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畫面,依然浮現。
然而,呈現在三界面前的。
不再是仙氣繚繞的洞天福地。
而是一幅令人神魂悸動、近乎蠻荒的景象。
「嘶……」
不知是誰先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是一座山。
但它不是尋常的山嶽,更不是仙氣飄渺的華山!
它的名字——倒懸山!
顧名思義,整座山峰上窄下寬,頭重腳輕。
仿佛一個巨大的、隨時可能傾覆的漏斗,猙獰地懸掛在天地之間。
山體呈不祥的赭褐色,寸草不生,只余嶙峋怪石。
......
「這地方看著好險啊?真有凡人能夠生活嗎?」
「是啊!這光幕給我們看這個幹嘛?」
「看就行了,別那麼廢話!說不定這一世,那罪仙不是凡人呢!」
光幕中。
呼嘯的風聲,如同厲鬼的哭嚎,在山谷間迴蕩。
山谷極窄,最狹窄處不過十丈。
而就在這咽喉要道上,一條渾濁、暴戾的惡水在咆哮奔騰。
這水,名為「斷腸水」。
水流湍急,激起的白色浪頭如同擇人而噬的獠牙。
......
「這地方……」
斬仙台上,哪吒皺起了眉頭。
「煞氣好重。」
......
光幕中的畫面開始移動。
在山谷最逼仄、最危險的節點上,突兀地坐落著一座建築。
那是一座山神廟。
它顯然已經存在了很久。
久到牆皮剝落,屋頂漏雨,牌匾上的字跡都已模糊不清。
它就像一枚楔子,死死地釘在水道中央。
讓本就狹窄的河道顯得更加擁擠不堪。
「哐!哐!哐!」
就在眾人打量這惡劣環境時。
一陣刺耳、沉悶的金石撞擊聲,穿透了水聲和風聲,鑽入了所有人的耳膜。
光幕推進。
在山神廟前,在飛濺的泥水和碎石中,一道身影,正以一種近乎自殘的方式勞作。
那是一個青年。
他精赤著上身,古銅色的肌膚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傷疤。
蓬頭垢面,看不清面容。
只有一雙眼睛,在陰暗的天色下,亮得嚇人。
而他手中,掄著一把足有尋常人腰粗的巨大鐵錘!
「哐!」
鐵錘落下,狠狠地砸在山神廟的地基青石上。
火星四濺,石屑紛飛。
青年仿佛感覺不到反震之力,只是機械地、不知疲倦地重複著這個動作——
舉錘、落下、再舉錘、再落下。
「阿海!你瘋了!你真的瘋了!」
「快住手啊!那是山神爺的廟!你這是要遭天譴的!」
鏡頭拉遠。
在山谷的另一側,一群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村民,正驚恐萬狀地擠在一起。
他們有的拄著拐杖,有的抱著孩子。
一個個面無人色,卻只敢遠遠地呼喊,無人敢上前一步。
「山神爺會發怒的!斷腸水會把我們都淹死的!」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跪在地上,對著山神廟的方向不斷叩頭,老淚縱橫。
被稱作阿海的青年充耳不聞。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眼前的青石和手中的鐵錘。
眼中燃燒的,只有狂熱與執著。
他要毀了這座廟!
他要將廟基下那些歷經千年沖刷、最堅硬完整的青石撬出來!
「這……這簡直是……」
斬仙台上,不少仙官不忍直視。
在仙界,廟宇是信仰的象徵,是神靈在人間的錨點。
公然毀廟,等同於向神權宣戰!
「此子……戾氣太重。」
「是那罪仙的前世?!」
有仙官冷冷評價。
先前對蘇明的好感,蕩然無存。
高台之上,歡喜佛發出一聲悲憫的長嘆。
「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他緩緩閉上了雙眼,胖大的臉上滿是痛惜與不忍。
仿佛那鐵錘不是砸在石頭上,而是砸在他的心頭。
「諸位……請看。」
「蘇施主口中的『因』,便是如此。」
「為了滿足自己心中那莫名的偏執、那無法遏制的破壞欲,他竟敢公然毀壞神廟,褻瀆神靈!」
歡喜佛猛地睜開眼,眼中精光一閃而逝。
「他置全村人的安危於不顧!置數百年的信仰於不顧!此等行徑,與邪魔何異?唉……」
他重重地嘆息,那份痛心疾首,任誰看了都要動容。
天庭之中,那些最講究香火供奉、功德信仰的福祿壽三星、城隍土地等神祇,此刻的臉色最為難看。
「豈有此理!山神雖小,也是天庭冊封的正神!」
「此人行事乖張暴戾,目無天規,其心可誅!」
鎮獄明王,更是掙扎著坐直了身子,眼中竟是恢復了一絲神采。
看吧!
他果然是有罪的!
一世善,不是代表世世善!
之前,是他們佛門至寶沒有選好前世!
......
光幕中,阿海的罪行還在繼續。
「轟隆隆……」
「鐺!鐺!鐺!」
那座存在了數百年,受過無數風雨洗禮的山神廟。
在阿海日復一日的破壞下,終於發出了哀鳴。
橫樑斷裂,牆體傾斜,灰塵簌簌而落。
「快跑啊!廟要塌了!山神爺發怒了!」
村民們作鳥獸散,目眥欲裂。
阿海卻不退反進,他丟下鐵錘,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撞向了最後那根承重柱。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山神廟徹底坍塌。
整個斬仙台,在這一刻都安靜了下來。
「這……」
楊嬋臉色蒼白。
她堅信,眼前的蘇明是個好人。
可眼前這毀廟之舉,衝擊力實在太大。
「娘,別急……肯定有原因的……」
沉香死死攥著拳頭,神色卻有些不自然。
真的……
成惡人了嗎?
漫天煙塵散盡。
阿海灰頭土臉地從廢墟中站起。
他看著倒塌的廟宇,沒有一絲快意,只有更深的凝重。
他立刻開始了下一步!
......
至此,他成了全村唾棄的「罪人」、「瘋子」、「不祥之物」!
沒有人給他一口吃的,也沒有人敢和他說話。
可對阿海來說,似乎都無所謂!
每一天,他都在湍急的惡水邊,用撬來的巨大青石,開始壘砌他的傑作。
斬仙台上,眾人憤怒之餘,紛紛有些發懵。
這人……是在做什麼?
用土地廟拆的石頭,給這河水搭橋嗎?!
「痴兒啊……痴兒。」
歡喜佛再次搖頭嘆息,那份憐憫,幾乎要溢出來。
「損人不利己,何苦來哉?」
可就在斬仙台上的輿論幾乎一邊倒地傾向於阿海有罪時,光幕再次閃爍!
......
畫面,從逼仄的山谷,切換到了浩瀚無垠的東海。
「嘩——」
海浪聲鋪天蓋地而來。
無邊無際的汪洋,波濤萬頃,吞吐日月。
「這是?!」
眾仙神紛紛一愣,有些看不太懂。
可就在此時,在距離海岸線極遠、風浪最猛烈的地方。
一隻渺小得幾乎看不見的青色鳥兒,正迎著狂風,艱難地飛行。
它的眼中,似乎燃燒著與阿海如出一轍的執著。
「噗通——」
它一次又一次地從遠處銜來微不足道的石子,隨後投入大海。
然後不顧疲憊,再次飛走。
大海對她的努力毫無反應。
一個浪頭打來,她投入的石子便消失無蹤。
「看!」
歡喜佛的聲音適時響起。
「一個在山中毀廟築牆,一個在海邊銜石填海。」
「兩者何其相似?」
歡喜佛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帶著看透世情的通透。
「皆是逆天而行,皆是『痴』。」
「而『痴』,便是苦厄之源啊。」
......
「這!」
眾仙神面面相覷。
阿海的惡因,在歡喜佛的引導和眾神的見證下,似乎已經坐實!
所作所為,不僅褻瀆了神靈,更將自己和他人置於險境。
犯了「痴」罪!
一時間。
斬仙台上,氣氛凝重到了極點。
蘇明的前路,似乎……再次被堵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