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起身,抓過搭在椅背上的棉大衣。
「傳令,第一聯隊輕裝,每人帶三天乾糧,步兵炮全拆成零件馱著,重裝備全留城裡。不許開燈,不許說話,傳命令靠拍肩膀,三點準時出發。」
中村腳跟一碰,轉身出去。
城門打開一條縫,一千多鬼子貓著腰溜出來,踩過結冰的護城河。
雪粒子打在鋼盔上沙沙響,馱馬的蹄子裹了破布,踩在雪殼子上發出細碎的咯吱聲。
有人踩空滑進路邊的雪窩,旁邊的人伸手拽一把,沒人敢出聲。
傳下來的命令挨個拍在前人的後背上:快一點,天亮前必須穿過鷹嘴崖。
隊伍走了整整三個小時,尖兵小隊長摸黑跑回來,軍靴上的冰碴子往下掉。
「聯隊長,前面就是鷹嘴崖山口,兩邊坡陡,路只能走一個人。」
佐藤抬頭望了望黑沉沉的山影,手按在軍刀的刀柄上。
「尖兵先進去搜,確認沒有埋伏再發信號。」
三個尖兵端著三八大蓋,貓腰摸進山口。
走幾步就停下來聽動靜,對著兩邊的松樹林各開兩槍,子彈打在樹幹上,松枝和雪塊簌簌往下掉。
林子裡只有風聲。
尖兵小隊長掏出信號鏡,往身後晃了三下。
佐藤抬了抬手,主力縱隊開始往山口裡走。
山路窄得只能容一人通過,一千多人拉成單列,前前後後拖了一公里多長。
馱馬馱著拆成零件的九二式步兵炮,趕馬的士兵牽著韁繩,眼睛盯著腳下的冰面。
輜重隊夾在隊伍中間,彈藥箱摞在馬背上,晃得叮噹作響。
中村走到佐藤身邊,聲音壓得極低。
「過了山口再走二十里,就是他們的補給公路,到時候炸了彈藥車,前面攻駐馬店的部隊肯定得亂。」
佐藤的鼻子裡哼出一聲氣。
「中川浩二帶著旅團被人家幾百人追著跑,丟盡了華北方面軍的臉。
等我們端了他們的後勤,看岡村司令官還怎麼罵他。」
他抬頭往兩邊的山坡上掃了一眼。
松樹枝壓著厚雪,靜得沒有一點人聲。
距離山口北側八百米的松樹林裡,三雙眼睛已經盯著他們看了半個小時。
偵察班長魏強趴在雪窩子裡,身上蓋著白布單,望遠鏡的鏡頭套著破布,避免反光。
他數了數縱隊裡的馱馬,少說有二十匹,其中五匹馱著炮架和炮輪。
他碰了碰身邊的偵察兵,手指在雪地上寫了「聯隊,步炮,回稟」六個字。
偵察兵點了點頭,弓著腰往後退,退到一百米外的岩石後面,才把步話機的天線拉出來。
送話器貼在嘴邊,
「山鷹,山鷹,我是獵戶,發現鬼子大部隊,約一個聯隊,帶拆分步兵炮,正往鷹嘴崖山口行進,預計半小時後全部進入山口。」
聽筒里滋啦響了兩聲,傳來團指揮部值班參謀的聲音。
「繼續監視,不許暴露。」
偵察兵把天線收起來,又弓著腰摸回魏強身邊。
趙莊的團部里,煤油燈的燈芯跳了跳。
周瑾剛趴在地圖上眯了二十分鐘,聽見腳步聲立刻睜開眼。
通信兵把電報遞過來,他掃了一眼,指尖重重按在鷹嘴崖的位置。
「狗日的想抄我們後路。」
旁邊的參謀長李少堂湊過來,手指順著山路劃了劃。
「鷹嘴崖兩邊都是幾十米的陡坡,只有中間一條路,只要把首尾一堵,他們一個都跑不掉。」
周瑾抓起桌上的電話,搖了三圈。
「接摩步二連,接裝甲二連部。」
他等了兩秒,
「摩步二連全部輕裝,配屬裝甲二連坦克排四輛豹式,立刻沿山腳下小路往鷹嘴崖機動,必須在天亮前占領兩側高地,把進犯的鬼子聯隊堵在山口裡。」
電話那頭傳來陳鐵柱的應答聲。
他剛掛電話,軍部的加急電報也到了。
電文是秦鋒參謀長簽的,落款蓋著陸抗的章。
「獲悉敵側翼穿插部隊,你部全權處置,務必全殲,不得放一兵一卒進入後方。正面部隊繼續推進,勿因側翼擾敵主攻節奏。」
周瑾把電報折好塞進圖囊,沖李少堂抬了抬下巴。
「告訴陳鐵柱,我要活的佐藤,我倒要看看岡村寧次派來的人有幾個腦袋。」
陳鐵柱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帶著二連在趙莊外圍挖反坦克壕。
他把鐵鍬往凍土上一插,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二連集合!帶滿彈藥,輕裝,馬上出發!」
士兵們抓起靠在壕壁上的槍,把彈鏈往脖子上一掛,迫擊炮拆開,炮筒、炮架、底板分開扛在肩上。
山路上的雪沒過腳踝,背陰的地方結了薄冰,跑一步滑半步。
棉帽的護耳放下來,每個人呼出來的氣都在領口結成白霜。
陳鐵柱跑在最前面,左手攥著指北針,右手時不時把地圖從圖囊里抽出來,就著雪光看兩眼。
三排長從後面追上來,嘴裡喘著白氣。
「連長,還有多遠?」
陳鐵柱把地圖上的雪沫子蹭掉,指了指前面黑黢黢的山影。
「還有三里。都快點,天亮前必須把工事挖好。」
機槍手趙黑蛋的棉鞋陷進雪窩子,他使勁拔出來,鞋裡灌滿了雪。
他靠在樹幹上,把鞋裡的雪倒出來,光著腳在雪地里跺了兩下,又套上鞋繼續跑,沒吭聲。
四輛豹式坦克比步兵晚到二十分鐘。
山路太窄,還結著冰,坦克排排長馬慶山掀開艙蓋站在炮塔里,冷風灌得他脖子發僵。
他手裡攥著夜光指北針,盯著前面的路面,時不時拍一拍炮塔。
「往左打半圈,右輪壓著碎石走,那邊冰薄。」
駕駛員掛著一檔,履帶碾在冰面上發出咯吱的刺耳聲響,冰碴子順著履帶往下掉,滾到旁邊的山溝里,半天聽不到回聲。
機械師坐在副駕駛位上,眼睛盯著水溫表,時不時輕踩兩腳油門,生怕發動機在低溫里熄火。
坦克挪到鷹嘴崖北側的反斜面,剛好趕在天邊泛出一點魚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