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緬因州。
巴斯鋼鐵造船廠。
海風颳過港口，吹得一排星條旗獵獵作響。
紅毯從廠門一路鋪到船塢邊。
記者、議員、軍官、承包商代表、工會頭頭，全擠在臨時搭起的觀禮台前。
鏡頭抬起來。
船塢深處，一段灰白色艦體橫在鋼架上。
DDG-1000後續艦。
美國海軍對外宣傳里的「未來戰艦」。
現場主持人嗓音高昂。
「女士們，先生們，歡迎見證美國海軍復興的新起點！」
掌聲響起。
閃光燈炸成一片。
馬蒂斯穿著深色西裝，面色繃緊。
理察森站在他旁邊，海軍上將制服熨得筆挺，胸前勛表一排排發亮。
從遠處看，這場典禮挑不出毛病。
紅毯夠長。
鏡頭夠多。
口號夠響。
可真正懂船的人，只看船塢里那截龍骨，心裡就咯噔一下。
艦體基礎龍骨剛合攏。
綜合電力系統艙段沒到。
複合上層建築模塊沒到。
關鍵雷達陣面，也只在旁邊的宣傳板上畫得威風。
一名海軍記者壓低聲音，對旁邊同行嘀咕。
「這就是開工典禮？」
「怎麼看著像給半成品過生日？」
同行趕緊用胳膊碰了他一下。
「閉嘴。」
「你想被請出去？」
台上，理察森已經走到話筒前。
他掃過鏡頭，語氣拉得很足。
「美國海軍從未放棄制海權。」
「DDG-1000後續艦，將成為未來分布式作戰的核心節點。」
「她會搭載先進雷達、綜合電力系統、高能武器，並與我們的航母戰鬥群、無人艦隊、太空偵察體系協同作戰。」
「美國艦隊，會重返每一片需要自由航行的海域。」
掌聲又響。
幾個議員帶頭鼓掌，臉上笑得像剛領了競選支票。
船塢另一側，承包商代表低著頭，不停滑動平板。
他的額角在冒汗。
平板上不是慶典流程。
是項目滯後清單。
【綜合電力系統：交付延期】
【MT30動力鏈：高溫工況覆核未通過】
【複合上層建築模塊：二級供應商部件斷檔】
【雷達上層結構：預算重排後暫緩裝配】
一行行紅字，看得他血壓往上沖。
旁邊的海軍項目軍官冷聲問：
「你還沒給我解釋，上層建築模塊為什麼不在船塢里。」
承包商代表嘴唇發乾。
「運輸窗口調整。」
「別拿公關稿糊弄我。」
項目軍官盯著他。
「我問的是工程原因。」
承包商代表沉默兩秒。
「上層結構內部電力接口要返工。」
「MT30那邊給出的熱負載曲線，跟我們去年鎖定的船體布置不匹配。」
項目軍官的臉色沉了下去。
「所以台上說未來戰艦，台下連動力接口都沒對齊？」
承包商代表沒接話。
這話能接嗎？
接了就是把自己的臉伸到國會聽證會上讓人抽。
台上，馬蒂斯接過話筒。
他沒有理察森那種海軍腔調。
「過去一段時間，美國面對了前所未有的技術挑戰。」
「有人試圖以封鎖、標準、輿論和經濟手段，壓縮我們的戰略空間。」
「我要告訴他們，美國不會退。」
「我們的海軍，會擁有更快、更強、更智能的艦隊。」
「我們的工業體系，也會完成重建。」
話音落下，掌聲比剛才更密。
媒體鏡頭立刻推近。
馬蒂斯的表情被拍得剛硬、沉穩，像一張能上晚間新聞的標準封面。
可他手指捏著講稿邊緣，指節已經發白。
他心裡清楚，所謂工業重建，紙面上好看，帳本上難看。
「絞索計劃」燒掉一大筆預算。
高超音速項目還在吞錢。
半導體封鎖砸下去，華夏沒跪，美國企業先喊疼。
海軍新艦要錢。
太空軍要錢。
情報系統要錢。
現在DDG-1000還來伸手。
國會那邊已經有人私下放話。
「你們到底是要復興海軍，還是要開一間無限吞錢的鋼鐵教堂？」
馬蒂斯想到這句話，胸口壓了千鈞重石。
就在典禮進行時，後排媒體區突然起了一陣騷動。
幾個記者低頭看手機。
「看這個！」
「華夏船廠衛星圖更新了！」
「他們又在拼萬噸級模塊？」
有人把畫面投到媒體區共享屏上。
一張高清商業衛星圖出現在屏幕角落。
華夏南方某大型船廠，干船塢里，萬噸級模塊排成兩列。
龍門吊像巨人一樣跨在船塢上方。
分段模塊邊緣整齊，艦體骨架正在快速合攏。
旁邊還有一個被遮擋的試驗段。
試驗段外形怪，艙段中部沒有傳統推進軸線，電纜接口密密麻麻，尾部結構也跟常規艦體不一樣。
一個英國記者眯眼看了半天，脫口而出：
「那是全電艦體試驗段？」
「他們在同一個船廠里，同時做萬噸艦模塊和新型全電平台？」
美國海軍新聞官臉都綠了，立刻走過去壓低聲音。
「請關閉非典禮內容。」
記者反問：
「這是公開商業衛星圖。」
「你們要管衛星公司嗎？」
新聞官被噎得說不出話。
旁邊幾個歐洲記者已經開始打字。
標題一個比一個扎心。
《美國展示紅毯，華夏展示船塢》
《DDG-1000後續艦開工，關鍵模塊仍未出現》
《制海權復興？對岸造艦速度正在失控》
台下，理察森的副官快步上前，把平板遞到他手邊。
「長官。」
「媒體區正在傳播華夏船廠圖像。」
理察森眼神一冷。
「誰放出來的？」
「商業衛星公司，隨後被幾家財經媒體轉發。」
副官咽了咽口水。
「他們還把咱們船塢畫面做了對比。」
理察森低頭看了一眼。
左邊，是巴斯造船廠紅毯和半截龍骨。
右邊，是華夏干船塢里排隊拼裝的萬噸級模塊。
底下配文只有一句。
【紅毯不算排水量。】
馬蒂斯也看到了。
他的臉色沒變，聲音卻低了。
「讓新聞辦公室壓住。」
副官小聲道：
「已經在壓。」
「問題是，他們拿的是事實。」
事實。
這兩個字在現場比海風還冷。
典禮繼續。
香檳砸向鋼板。
掌聲響起。
軍樂隊吹得震天。
可台下懂行的人都看見了，船塢里那段艦體像一具還沒裝心臟的軀殼。
沒有綜合電力系統，DDG-1000就是一艘漂亮空殼。
沒有穩定動力鏈，高能雷達、高能武器、全艦電推，全是PPT里的煙花。
而大洋彼岸，華夏已經把「祝融」高能固態電池推向軍民兩條線。
更糟糕的是，情報部門最近捕捉到一些異常邊緣信號。
華夏海軍水下試驗區，出現過幾段無法解釋的低噪航跡。
沒有軸頻、葉片空化。
像一段海流自己長了腦子。
美國情報簡報里，還沒有「魘龍」這個名字。
可越是沒有名字，越讓人不安。
更可怕的是，羲和工程點火會議已經被捕捉到外圍通信波動。
雖然美國還不知道那到底走到哪一步，可「可控核聚變」四個字本身，就足夠讓任何戰略部門睡不踏實。
典禮結束後，馬蒂斯和理察森沒有接受長採訪。
兩人直接進了船塢旁的臨時會議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