷粘稠的蛛絲層層包裹的感覺並不好受。
鍾鎮野能感覺到那些絲線正以一種緩慢而堅定的速度收緊,將他牢牢固定在巨大的蛛網中央,視野逐漸被蒼白覆蓋,只剩下模糊的光影和遠處同伴們同樣被包裹成繭的輪廓。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耳邊傳來村長那三重疊音的低語,仿佛來自很遠的地方,又像是直接響在腦海里:「詛咒已深入爾等血肉魂魄,與生機糾纏,拔除之法,乃是以蛛蛻之息」
注入爾等體內,誘使詛咒顯化、活性化,再以陣法之力將其逼出、滅殺。此過程如同引蛇出洞,亦是刀尖跳舞,爾等所布之陣,若能穩住心神、約束詛咒爆發範圍,或可多一線生機。」
鍾鎮野沒有回應,只是將全部意志集中於體內。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陰冷、粘膩、帶著奇異生機的能量,正透過包裹身體的蛛絲,緩緩滲入自己的皮膚,沿著經脈向四肢百骸蔓延。
起初並無太大感覺,只是覺得身體內部漸漸變得「擁擠」,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正在膨脹。
然後,變化開始了。
最先出現異樣的是他的左手小指。
指尖傳來一陣細微的、令人頭皮發麻的癢意,不是表面的癢,而是從骨頭裡、從血肉深處透出來的癢。
他勉強轉動眼球,透過蛛絲的縫隙向下看去。
只見他左手小指的皮膚之下,一個米粒大小的凸起正在緩緩蠕動!那凸起的頂端微微發黑,細看之下,竟像是某種多節肢生物的口器!
鍾鎮野的心臟猛地一沉。
這就是詛咒的具象化?
它真的像活物一樣,被「蛛蛻之息」激活了!
幾乎是同時,他感覺到周身布下的那個簡陋複合陣法被激發了。
雷曉灌注其中的道門雷罡之力、張二強請神得來的熾熱信力、薔薇種下的冰冷詛咒之力,以及汪好依據鄭琴推算指導布下的奇門格局,在這一刻被某種無形的引信點燃,嗡鳴著運轉起來!
一層極其微弱、卻異常穩定的淡金色光暈,以蛛網為中心擴散開來,如同一個透明的罩子,將他和附近幾個繭籠罩其中。
光暈出現的瞬間,鍾鎮野立刻感覺到那深入骨髓的癢意被稍稍壓制了,仿佛那正在甦醒的「東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按了一下,動作變得遲滯了些許。
「陣法起效了————」
他心中剛升起這個念頭,更大的衝擊便接踵而至!
「呃!」
他猛地咬緊牙關,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不再是輕微的癢,而是劇烈的、撕裂般的疼痛!
他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仿佛被無數細小的、冰冷的鉤子勾住了,正在被用力向外拉扯!皮膚之下,更多的凸起接二連三地出現,瘋狂蠕動,試圖破體而出!
在他的靈視視野中,景象更是駭人!
無數細小的、扭曲的、散發著濃烈怨毒與死氣的黑色陰影,正從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被「蛛蛻之息」逼出來!
它們掙扎著、嘶嚎著,匯聚成一股股粘稠的黑色流質,在他的經脈、血管、
甚至骨骼中瘋狂衝撞!
而這些流質的形態,正在向著蜘蛛的模樣轉化一伸出虛幻的節肢,睜開複數的猩紅眼點,張開猙獰的口器!
它們就是詛咒的本體!是那些潛伏在他們體內、將他們變成肥碩蟲巢的邪惡力量的根源!
此刻,這些詛咒顯化出的「蜘蛛」正瘋狂地攻擊著他的身體,試圖重新鑽回血肉深處,或是徹底撕裂這具軀殼!
劇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襲來,幾乎要衝垮他的意志。
但更可怕的是心理上的衝擊。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些黑色「蜘蛛」每衝擊一次陣法形成的光暈,光暈就黯淡一分,每一次衝擊,都伴隨著他身體某個部位傳來清晰的「變異感」。
左臂的皮膚傳來硬化角質般的觸感;右腿的肌肉纖維仿佛在無序增生、扭曲;脊椎末端傳來一陣陣酸麻脹痛,仿佛有什麼東西要頂出來————
這些感覺無比真實地告訴他一一旦陣法支撐不住,光暈破碎,這些詛咒的力量就會徹底失去束縛,在他體內瞬間爆發,將他變成村長口中那種不可名狀的怪物!
他什麼也做不了。
無法動彈,無法反擊,只能眼睜睜地「內視」著這場發生在自己體內的、無聲卻慘烈無比的戰爭,只能依靠著同伴們合力布下的陣法,以及自己頑強的意志力,死死守住靈台最後一點清明,忍受著那無孔不入的、預示著畸變與毀滅的恐怖感覺。
這種絕對的被動和任人宰割的感覺,遠比直接的肉體痛苦更加折磨人。
時間仿佛凝固了。
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陣法的光暈在無數黑色「蜘蛛」的衝擊下明滅不定,如同風中殘燭。
鍾鎮野能感覺到,雷驍灌注其中的雷罡之力最為剛猛,每一次閃爍都能湮滅大片黑蛛,但消耗也最快;張二強的神力熾熱持久,如同熔爐般不斷灼燒著詛咒;薔薇的詛咒之力則最為詭異,它似乎能「同化」一部分較弱的小蜘蛛,讓它們自相殘殺;而汪好布下的奇門格局則穩住了整體能量流轉,使其不至於瞬間崩潰。
四人力量性質迥異,此刻卻在鄭琴的遠程推算和汪好的現場協調下,達成了一個微妙而危險的平衡,勉強支撐著。
但詛咒的力量仿佛無窮無盡,仍在不斷從他們身體最深處被逼出。
「時間,快到了。」
鍾鎮野用內心僅留的清明,數著秒。
從入繭開始,時間過去了大約85秒。
根據鄭琴的計算、根據林盼盼事前布置的準備,小蛇————該動了。
就在他念頭閃動的瞬間「嘶——!」
一聲尖銳得幾乎要刺破耳膜的蛇嘶,如同冰冷的銀針,驟然穿透層層疊疊的粘稠蛛絲,精準地扎入鍾鎮野幾乎被劇痛和低語淹沒的意識深處!
是林盼盼的小蛇!
這聲嘶鳴不像提醒,更像是一道進攻的號角,一股決絕的催化劑,瞬間點燃了鍾鎮野瀕臨渙散的意志力!
不再猶豫,他將殘存的、所有對痛苦的忍耐、對畸變的恐懼、對生存的渴望,盡數化為一股決堤的洪流,朝著那盤踞於心底、冰冷死寂卻又狂暴無匹的殺意,狠狠撞去!
轟隆—!!!
意識海中仿佛有億萬道血色雷霆同時炸開!
那不是點燃炸藥桶,那簡直是撕開了壓抑萬年的火山口!一直被強行約束、
刻意壓抑的凶煞殺意,如同掙脫了所有枷鎖的洪荒巨獸,發出震碎靈魂的咆哮,徹底爆發!
嗡—!
實質般的淡紅色血焰並非僅僅從他體內冒出,而是以他為中心,如同一次小型的毀滅性衝擊波,轟然擴散!
包裹在他身上的厚重蛛繭,連一瞬都無法堅持,表面瞬間變得焦黑、碳化,繼而崩裂出無數蛛網般的裂痕,熾熱的血焰從裂縫中狂涌噴發,將他映照得如同從地獄歸來的血神!
但這僅僅是開始。
這可怕的凶煞殺意,並未盲目地破壞他的身體,而是在他頑強意志的引導下,如同找到了宣洩口的狂暴洪流,瘋狂注入————小蛇體內!
而小蛇,僅僅只是一個中轉站。
它來自鍾鎮野體內的懼之力,只有它能夠承受這般恐怖可怕的殺意,也只有它————能夠來做這個陣法的,陣眼!
小蛇發出痛苦而暴戾的嘶鳴,以自身為基,將這股來自鍾鎮野的殺意,瞬間鼓盪向周圍那已搖搖欲墜、明滅不定的複合陣法之中!
嗡—!!!!
陣法發出的悲鳴瞬間變成了震撼天地的咆哮!
那層原本淡金、即將破碎的光暈,顏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加深、變暗,轉化為一種極其深邃、令人頭皮發麻、仿佛由無數凝固血塊構成的暗紅色!
光暈的範圍猛地膨脹開來,強度提升了何止一個層級?
那光變得粘稠、沉重,充滿了最純粹的毀滅與殺戮意志,不再僅僅是防禦,更像是一個巨大的、正在瘋狂運轉的殺戮磨盤!
而這股強化後的暗紅力場,如同擁有生命的活物,瞬間浸染了籠罩範圍內的每一個蒼白蛛繭!
「呃啊——!」
在殺意與陣法徹底融合的剎那,鍾鎮野的感知被無限放大。
他不僅清晰地「看」到自己體內那些黑色蛛影在暗紅光芒下尖叫消融,他的意志更通過這狂暴的殺意力場,猛地連接上了其他繭內的同伴!
他「感受」到了一汪好的繭內,她緊緊閉著眼、全身顫抖,正在勉強保持著清晰,她的經脈如同燒紅的鐵絲,但依舊在堅持。
張二強的繭內,熾熱的神力如熔爐沸騰,灼燒得黑煙滾滾。
薔薇的繭內,冰冷的詛咒之力與入侵的蛛影進行著詭異複雜的互相吞噬。
林盼盼的繭內,強悍的怨氣翻滾著攪動著,與那些詛咒的力量互相衝擊。
而意志相對最弱的小莉————
鍾鎮野清晰地「看到」,小莉的下半身幾乎已經失去了人形!
皮肉之下密密麻麻的凸起劇烈蠕動,皮膚呈現出一種油亮、硬質的黑褐色,兩條腿的輪廓正在融合、扭曲,幾乎要徹底異化成某種巨大蜘蛛的臃腫腹部的形狀!
她的痛苦和絕望如同冰錐刺入鍾鎮野的感知!
「撐住。」
鍾鎮野的靈魂發出無聲的安撫,身體裡的力量卻以更加狂暴的方式輸出!
殺意!
純粹的、保護的、毀滅一切的殺意!
伴隨著陣法的全新力量,如同血色的狂潮,毫不留情地狠狠沖入每一個同伴的繭內,衝進他們的身體!
這過程絕非溫和,甚至堪稱粗暴,就像是直接用燒紅的烙鐵燙進傷口,以最極端、最猛烈的方式,去灼燒、去碾碎那些根植於他們血肉魂魄的詛咒蛛影!
「嗬——!」
他仿佛能聽到其他繭中傳來的、被蛛絲隔絕的痛苦悶哼。
他「看」到,小莉那幾乎異化的下半身,在暗紅血焰的瘋狂沖刷下,那些蠕動的凸起發出悽厲的尖嘯,硬化的皮膚龜裂、剝落,露出下面正在被強行逼出、
繼而粉碎湮滅的黑色流質!
那即將成型的蜘蛛腹部輪廓,硬生生被這股外力扼殺、打回原形!
毀滅之中,孕育著新生!
暗紅色的光暈瘋狂掃蕩,所過之處,那些瘋狂衝擊、顯化蜘蛛形態的詛咒力量,如同遇到了天敵克星,連掙扎都顯得徒勞,發出成片無聲的哀嚎,迅速變得虛幻、淡化,最終如同被投入煉獄熔爐的雪花,瞬間汽化,消失得無影無蹤!
陣法的壓力驟然減輕到一個安全的地步。
鍾鎮野清晰地感覺到,不僅自己體內那橫衝直撞的陰冷力量瞬間萎靡、消散,其他繭內傳來的那些痛苦、扭曲、瀕臨崩潰的感覺,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脫力後的虛脫,但卻是屬於「人類」的虛脫!
包裹著他的蛛繭,從內部被一股力量輕輕撐開,碎裂,化作片片乾枯的碎片脫落。
溫暖的光線重新照在他臉上。
鍾鎮野緩緩睜開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村長那三張表情各異的、充滿震驚的臉。
居中的頭顱喃喃自語:「竟真的————撐過來了————」
左側頭顱哼了一聲,卻沒了之前的暴戾,反而帶著一絲難以置信:「藉助外力引爆自身凶煞,反過來加固陣法————這種蠻幹的法子,居然沒把自己先炸碎————」
右側頭顱目光閃爍,死死盯著鍾鎮野:「你的意志————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堅韌。那些詛咒顯化出的蛛影」,帶有極強的精神污染,尋常人看上一眼都會心神崩潰,你竟能全程保持清醒,還能精準地抓住時機————」
鍾鎮野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低下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皮膚光潔,指節分明,沒有任何變異或殘留的痕跡。
但他清晰地記得,剛才那每一秒的恐怖感受,記得那些黑色蜘蛛在體內衝撞的觸感,記得皮膚即將硬化的瞬間,記得脊椎末端那可怕的脹痛————還有,其他同伴在繭中承受的極致痛苦。
那種無限接近於變異、無限接近於失去自我的邊緣體驗,比任何直接的痛苦都更加深刻地烙印在他的靈魂里。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掃過身旁巨大的蛛網。
只見另外四個焦黑破碎的繭也正微微顫動,汪好、林盼盼、張二強和小莉先後從中掙脫出來。
沒有人滾落一所有人都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虛弱不堪地癱軟在粘稠的蛛網上,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喘著氣,臉上交織著脫離噩夢的恍惚和難以置信的慶幸。
他們的身體同樣恢復了原狀,只是冷汗浸透了衣背,指尖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與此同時,血紅的系統提醒,在他們眼前浮現。
【隱藏支線「判心」關鍵選擇節點—一詛咒拔除儀式,成功通過】
【若副本最終通關,參與儀式的玩家將大幅提升副本七位命主認可度】
【劇情推進進度更新,當前進度59%】
「太好了!太好了!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下方猛地傳來雷驍壓抑不住興奮的低吼。
只見他用力地揮舞著拳頭,一遍又一遍,激動得幾乎要跳起來,臉上洋溢著巨大的喜悅和放鬆,眼神熾亮地緊盯著蛛網上的眾人。
李峻峰也分明鬆了口氣,抹了一把額上因緊張冒出的冷汗。
直到這時,鍾鎮野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將目光投向村長,聲音因為之前的緊繃而有些沙啞:「接下來,該告訴我們,怨仙計劃」的核心,以及阻止它的方法了吧?」
「喂喂,小鍾,別忘了我們啊。」
雷驍在蛛網下方發出不滿的嘖嘖聲,指了指李峻峰,又指了指自己:「我們這還有倆引路人呢!」
「無妨。」
村長的三個腦袋、六個眼瞳中,同時流露出讚許之色:「此二事,可一同處理————還有爾等所布陣法,亦可起到,關鍵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