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整。
聯邦五道,所有初中、高中、大學的教學終端屏幕同時亮起。
伴隨著一聲尖銳的嗡鳴,強制彈窗覆蓋了每一塊屏幕。紅頭文件,血紅色邊框,燙金大字,壓著兩枚猩紅大印。
聯邦軍部·綜合訓練司。
天王殿。
聯名簽發。
《關於全面推行「輪迴繭·實戰訓練系統(閹割版)」的緊急通告》。
三十分鐘。
這條消息像野火燎原一般燒遍每一間教室、每一座訓練場、每一個學生終端,在每一個少年的終端里炸響。
通告內容簡明扼要,卻讓無數人血液沸騰......
第一,輪迴繭實戰模擬系統,即日起全面鋪開。
一人一繭,強制列裝,初中至大學,全員覆蓋。
第二,閹割版。移除所有下位邪神及以上不可名狀之存在。
但......完整保留東部戰區巡遊大總管,譚行上將,歷次戰役中親手斬殺的全部異族生物、畸變體、精英單位模板。
第三,學期內,必須完成至少一次「戰役模式」基礎難度通關,或「單挑模式」下同級別模板斬殺。
否則綜合素質評價直接降序,升學推薦、保送資格、統統作廢。
通告末尾,一行小字,加粗標紅,字體小了兩號,卻比正文更扎眼......
「本系統所有戰鬥數據均來自東部戰區巡遊大總管譚行上將實戰記錄,經聯邦科研院還原建模,最終由霸拳天王與感應天王聯合驗收通過。」
看到這行字的瞬間,整個聯邦的少年都瘋了。
不是因為「天王殿」三個字,不是因為「科研院」這個招牌......而是因為那個名字。
譚行。
血刃譚行。
那個十六歲先天境上長城,十七歲創建聖血天使稱號小隊,歲孤刀守鐵龍,至今保持著聯邦史上最年輕上將記錄的男人。
輪迴繭里每一頭嗜血異獸,每一個瘋狂邪教徒,每一隻扭曲畸變體,每一個兇惡猙獰的異域邪族......
都是照著那個男人刀下的亡魂,一比一復刻的。
聯邦這是把譚行踏出的血路,用最殘酷的方式,生生刻進了繭里。
讓這些溫室里的花朵,沿著那條屍山血海,再走一遍。
百分之九十擬真度。
刀刀入魂的痛覺殘留。
死亡後靈魂撕裂般的真實痛苦。
全部保留。
這他娘的哪是模擬訓練?
這是用命去換刻進骨子裡的經驗。
.....
與此同時....
北疆,景瀾高中,高三三班。
這座武道高中的名字,因為三個人,響徹整個聯邦......血刃譚行、門神蔣門神、靈嗅林東。
北疆重建之後,景瀾從鐵龍市老校區整建制遷入新城區,如今是北疆最大的武道示範高中。
訓練場比教學樓大兩倍,全天候燈光不滅,連周日晚上都有學生在加練。
不光是北疆本地的天才,聯邦五道每年擠破頭想轉進來的苗子比比皆是。
為什麼?
誰不想沾一沾那三個人的武道氣運。
這地方出過聯邦大將,出過聯邦中校,出過五星總參。
連走廊里的空氣都飄著一股「我也行」的味道,連食堂大媽打菜手都不抖......怕壞了風水。
通告彈窗關閉的瞬間,高三三班安靜了五秒。
然後......
轟。
「臥槽!輪迴繭!是那個輪迴繭?!」
「閹割版也認了!那可是天王殿跟科研院聯手做的玩意兒!」
「譚行上將的斬殺模板……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我們要打的每一隻怪,都是被他親手剁翻過的!!」
「戰役模式基礎難度……這誰第一個通關誰封神啊!」
「封什麼神!封大將!」
桌椅撞翻、拳頭砸桌、嗓子吼到破音,少年人的興奮混成一鍋滾燙的開水,把教室天花板掀得嗡嗡響。
還有人已經開始互相拍肩膀:「我第一個!都別跟我搶!我今天就要試試譚行上將當年砍的第一隻荒野異獸長什麼樣!」
「你?你連校內實戰賽都進不了八強,你配第一個?」
「我不配你配?你上周被三班那個女生一腳踹出擂台的事忘了?」
「那是我讓她的!」
一片沸騰里,班主任許博兩手撐在講台邊緣,面無表情。
他身高一米八五,肩寬背厚,兩鬢微白,一身洗得發白的黑色教練服,袖口磨出了毛邊。
他的站姿很正,正得像是骨子裡刻了把尺子......那是長城第六集團軍退役老兵留下的習慣。
他就這麼站著,看著台下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們。
然後又低頭瞥了一眼腳邊那重疊著的銀白色的金屬封箱。
箱體上,玄武重工的玄蛇盤龜圖騰和林氏集團的猩紅楓葉標識交錯盤踞,泛著冷冽的合金光澤。
封箱卡扣處還貼著科研院的藍色防拆封條,上面一行小字......
「內裝輪迴繭·戰術終端,未經授權不得開啟。」
裡面裝的都是輪迴繭頭盔終端。
許博伸手,輕輕叩了叩箱蓋。
金屬發出沉悶的迴響,像一口鐘。
「……輪迴繭……來時路……」
他低聲呢喃,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那一張臉......
那張吊兒郎當、成天蹲在學校門口倒賣盜版修煉秘籍、見人就騙、對戰課上還敢當著他的面藏拙的少年面孔。
那個傢伙,當年拿著一張破紙畫的「血刃刀法」騙了他三頓食堂小炒,事後還拍拍屁股說:
「許班您放心,這秘籍保真!你回去看看!有點東西的!」
許博當時只是覺得,這孩子過得辛苦。
他一個從長城因傷退役的老兵,每一次看見譚行,都能聞到他身上的血味和傷藥味。
他了解過譚行家裡的情況......父親犧牲,重病母親,年幼胞弟。
所以他經常照顧譚行所謂的「生意」。
他當然知道那些所謂的秘籍都是假的,一個連先天都沒到的少年,能創造出什麼絕世神功。
但無所謂。
他許博雖然沒什麼錢,但被騙幾頓飯,還是可以的。
可……結果呢?
這小子真的砍出了血路,砍得異族聞風喪膽,砍成了聯邦最年輕的上將。
許博深吸一口氣,眼中掠過複雜的光,嘴唇微動,輕輕吐出兩句:
「少年自當凌絕頂,血雨爭鋒自豪傑……」
語氣中,帶著感慨、驕傲,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然後他緩緩抬起頭,看著台下那些興奮的少年們。
嘴角無人察覺地抽搐了一下。
這些少年不知道的是......
自從第一批輪迴繭設備下發到景瀾武高的第一天,他作為譚行、蔣門神、林東曾經的武道老師,被邀請參與驗收。
他親手開的箱,通的電,第一個戴上去試過。
他沒選戰役模式。
他選了……單挑模式。
而他,外罡境特級武道教師,長城第六集團軍退役老兵,在輪迴繭里被同級別的異獸、邪教徒、異族邪祟,剁了十三回。
每一次系統評價都不一樣,但每一句都精準得讓他臉皮發燙。
第一次:「戰術意識:零。」
第三次:「反應速度:低於長城在役戰士平均值。」
第七次:「戰鬥意志:尚可,但死亡速度更快。」
第十一次:「建議:不要選擇與譚行上將同級別對手,你不配。」
最扎心的是第十三次死亡後彈出來的......
「菜!菜!菜!你就是路邊一條!你居然能從長城活著退役?不得不說,你的運氣比你的實力更硬!」
許博沒有把這些話告訴任何人。
畢竟他也要臉。
他可是對外宣稱他一手培養出,聯邦大將,聯邦中校,五星總參級的特級優秀教師啊!
而此刻,他只是站在講台上,看著那群激情澎湃的少年,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猛地咳嗽一聲,胸腔震出一股罡氣,前排學生耳膜一嗡......
「安靜!」
全班陡然一靜。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釘在他臉上。
許博掃視一圈,看著那些目露興奮、躍躍欲試的少年,眼中閃過一絲玩味、一絲沉重,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他拍了拍腳邊的銀白封箱,金屬悶響在寂靜的教室里格外清晰。然後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卻讓整間教室溫度往下沉了一截:
「你們覺得,譚行的路好走?」
沒有人回答。
「輪迴繭里那些怪物......」
許博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他在現實里殺過。」
「你們要做的,不是崇拜他。」
「是成為他。」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或者,努力追趕他。」
教室里又是一陣壓抑的沉默。
但這次沉默里,藏著東西。
一些少年攥緊了拳頭,一些少年瞳孔微縮,還有一些人,嘴角慢慢勾了起來。
然後,許博從背包里摸出他自己的那隻輪迴繭頭盔。
銀色外殼,帶著三道細碎的擦痕......那是他第十三次死亡之後,破防之後把終端摔在桌上磕出來的。
他當著全班的面,將頭盔連接到全息屏幕,亮出了系統評價頁面上那一行血紅色的字。
血紅色的大字,每一個筆畫都像是刀刻的。
「菜!菜!菜!你就是路邊一條!你居然能從長城活著退役?不得不說,你的運氣比你的實力更硬!」
全班:「…………」
死寂。
有人張著嘴,有人瞪著眼,有人下意識咽了口唾沫。
「看清楚了?」
許博收回終端,淡淡地掃了一圈:
「我,外罡境,第六集團軍退役老兵,在裡面......被同級別的邪祟,剁了十三次。」
「十三次。」
他重複了一遍,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
「你們覺得,以你們的戰鬥經驗,你們能活幾秒?」
話音落下。
他轉過身,單手拎起那隻銀色封箱。
箱體懸空時發出沉悶的金屬頓挫聲,像一柄巨錘砸在地板上。
「第一節課。」
「上來領取設備終端。」
「你們......」
許博回頭,看著那幾十雙年輕的眼睛。
「先進去,死一次。」
「感受一下,譚行昔日面對的都是些什麼。」
「體驗一下,死亡來臨時的恐懼。」
「然後......」
他頓住,嘴角忽然勾了一下,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
「然後再讓我看看,你們還敢不敢再進去。」
下一刻......
腳步聲整齊如擂鼓。
幾十個少年同時從座位上彈起來,像一道洪流,湧向講台。
沒有猶豫,沒有退縮,沒有一個人後退半步。
許博看著那些少年眼中帶著炙熱的光,滾燙得像熔岩,亮得像刀鋒。
他也說不清自己在期待什麼。
但他知道。
今天之後,這個班裡的所有人......
在輪迴繭里被剁到第七次、第八次、第九次之後,咬著牙站起來,然後再一次按下了「開始匹配」。
因為當年那個蹲在校門口賣假秘籍的小崽子,就是這麼一路殺過來的。
那個蹲在校門口滿嘴跑火車的少年,後來成了聯邦最年輕的上將,成了東部戰區巡遊大總管,成了異族聞風喪膽的血刃。
而今天......
輪迴繭的第一次啟動,會告訴這些孩子一個血淋淋的真相:
譚行的路,不好走。
但......有人會走下去。
許博站在講台邊,看著第一個衝到面前的少年,把頭盔遞過去。
少年接過頭盔的瞬間,手指在發抖。
但眼睛在發光。
許博看著那雙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蹲在校門口朝他咧嘴笑的少年。
許博收回目光,低聲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話:
「……小崽子們,加油啊!」
....
北疆市,雛鷹中學,初三一班。
整個北疆,也就景瀾高中敢跟這所學校掰手腕......雛鷹這招牌太硬,走出去的沒一個是省油的燈。
聯邦大將譚行、五星參謀林東、聯邦天王葉開,隨便拎出一個,都夠校長和老師們在酒桌上吹一輩子。
還有那位名震北原道的「北疆戟霸」譚虎。
譚家一門雙雄,大哥是傳奇,小弟是怪胎。
這幾尊大佛往校史館一掛,連銅像都比別人多鍍了三層金。
此刻,初三一班教室里,李念死死盯著剛領到手的終端頭盔,掌心全是汗,眼底卻燒著一團壓都壓不住的火。
「這就是輪迴繭?」
喉嚨發乾,心跳擂鼓似的在胸腔里砸:
「譚大哥當年砍過的那些邪祟……都在這裡面?」
還沒從那股震撼里拔出來,講台上便傳來一道沉穩冷厲的聲音......
「同學們,聯邦通告都看了吧?從今天起,每天上午第一節武鬥課,改為輪迴繭模擬實戰。」
班主任穿著齊整武道服,目光掃過全班,語氣沒半點商量餘地:
「你們現在清一色淬體期,戰役模式開不了,只能打單挑模式。
匹配的對手,是譚大將淬體境時親手面對過的荒野異獸和邪教徒。」
教室里驟然安靜下來,連呼吸都放輕了。
班主任頓了一拍,嘴角微勾,笑意意味深長:
「輪迴繭里顯化的東西是不是嚴格卡在淬體境……誰都不敢打包票。畢竟譚大將當年淬體,就喜歡『以下克上』。」
他拍了拍講台,音量陡然拔高:
「全體佩戴終端,進去好好感受......感受那位譚大將昔日的戰鬥烈度!
感受什麼叫真正的生死一線!
我希望你們面對死亡、面對恐懼時,能咬牙撐住,別丟了勇氣。
但是記住,以你們現在的靈魂強度,每天只能進兩次輪迴繭。
死亡兩次,必然被踢出。
這是保護......死亡帶來的靈魂撕裂痛楚一旦超出閾值,日後修行都要受影響!」
「現在,去吧!去撕殺吧!雛鷹們!!」
下一刻, 所有少年都開始行動起來。
李念深吸一口氣,指節捏得泛白,猛地將頭盔扣上腦袋。
頭盔貼合的瞬間,一道微涼電流從後頸竄入脊柱,順著脊神經噼里啪啦炸開。
意識仿佛被一隻無形大手猛地拽出軀殼,穿入混沌黑暗......
再睜眼時,他立在無邊無際的湛藍虛空之中。
腳下無地,頭頂無天,四周只有純粹的、流動的藍光,像沉入深海,又像懸浮星穹。
空氣中迴蕩著極低頻的嗡鳴,震得胸腔微微發麻,整個空間裡安靜得只剩下心跳聲,一下一下,擂在耳膜上。
虛空之中,一行行字跡緩緩凝聚。
字體凌厲冷硬,鐵劃銀鉤,鐫刻在半透明空氣牆上:
【身份核驗通過】
【姓名:李念】
【學籍:北原道·北疆市·雛鷹初中·初三一班】
【境界:淬體巔峰(當前峰值)】
【精神匹配度:87.3% ...... 良好】
【歡迎進入輪迴繭·單挑模式】
正中央浮出一行新文字,放大一圈,邊緣散著淡淡猩紅光暈:
【是否開始匹配對手?】
李念喉嚨滾動一下。
下意識攥緊拳頭......在這個空間裡,他連自己的實體都清晰感知,指尖掐進掌心的刺痛真實無比。
但他沒有立刻開口,因為「開始」兩個字下方又浮出一行帶金屬光澤邊框的文字:
【檢測到新手初次接入,是否進行武器配置?】
【提示:輪迴繭支持自定義兵刃形態。請在以下類別中選擇一項,系統將為您生成適配武器。】
【可選列表:刀、劍、槍、棍、拳套、暗器、自由定製(需自行勾勒形態)】
李念的目光沒任何猶豫,直接釘在第一個字上。
刀。
他甚至沒想過第二選項。
自從被譚行大哥從荒野祭壇救出來,他聽過太多關於那個人的故事......
血刃譚行,一刀從北疆砍到長城,刀鋒所向,邪祟潰散,異族辟易。
雛鷹中學校史館裡,那把仿製版「血浮屠」擺在玻璃櫃最中央,刀身猩紅,據說是照著真品一比一復刻。
他每次路過都要停下來多看好幾眼。
這會兒在輪迴繭里,他幾乎是本能地吼出聲:
「刀!」
【武器選定:刀。】
【正在生成適配模板……基礎制式戰刀(仿血浮屠制式)】
【提示:武器形態為初期適配,後續可根據實戰數據進行個性化調整。】
【武器已配置完畢。正在掃描對手池……】
【掃描範圍:淬體境·無盡血海·實戰記錄庫】
【匹配中……匹配中……】
【匹配完畢】
【對手選定】
屏幕上,信息如瀑布刷落:
【名稱:荒野恐狼(群體)】
【分類:精怪級·低階異獸】
【實力評級:淬體境·中位(單只)】
【特性:群居性獵手 / 協同圍攻 / 嗅覺靈敏 / 對血腥味極度興奮】
【通常集群規模:4—5隻】
【通關條件(二選一)】
· 全殲所有恐狼
· 擊殺頭狼後,成功脫離狼群追擊(逃脫判定需距離≥200米且持續5秒無追擊)
【警告:恐狼群在頭狼存活時具備戰術配合能力。頭狼死亡後,狼群將陷入混亂,但持續時間有限。】
【是否開始戰鬥?】
李念盯著那行「淬體境·中位」愣了不到半秒。
他是淬體巔峰,單挑一隻中位荒野恐狼綽綽有餘,壓著打都不成問題。
但是......五隻。
協同圍攻。
而且頭狼不死,戰術配合始終不散。
腦子裡飛快過了一遍學校理論課的知識:荒野恐狼咬合力、爪擊速度、包抄路線……課本上寫得清清楚楚,可那是紙上答題用的。
現在是實戰。
譚大哥當年淬體孤身進荒野,面對的就是這種東西?
李念攥緊拳頭,胸腔里那團火反而燒得更旺了。
「開始。」
兩個字,乾脆利落。
【戰鬥載入中……環境生成中……】
【注意:本場戰鬥擬真度90%。痛覺殘留:開啟。死亡懲罰:靈魂衝擊(輕度)。】
【祝你好運,雛鷹。】
那行字消散的瞬間,整片湛藍虛空像被巨手從兩側猛地擠壓......藍光碎裂、褪色、剝離。
撲面而來的是一片濃郁到嗆人的深綠。
李念下意識屏住呼吸,右手猛然一沉......
一道冰涼的、沉甸甸的觸感從掌心傳來。
他低頭一看....
一把刀。
刀身通體猩紅,刃口泛著微青冷光,長約三尺,刀柄裹著暗紅纏繩,握在掌心裡粗糲而踏實。
刀在手,那個蹲在密林里的少年仿佛一瞬間找到了支點。
他發現自己正站在密林中,頭頂是遮天蔽日的闊葉樹冠,漏下的陽光被切割成破碎光斑,在地面上搖搖晃晃。
腳下是濕軟的腐殖土,踩上去微微下陷,混著泥土和枯葉腐爛的腥潮氣味。
空氣潮濕沉重,帶著荒野獨有的、未經馴化的野性氣息。
遠處有鳥鳴,短促而尖銳。更遠的地方隱約傳來溪水流動的嘩啦聲。
安靜。
太安靜了。
李念的寒毛幾乎在同一瞬間豎起來......
理論課上學過,荒野密林中,如果鳥鳴突然停止,意味著大型獵食者進入狩獵範圍。
而此刻鳥鳴還在。
但那種安靜,不對勁。
他緩緩轉動視線,橫刀斜指地面,右手微調握刀角度,身體壓低,雛鷹刀法起手式展開。
然後......
左側灌木叢陰影里,一雙暗綠色的眼睛亮了起來。
右前方枯木背後,第二雙。
身後偏左二十步,第三雙。
正前方三人合抱粗的巨樹根部,第四雙。
每一雙眼睛都是琥珀色豎瞳,瞳孔縮成細線,在昏暗林間閃著幽幽冷光。
低沉的、從喉嚨深處壓出來的嗚咽聲從四個方向同時響起,交織成無形的網,緩緩收緊。
然後,第五雙。
正上方。
李念猛地抬頭。
一頭體型比其他四隻明顯大一圈的恐狼蹲踞在頭頂橫伸的粗壯枝幹上,前爪扣進樹皮,脊背弓起,一身灰黑硬毛根根豎立,嘴角咧開,露出兩排泛黃獠牙,上面沾著暗紅色乾涸唾液。
它的目光居高臨下,像看一個已經倒下的獵物。
頭狼。
心臟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五隻恐狼的身影從模糊到凝實,從半透明到皮毛可見、獠牙鋒利、爪尖閃著水光,整個過程不過三秒。
這三秒里,李念的腎上腺素已經飆到頂點。
他聞到恐狼身上那股濃烈腥膻味,聽到最近那隻前爪踩斷枯枝發出的「咔嚓」脆響,看到頭狼從樹幹上緩緩壓低重心......那是撲擊前兆。
輪迴繭,九成擬真度。
他真切地感受到了荒野密林里撲面而來的死亡氣息。
頭狼發出一聲短促、尖銳的嗥叫。
四隻恐狼同時動了。
右側那隻最近,後腿猛蹬,整具身體像一張繃緊後鬆開的弓,朝著李念右肩狠狠撲來,獠牙在漏下的光斑里閃過一道白森森寒光。
瞳孔猛縮。
右手比腦子快。
腳尖朝左側一擰,身體讓出半步,右臂帶動刀身橫斬,空中劃出一道短促凌厲的弧線......
刀鋒切開空氣,發出細長尖銳的嗡鳴。刃面迎著恐狼撲來的軌跡斜切出去。
鏘!
刀鋒與利爪碰撞的瞬間,虎口一震,一股蠻橫衝擊力順著刀柄灌入整條右臂,震得手腕發麻。
但刀沒脫手。
那頭恐狼被斬中前爪,吃痛嗚咽一聲,身體在半空失去平衡,翻滾著砸進左側灌木叢,撞斷一叢枯枝。
一擊得手。
來不及喘息。
左前方和正後方兩道風聲幾乎同時炸響......第二隻和第三隻從兩個方向包抄而至。
腳步連環後撤,腰身下壓,橫刀回收胸腹之間,借著撤步慣性從下往上撩起。
刀光一閃。
正後方那隻撲了個空,從他頭頂掠過,爪尖擦著發梢帶起一陣疾風。
左前方那隻被撩刀逼退半步,齜著牙低沉咆哮,四肢伏低,瞳孔縮成針尖。
四隻恐狼重新散開,形成鬆散包圍圈,壓著步子緩緩逼近,腳掌踩在腐葉上發出細碎沙沙聲。
頭頂樹枝上,灰黑色頭狼一動不動,琥珀色豎瞳冷漠俯視下方戰局。
它在看。
它在等。
李念大口喘著氣,右手虎口還在發麻,刀身震感還沒完全消盡,但他攥得更緊了。
他強迫自己冷靜。
他知道,頭狼還沒動,這四隻只是試探。
真正的殺招還在上面掛著。
理論課講過,荒野恐狼群最可怕的不是單只戰鬥力,而是頭狼的戰術指揮。
頭狼活著,狼群就是一支小型軍隊;頭狼死了,狼群就是一盤散沙。
抬起下巴,目光穿過那四隻緩緩逼近的恐狼,直直釘在樹冠上頭狼的眼睛裡。
然後他笑了。
嘴角扯了一下,譚言譚語,條件反射間就噴涌而出:
「你看你媽啊?!」
喘著粗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進密林深處:
「有種下來啊,小爺搞死你!」
話音剛落,頭狼瞳孔猛然縮緊。
它從樹幹上站起來,四爪扣進樹皮,脊背弓到極限,喉嚨里壓出一聲遠比之前所有嗚咽都深沉、都危險的滾動咆哮。
李念握刀的手心全是汗,但眼底的光燒得滾燙。
譚大哥當年就是這麼砍過來的。
他今天,也要從這裡砍出去。
他李念,不是孬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