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塞德里克駭然的話,永遠地卡在了喉嚨里。
槍口噴出的子彈,精準地貫穿了他的眉心。
殷紅的血,混著白花花的東西,從他後腦迸濺而出,噴在了身後潔白的處刑台上,綻開一朵刺目的血花。
他的身子晃了兩晃,那雙還睜著的眼睛裡,凝固著難以置信的錯愕。
然後,直挺挺地,向後倒了下去。
咚的一聲悶響。
再無聲息。
死寂。
整個廣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木楞楞地望著那具倒下的屍體,望著那灘正在蔓延開來的鮮血,大腦一片空白。
人魚死了。
治安官,當眾,被魚人開槍打死了。
在場的每一個人,無論是人魚,是魚人,是看客,還是囚犯,在這一刻,都清晰地意識到了一件事。
今天,事情,徹底鬧大了。
大到,再也無法收拾。
短暫的死寂之後,人群驟然沸騰了。
人魚那邊的看客,還只當是看了出更精彩的熱鬧,交頭接耳,議論紛紛,臉上甚至帶著幾分獵奇的興奮。
可魚人那邊的看客,卻徹底炸了鍋。
「甚平!你瘋了嗎?」
「你們這是在幹什麼?當眾殺死治安官,你們想害死我們所有魚人嗎?」
「我們的日子,明明都在一點點變好啊!你們非要搞這些,是嫌我們死得不夠快嗎?」
「滾回你的下水道里去!別再連累我們了!」
一聲聲憤怒的質問與咒罵,像潮水般,從魚人的人群中湧來,劈頭蓋臉地砸向甚平和他的同伴。
那不是敵人的辱罵。
那是同族的指責。
而這,比任何辱罵,都更讓人心寒。
「閉嘴!你們都給我閉嘴!!!」
瓊斯猛地轉過身,槍口胡亂地指向那些質問他的魚人,聲嘶力竭地咆哮。
其實,槍響的那一刻,他自己也懵了。
方才不過是怒火攻心,一時衝動扣下了扳機。
子彈出膛的瞬間,他甚至還在期待著那個傲慢的人魚倒下。
那種大仇得報的快感,讓他根本來不及去想後果。
可當那具屍體真的倒在血泊里時,一股遲來的恐懼與懊悔,才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後悔了。
但此刻,這些同族的指責,卻像一盆盆冷水,澆熄了他的懊悔,又重新點燃了他的暴怒。
憑什麼?!
憑什麼我為你們出頭,你們卻反過來罵我?!
「我為你們殺了那個罵我們劣等種的王八蛋,你們不但不謝我,還敢指責我?」霍迪的眼睛紅得滴血,手指已經扣上了扳機,「一群沒骨頭的軟蛋!那我今天,就先...」
「瓊斯!」
甚平猛地一聲暴喝,一把按住了霍迪的槍口。
「住手!」
霍迪渾身一震,這才勉強遏制住了那要扣下扳機的手指。
甚平死死地按著他的槍,胸膛劇烈起伏著。
方才那一切,發生得太快了。
快到,連他都沒能反應過來。
其實,子彈射出的那一刻,身處怒火之中的他,又何嘗不曾在心底,隱隱期待著那個人魚倒下呢。
那個治安官的話,那份對整個魚人族群的羞辱,實在是太讓人憤怒了。
可正因如此,他才更清楚。
事情,不能再這麼失控下去了。
至少,不能牽連到那些無辜的、只想安分過日子的普通魚人。
「甚平老大!」
霍迪甩開甚平的手,回頭罵了那些魚人幾句沒骨氣的軟蛋,隨即又急切地轉向甚平,那張臉因激動而漲得通紅:
「事情都已經這樣了!我們人也殺了,他們根本不聽我們的,鐵了心要判那些兄弟死刑!」
「我看,咱們乾脆一不做二不休!」他指著處刑台上那些被綁著的魚人,聲音因興奮而顫抖,「殺人!救人!把咱們的兄弟都救出來!」
甚平,沉默了。
他望著那處刑台上一張張絕望而又燃起希冀的臉,望著地上那具冰冷的人魚屍體,望著周遭那一片混亂與驚惶。
他知道,霍迪說的,是當下唯一的解法了。
畢竟。
他們,已經殺人了啊。
血已經流了。
這條路,再沒有回頭的餘地。
看到甚平那沉默而痛苦的神情,霍迪就知道,事情穩了。
他咧開嘴,露出那兩排森然的白鯊利齒,猛地舉起手中的長槍,朝著天空,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
「兄弟們!救同胞!乾死那群王八蛋人魚!」
吼罷,他率先如一頭出籠的猛獸,朝著處刑台沖了上去。
剩下那幾個被通緝的魚人,此時也再無半分猶豫,一個個嗷嗷叫著,一股腦地跟著沖了上去,見到人魚治安官,便是不管不顧地一通廝殺。
剎那間,整個廣場,徹底淪為了一片修羅場。
「啊啊啊!救命啊!」
「別過來!別過來啊!」
那些臨時工出身的人魚治安官,平日裡欺壓良善還算在行,可真到了這刀槍見紅的時候,一個個嚇得魂飛魄散,哭爹喊娘,四散奔逃。
有的被魚人一把揪住,當場撕成兩半。
有的跪地求饒,卻依舊被憤怒的魚人一槍爆頭。
悽厲的慘叫聲,此起彼伏,響徹雲霄。
而處刑台上,那些被囚禁了整整一夜的魚人囚犯,此刻更是激動得涕淚橫流。
他們在這台上,已經跪了太久太久。
外面那些看客的議論聲那麼大,哪怕人魚王宮始終沒有傳來一紙正式的處刑命令,他們心裡也早已隱隱篤定。
自己難逃一死。
而現在,竟有人來救他們了!
這從天而降的一線生機,讓他們爆發出了求生的本能。
「快!快幫我們解開繩子!」
「是甚平老大!是甚平老大來救我們了!」
霍迪等人衝上台,手起刀落,斬斷了囚犯身上的繩索。
重獲自由的魚人們,反應卻截然不同。
有的,眼裡燃著刻骨的仇恨,轉手就從倒地的治安官身上奪過武器,加入了這場血腥的廝殺,將這些天所受的屈辱,盡數發泄在了那些人魚身上。
有的,則趁著這片混亂,連滾帶爬地朝著廣場外奔逃,只想著能逃多遠,是多遠。
而只有極少數的人,卻什麼都沒做。
他們呆呆地跪在原地,雙手抱著頭,眼神空洞而茫然。
他們倒不是真的怕白星事後追究。
事到如今,誰還顧得上想那麼遠。
只是這場面,實在是亂得太快,太突然了。
血腥、慘叫、奔逃、廝殺...
種種景象一股腦地湧來,直接把他們的腦子,衝擊得一片宕機。
他們只是本能地蜷縮著,茫然無措,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該做些什麼。
一時間。
哭喊聲,咒罵聲,廝殺聲,求饒聲,交織成一片。
鮮血,在晨曦的微光里,染紅了這座本該張燈結彩,迎接盛大慶典的廣場。
而站在這片混亂的正中央,甚平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
從霍迪扣下扳機的那一刻起。
不,或許從他踏進這座廣場的那一刻起。
一切,就已經無可挽回了。
甚平緩緩睜開眼睛。
周遭那混亂的嘶喊聲、哭嚎聲、廝殺聲,在這一刻,仿佛都遠離了他。
他的腦海中,反而前所未有的冷靜。
殺戮已經發生,混亂已經爆發,再多的追悔與自責,都已經毫無意義。
他現在唯一該做的,就是判斷局勢,想辦法,帶著這些人,活著離開。
他很清楚世界政府的強大。
那是一個能夠在一天之內,將人魚王國夷為平地的龐然巨物。
他也很清楚人魚王國的強大。
哪怕拋開白星,人魚王國的軍隊也不是他們能夠阻擋。
他更清楚,白星,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相信乙姬,那個曾經真心實意為萬族平等而奔走的溫柔女王。
但他絕對不會相信白星。
從兩人第一次見面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了。
這個女人,是不可信任的。
白星看他們的眼神,與羅斯看他們的眼神,一模一樣。
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溫度,只有冰冷的審視,如同在觀察一群無足輕重的螻蟻。
現在,局勢已經徹底失控了。
但救出了這些魚人同胞,不代表事情就結束了。
要是不能趕緊撤離,等到人魚王國的正規軍趕到,或是白星本人親自出馬。
到那時,在場所有人,一個都逃不掉。
甚平深吸一口氣,猛地張開雙臂,發出一聲震天的怒吼:
「所有魚人,聽我號令!」
他的聲音,如同驚雷,瞬間蓋過了周遭的一切嘈雜。
「立刻,跟我離開這裡!我們已經沒時間了!」
那些正沉浸在殺戮與混亂之中的魚人們,聽到甚平的聲音,紛紛回過神來,陷入了短暫的冷靜。
是啊。
他們已經沒時間了。
就在這時,瓊斯踏著一地的鮮血,大步走到了甚平面前。
他的臉上,全是濺上的血跡。
有人魚治安官的,也有他自己的。
那雙眼睛,依舊燃燒著瘋狂的火焰,他氣喘吁吁地說道:
「甚平老大!」
他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越抹越紅,整張臉看上去如同修羅般猙獰:
「我們不如,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人魚王國的統治,徹底掀翻!」
「我們魚人,憑什麼要屈居人下?!憑什麼要看人魚的臉色過日子?」
「現在治安官死了大半,皇宮那邊肯定還沒反應過來,這正是最好的機會啊!」
他的提議,激起了周圍一些魚人的響應。
有幾個同樣滿身是血的魚人,高舉著從人魚治安官那裡奪來的武器,嘶聲吼道:
「對!反了!反了!」
「我們都已經殺人了,還有什麼可怕的?」
「與其躲躲藏藏,不如轟轟烈烈地干一場!」
但甚平,卻猛地轉過身,一把按住了霍迪的肩膀。
那隻手,力道大得讓霍迪整個人都晃了一下。
甚平死死地盯著霍迪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你在想什麼?」
「等白星來了,我們就真的走不了了!」
「到時候,海軍會傾巢出動!世界政府和人魚王國的正規軍,可不是這群臨時工能比的!我們在他們面前,連一盞茶的功夫都撐不過!」
甚平的聲音,如同冷水潑頭,讓霍迪那發熱的腦子,瞬間冷卻了幾分。
甚平繼續說道:
「你以為我不想推翻他們嗎?可我太清楚世界政府的實力了!」
「當年,連深海一萬米的魚人島,都沒能逃過屠魔令,整座島嶼被炸成了廢墟,數十萬魚人葬身海底!」
「魚人街那麼多兄弟,最終活下來的,又有幾個?」
「瓊斯,你還記得嗎?當年要不是我攔著你,你早就跟著那些腦子一熱的蠢貨,一起死在那片廢墟里了!」
霍迪的身子微微一震。
他當然記得。
那場屠魔令的恐怖,那漫天的火光與爆炸,那永無止境的絕望,是刻在每一個倖存者靈魂深處的夢魘。
他當年在海軍屠魔令的時候,就和甚平在深海里遠遠看著,看著人魚島變成廢墟。
聽到海軍傾巢出動,霍迪終於冷靜了下來。
他可是看過馬林梵多事件的直播的。
那一個個強得離譜的大將,那種恐怖的陣仗,根本不是他們這些烏合之眾能夠抵擋的。
為今之計,趕緊逃命,才是唯一的正解。
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行!老大,聽你的!」
霍迪咬了咬牙,重重地點了點頭。
甚平鬆開了他的肩膀,隨即轉過身,朝著所有魚人,再度發出怒吼:
「兄弟們!治安官已經死了大半!我們,該撤退了!」
霍迪也跟著高聲喊道:
「所有人,立刻集結!跟著甚平老大撤離!」
在兩人的呼籲與號令之下,那些被救出的魚人囚犯,開始迅速集結起來。
除了那些早已被嚇破了膽,依舊癱坐在地上抱頭髮抖的少數幾個。
其餘的魚人,無論是剛才參與了廝殺、雙手沾滿鮮血的,還是慌亂逃竄、六神無主的,此刻都齊刷刷地朝著甚平的方向聚攏過來。
遠處,那些原本圍觀看熱鬧的人群,此刻早已作鳥獸散,逃得乾乾淨淨。
只有極少數真正膽子大、且自恃有幾分實力在身的人,還敢遠遠地躲在陰影里,繼續觀望著這場血腥而混亂的鬧劇。
甚平掃視一圈,粗略估算了一下人數。
大概有兩三百人。
夠了。
只要能帶著他們衝出港口區,進入外海,憑藉魚人的水性,世界政府想要再抓他們,難度就會成倍增加。
但是,就在他要準備帶人出發之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