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參辦公室的門虛掩著,暖黃色的靈能燈光從門縫裡溢出來,順帶泄出兩道低沉的交談聲。
譚行抬手推門,正好聽見林東那生無可戀的腔調....
「……所以說,上頭那邊,就讓你一個人來頂譚狗的位子?」
「他們說沒人,沒資源,都讓你來找我?讓我安排?」
「嗯。」
答話的人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是從嗓子眼裡碾出來的,但那煩躁勁兒顯露無疑。
眾人跨過門檻,譚行目光掃過去......辦公桌後的林東正用兩根手指猛揉眉心,整張臉寫著「我就知道會這樣」。
而他對面,一張客椅上歪著個穿中校軍裝的年輕人,也是一臉生無可戀的攤在椅子上。
可他腿上橫著的那杆連枷,卻硬得扎眼。
暗青色柄杆粗如兒臂,靈能紋路密布其上,細碎幽光在縫隙間流轉遊走。
頂端那顆被沉重鎖鏈連著的錘頭,足有人頭大小,烏光沉得壓人心頭,錘面倒刺森然,根根分明。
言風明。
譚行一眼認出,全軍大比武上打過照面,鎖淵天王的親孫子。
那次食堂喝酒沒少灌酒,同在西部戰區的鄧威也說過這廝下手黑得很,是個猛人!
譚行剛要開口招呼,對面那雙眼睛倏地抬起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言風明「唰」地從椅子上彈起,雙腿併攏,脊背崩直,左手扣胸......
「啪!」
扣胸聲,沉悶又乾脆。
「西部戰區巡遊大總管,言風明......向譚大將問好!」
聲若金鐵,字字砸地。
那杆連枷橫在臂彎里,錘頭倒刺森然,與他臉上那副認真勁兒一襯,兇悍與莊重詭異地融在一起。
暖黃燈光落在他肩章上,擦出幾點細碎光斑。
譚行還沒張嘴,林東先罵上了:
「老言你搞毛啊!這屋子裡沒外人,裝什么正經!」
譚行也樂了,沖言風明一擺手:
「就是,老言,自己人,別整這虛的。」
言風明那雙眼睛一彎,敬禮的手順勢往下一落,周身那股繃勁兒像被抽了線似的,「啪」地散乾淨,整個人又歪回椅子裡,連枷往腿上一橫,翹起二郎腿,露出個不好意思笑臉。
「譚隊!」
他沖譚行一揚下巴,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憋屈:
「媽的,你別在意。我老爺子一道令砸下來,我他媽自己都懵......我本來打報告申請進你小隊的!結果呢?上頭大手一揮,讓我來接你的位子!」
旁邊石玉傑正靠在窗台上,雙臂抱胸,聞言笑出了聲:
「行了老言,別解釋,越描越黑。譚隊巴不得你早點來接,你就老老實實替崗!
這次我們兄弟幾個去中部戰區砍邪祟了......」
他說到最後幾個字,音量刻意揚高,眉眼間全是壓不住的得意:
「哈哈哈!你就守著辦公室眼饞吧!」
他跟言風明是老交情,倆人是長城腳下一起穿開襠褲長大的,彼此熟得連對方幾歲尿床都門兒清。
言風明一聽這話,眼睛頓時紅了......羨慕紅的。
他咬牙切齒沖石玉傑比了個中指:
「老石,你他媽是吃上好的了!上次聖血天使名額我盯了半年!要不是李玉部長簽字簽得比我老爺子還快,今天坐這兒跟你嘚瑟的就是老子!操!」
罵完又長長嘆了口氣,緩下語氣,目光掃過譚行、石玉傑、蘇輪一眾人,眼裡的嚮往跟糊了蜜似的,黏在每個人身上。
「不過……」
他話鋒一轉,壓低聲音,語氣卻興奮起來:
「我家老爺子說了,讓我先接譚隊的班,把東部戰區摸透。等你們那邊再出一尊武道真丹,或者我這邊自己捅破那層窗戶紙,我就能加入聖血天使了......
嘿嘿,我感覺快突破了,也就這幾天的事兒。」
這話一落地,蘇輪、龔尊、完顏拈花、辛羿、石玉傑耳朵齊刷刷豎起來。
眼神交換之間,空氣里浮出一股微妙的緊迫感。
譚行可是當全隊面撂過話的......
誰能先突破武道真丹,誰就是副隊長。
現在眼看就要出征中部戰區,這節骨眼上要讓一個新來的半路殺出來搶了先?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眾人默默攥了攥拳頭。
沒人說話,但辦公室里那股暗流涌動的勁兒,比異域戰場的混亂靈能還要燥上三分。
林東看著這幫如狼似虎的「怪胎」,嘴角壓都壓不住。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壓下看熱鬧的心思,清了清嗓子,指節在桌面叩了兩下。
「行了行了,別扯淡了!說正事!兩件事。」
他豎起兩根手指,語氣沉下來:
「第一件......上頭下令,譚狗你必須儘快和老言交接,然後帶隊前往漆黑之地。
一天,就給你一天時間。
後天這個時候,你必須站在中部戰區參謀部門口。
遲一秒鐘,陳美驕大總管可是要找我問責的。」
他說著沖譚行挑眉,眼神里藏著擔憂和鄭重。
「第二件......」
林東收回手,指節在桌上輕輕一磕:
「禹夢那套輪迴繭系統,靈魂實戰模擬版,已經在東部戰區全面鋪開了。兩天前,聯邦科研院帶團隊過來實地測試。」
他頓了頓,嘴角微翹:
「那幫老學究測試完,眼珠子都紅了,當場就要搶設備,說這玩意兒必須歸科研院管。
天王殿直接拍板......輪迴繭完整版全面鋪開其餘四大戰區;閹割版向聯邦五道的初中、高中、大學全面下發。」
辦公室里靜了一瞬。
蘇輪眉頭微動,龔尊手指不自覺地攥緊,完顏拈花眯了眯漂亮的桃花眼,辛羿靠在牆邊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石玉傑倒是咧嘴笑了,低低罵了句「臥槽」。
林東看著他們這副表情,慢悠悠補最後一句:
「這一次,估計全長城的戰士,全聯邦的少年......」
他目光落在譚行身上,語氣帶著幸災樂禍:
「都要體驗你的來時路了。」
話音未落,言風明那雙眼睛「唰」地亮了,跟兩盞探照燈似的釘在譚行身上:
「那個輪迴繭我試過,譚隊!」
他身子往前一探:
「你他媽是真牛逼!我當時選探查蟲都的劇情戰役......死了五次!五次!每次都他媽被烏爾恭那老雜毛的權柄化身追上來,一爪子拍成肉餅!連個全屍都不留!」
他說著自己都攥緊了拳頭,錘頭鎖鏈嘩啦一響:
「當年你、葉天王還有蘇輪,到底怎麼逃回來的?那可是兩尊中位邪神化身聯手追殺!擱我身上,十條命都不夠填!」
蘇輪一聽,嘴角立馬翹到耳根,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二郎腿翹得老高:
「嘿嘿!老言,你可不知道啊......」
他故意拖長音,還拿手比劃了個「七進七出」的動作:
「當年老子可是和譚狗、葉狗並肩衝鋒,在蟲都裡頭殺了個七進七出!嘎嘎亂殺!你是沒見著,烏爾恭那兩尊化身追上來的時候,老子回手就是一巴掌......」
他話沒說完,完顏拈花桃花眼微微眯起,嘴角一撇,鼻子裡哼出一聲輕飄飄的「呵」。
龔尊面無表情看了他一眼,默默往旁邊挪了半步,像是不想被划進「和蘇輪一夥」的範圍。
辛羿靠在牆邊低頭擺弄指節,嘴角壓著似有若無的弧度。
言風明冷哼一聲:
「蘇輪,你不吹逼會死?你真當老子沒看過戰報?那場仗的完整戰鬥記錄我翻了三遍!第一個跑路的就是你,撒丫子躥得比誰都快。
要不是譚隊和葉天王回頭拉你一把,你骨灰現在都撒在蟲都那片爛泥地里了,還七進七出?」
他抬起頭,似笑非笑:
「你負責嘎嘎,譚隊他們負責亂殺吧?」
辦公室里靜了一瞬,石玉傑沒憋住,笑出聲來。
蘇輪的臉「騰」一下紅到耳根子,但他什麼場面沒見過?
被戳了老底也照樣梗著脖子硬撐,一拍大腿,嗓門比剛才還高八度:
「淦!那也是老子牛逼!」
他環顧一圈,理直氣壯嚷嚷:
「除了我們三個,誰敢內罡境就去撩兩尊中位邪神?老子沒死,就算我命硬!這就是本事!不服你們也去撩一個試試!」
話音剛落,完顏拈花終於憋不住了。
他那雙桃花眼一翻,直接把手裡戰術平板往桌上一拍:
「大刀,你就是趕上好時候了!你除了入隊早、混的軍功比我們多,你有個鳥本事?
那幾場戰役,不都是譚狗在頂、葉狗在扛,你擱後頭喊『666』喊得倒是挺響!」
龔尊也緊跟著補刀:
「就是。整天一副過來人的吊樣,走哪兒都跟人吹『老子當年怎樣怎樣』,我在旁邊看著都替你丟臉。」
石玉傑抱著胳膊靠在窗邊嘿嘿笑:
「關鍵他吹得還挺入戲,自己都快信了。」
蘇輪被三連懟,臉更紅了,但嘴硬程度跟城牆拐角有一拼。
他一拍大腿,嗓門又拔高三度:
「媽的!你們就是羨慕!」
他雙手一攤,囂張樣擺得足足的:
「誰讓老子加入得早,是正兒八經的副隊長呢?探查蟲都、擊殺窮畸、毒殺蟲都......這三場戰役,你們一個都沒趕上!一個!都!沒!趕上!」
他說到最後幾乎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哈哈哈!當年擊殺窮畸之後,那場面......兩位天王親自幫我和譚狗斷後!三位五星參謀蹲在地上給我們點菸按腳!
那排面你們能嗎?你們當時聽到消息,是不是晚上睡覺都睡不著?半夜睡醒都想罵娘幾句!」
他說到最後自己先笑得前仰後合。
看著這些吊毛吃癟,比什麼都讓他興奮。
眾人臉上羨慕藏都藏不住,嘴角往下撇著,眼睛裡卻亮晶晶的。
「媽的!臭顯擺什麼!」
「不就是運氣好!!」
「就是!不知道的你他媽已經是天王了呢!」
「譚狗汪兩句啊?當年怎麼讓這吊毛加入小隊了!!」
辦公室暖黃燈光映著一屋子罵罵咧咧的笑臉。
蘇輪被罵得越狠,笑得越猖狂,整個人往後一仰,二郎腿翹到桌沿上。
等大家罵得差不多了,譚行才抬起右手往下虛壓了壓:
「行了行了,都別逼逼了。」
所有人收斂隨意之色,恢復鄭重。
譚行目光落在言風明身上:
「老言,你剛才說上頭讓你接我的班,那你應該也知道......東部戰區這塊地界,水有多深。」
言風明收起痞氣笑臉,連枷擱在腿面,雙手交叉搭在膝蓋上,腰杆不自覺地挺直了三分:
「知道。我家老爺子跟我念叨過......東部戰區面對的邪神數量是五大戰區最多的。
雖然贏了兩次大戰,但戰損嚴重。
所以這次腐壤戰役抽調中部和西部戰區的戰鬥序列,目的就是讓東部戰區好好修養。」
「知道就好。」
譚行轉身從辦公桌抽屜取出一摞文件,厚度足有兩根手指並起來那麼寬,封面蓋著東部戰區總參謀部紅色公章,邊角被翻得毛了邊:
「這是我和林東整理出來的前三年的全部巡遊檔案,標紅的地方你重點看......邪祟活動高頻區域,地圖上我也圈出來了。你接了我的位子,就是接了這一攤爛帳。」
他把文件往言風明面前一推。
言風明伸手接過,指尖在封面摩挲一下,眼神里的輕浮全褪乾淨。
他把連枷往椅邊一靠,雙手翻開第一頁,目光飛快掃了幾行,眉頭微皺:
「疫原那邊的數據……」
「疫原最麻煩。」
譚行直接打斷:
「我走之前本來想帶巡遊序列去清一遍外圍,但上頭催得緊來不及了。
那幫疫靈族最棘手,單個實力或許不強,但它們攜帶的疫毒算得上戰場殺器。
你上任後第一件事,就是帶巡遊序列把疫原外圍掃一遍......具體情況讓柳如煙跟你細說。」
言風明抬頭:「柳如煙?」
「原東部戰區軍功部副部長,現在兼任情報科副科長。東部戰區所有邪祟情報的底子都在她腦子裡。」
譚行說著側頭喊了一聲:
「柳學姐,進來吧。」
門從外面推開。
一個穿常服軍裝的女人走進來,約莫二十歲,頭髮一絲不苟盤在腦後,細框眼鏡後頭那雙眼睛又亮又穩。
她手裡抱著戰術平板,進門先沖譚行點頭,然後目光落在言風明身上,上下打量一圈,嘴角浮起極淡的笑:
「言中校,久仰。林總參之前跟我提過您,鎖淵天王的嫡孫,以您的戰功履歷,接譚隊的班,我沒意見。」
最後那句「我沒意見」里,帶著「你先別高興太早」的意味。
言風明從小在老爺子跟前耳濡目染,三教九流什麼樣的人沒見過。
柳如煙話里的潛台詞他聽得真真切切,反倒咧嘴笑了:
「柳科長,別這麼客氣。」
他站起身主動伸手:
「我頭一回來東部戰區,兩眼一抹黑,往後得靠你多指點。譚隊既然說你腦子裡裝著全部情報底子,以後要麻煩你了。」
話敞亮,姿態低,但那股「我早晚會摸清楚」的底氣跟柳如煙「我等著看」的態度撞在一起,擦出幾分較勁的意思。
柳如煙握了握他的手,鬆開,隨即遞過戰術平板:
「這是調令,您簽個字,今天正式傳達整個東部戰區。」
言風明飛快簽字,笑道:
「麻煩柳科長了。」
柳如煙微微頷首,轉身走出門外。
言風明目送她出去,隨即轉頭看向譚行,語氣鄭重起來:
「譚隊,交接的事你放心。你留下的東西我會一樣一樣吃透。東部戰區這一攤子我接手了,就不讓它散。」
譚行走過去拍了拍他肩膀:
「老言,有你這句話就行。反正你和林狗搭檔,有你們在,我們都放心。」
林東坐在辦公桌後面看著這一幕,清了清嗓子再次拉回所有人注意力:
「好了好了,交接的事兒老言和柳科長對接清楚就行。
譚狗,你那邊的事兒,我再說最後一遍......」
他豎起一根手指:
「後天早晨八點,中部戰區參謀部門口。陳美驕大總管親口催的,你遲一秒鐘,我這邊被問責是小事,你去了也得吃掛落。
陳大總管的脾氣你是知道的,尤其是她對我們這一幫,可沒啥好臉子!」
話音一落,所有人臉都紅了。
這間屋子裡有一個算一個,都被陳美驕罵過!
都是屬於那種小錯不斷,大錯接著犯的那種。
譚行嘴角抽了抽:「知道。她罵人能連罵三小時不帶重樣的。」
「你還真說對了。」
林東幸災樂禍地笑:
「所以你現在......」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靈能鍾:
「距離後天早晨八點,還有三十六小時。你打算怎麼什麼時候出發?」
譚行轉過身,目光掃過蘇輪、龔尊、完顏拈花、辛羿、石玉傑......這些人站在暖黃燈光里,有的靠牆,有的歪在椅子裡,有的抱臂,但每一個人的眼睛都亮著,像五把淬過火的刀。
他深吸一口氣:
「兄弟們。」
聲音不高,但屋子裡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明天一天,整理裝備、檢查靈能彈藥、重新確認中部戰區接應方案。
晚上八點,營區門口集合。」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笑意:
「這次去中部戰區,是砍邪祟,也是替咱們東部戰區立威。別讓老言在這兒看笑話。」
言風明在邊上「嘿」了一聲:
「我看什麼笑話?我巴不得跟你們一塊兒去!媽的......」
蘇輪立刻接話:「那你突破啊!突破了就讓你來!」
言風明被噎得瞪眼。
滿屋子人轟然笑了。
暖黃靈能燈在頭頂嗡嗡響,把所有人的影子拉長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譚行看著這一幕,沒再多說,轉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搭在臂彎里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
林東正跟言風明交代東部長城詳細情況,蘇輪拉著龔尊在角落嘀嘀咕咕,完顏拈花搶過戰術平板劃拉,辛羿靠牆低頭擦他那隻眼睛,石玉傑笑得最大聲說「後天老子要在中部戰區砍個夠本」。
譚行收回目光,抬手推門。
走廊的風灌進來,帶著淡淡硝煙味和黎明前特有的清冷。
他邁步走了出去。身後那扇門慢慢合上,暖黃光被壓成一條細縫,最後徹底關在裡面。
走廊安靜下來,只有腳步聲在空曠通道里迴響。
走出去十幾步,身後傳來急促腳步聲,回頭一看......蘇輪小跑著追上來,手裡拎著兩罐靈能飲料,往他手裡塞了一罐:「拿著,剛才吹逼吹的老子嘴都幹了。」
蘇輪自己擰開灌了一口,抹了抹嘴,咧開嘴笑得沒心沒肺:
「譚狗,說真的......」
「嗯?」
「你帶我打過的那些仗,我吹一輩子都不膩。」
譚行看著他,沉默兩秒,然後抬起手中飲料罐,跟他碰了一下。
「走。」
「走。」
兩個人並排走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腳步踩在水泥地面上,發出整齊聲響。
靈能燈在頭頂一盞一盞亮過去,像一條光鋪成的路,一直延伸到走廊盡頭那扇門外。
.....
清晨兩點半,東部戰區巡遊序列駐地。
黎明前的天幕還沉澱著最濃稠的墨藍,冷得像淬過冰的刀鋒,無聲地貼在整座軍營上空。
空氣里沒有風,安靜得連呼吸都帶著迴響。巡邏隊的軍靴碾過水泥地面,發出短促、克制的悶響,像心跳被掐住了半拍。
自禹夢研發出這套系統那天起,感應天王與霸拳天王親自試機拍板,東部長城腹地連夜拉起輪迴繭總部,玄武重工全線停產原有裝備,晝夜不休地灌鑄那些靈能合金頭盔。
眼下還沒鋪到所有戰區,但入伍不滿一年的新兵......人手一台,雷打不動。
......
「因為你們最弱,先列裝給你們。」
這是當初下發通知時,隊長的原話。
裂地猛虎小隊,三號宿舍。
譚虎仰面躺在上鋪,輪迴繭頭盔嚴絲合縫扣住顱骨,靈能合金弧面緊貼太陽穴,冰涼的觸感順著神經往骨髓里鑽。
虛擬界面最後一幀戰場殘影定格......
蟲都地下水源水汽蒸騰,邪能畸變怪物在視野里轟然崩塌,然後烏爾恭的骨刺洞穿胸甲,埃爾利斯的血鞭抽碎脊骨,最後一秒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左臂飛上半空,血霧噴得老高。
界面漆黑。
淡藍色數據流重新排序,系統評價欄彈出:
【失敗。死亡次數:二十七。】
【綜合評價:連炊事班養的豬都不如。】
譚虎瞳孔驟縮。
三秒後,他猛地扯下頭盔,攥住靈能合金邊沿,手臂掄圓了往床板橫樑上狠砸下去!
「咚!!」
金屬砸在鐵架上爆出一聲刺耳炸響,整張床劇烈震顫,牆皮嘩啦啦崩落一片白灰,簌簌灑了他一肩頭。
「操!又他媽死了!!就差一點!」
譚虎胸腔起伏如拉風箱,脖頸青筋暴起,從領口一路虬結到下頜。
他攥緊拳頭,第二拳重重砸在床沿上!
下鋪的蘇回被震得慢悠悠翻了個身。
他頭盔還扣在頭上,但面罩已推上額頭,露出一張被輪番榨乾般疲憊的臉。
他盯著上鋪床板底下那張舊海報愣了會兒神,嗓音沙啞:
「……虎子,你也死了?」
譚虎沒理他,喘著粗氣把頭盔從地上撈回來隨手丟在枕邊,仰面摔回床板,後腦勺磕出一聲悶響。
節能燈管滋滋閃了兩下,白光晃得他眯起眼。
蘇回嘆了口氣,摘了頭盔擱在肚皮上,雙手枕著後腦,語氣帶著一種看破紅塵的波瀾不驚:
「毒殺蟲都戰役,你死幾回了?」
譚虎沒吭聲。
蘇回自顧自往下說,聲音帶著無力:
「我死了三十一次。次次不是被烏爾恭化身打成漫天血舞,就是讓埃爾利斯化身的鞭子抽成渣。
最久的一次,霸拳天王的化身剛落地......
系統彈窗告訴我:『用戶已陣亡,請重新開始。』」
他頓了頓,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不像:
「系統給我的評語是......『建議轉崗炊事班,切菜比切怪有天賦。』」
兩人一上一下,沉默了三秒。
譚虎盯著那盞滋滋響的節能燈管,一字一句開口:
「明天。明天我再進一次。」
「還死呢?」
「死就死。」
譚虎聲音壓得極低,七個不服八個不忿的倔勁兒從牙縫裡往外擠:
「不管死多少次,我必須把毒殺蟲都戰役通關。」
他喉結上下滾了一下,聲音更沉了:
「這次腐壤荒原大戰,入伍不滿一年的全摁在後方,連上戰場的資格都沒有。
憑什麼?就因為我們沒『大型戰役實戰經驗』?
軍令現在白紙黑字,以後再有大型戰場,所有軍齡不足一年的新兵,必須通過輪迴繭任何一個戰役副本才能上前線!」
蘇回沒接話,空氣里只剩下燈管的電流嗡嗡聲。
「我就想不通……大哥當年,是怎麼完成這些任務的?」
窗縫裡擠進一絲風,燈管晃了一晃。
蘇回沉默了很久,把頭盔重新扣回臉上,悶聲嘟囔了一句:
「你現在才明白?這些天在輪迴繭里滾了幾十遍,現在想想......
譚老大那會兒乾的活,簡直離譜他媽給離譜開門。」
他閉上眼睛:
「先眯會兒吧,死了這麼多次,精神力快榨乾了,頭都快炸了。」
熄燈號早已吹過。
走廊盡頭執勤哨兵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在門外頓了兩秒,又滑向遠處。宿舍重新沉入寂靜。
兩台輪迴繭頭盔擱在床頭枕邊,待機指示燈幽幽亮著,一明,一滅......在墨藍色的黎明前,倔強地、一下一下地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