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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 我在大渚拍電影

2026-10-01 02:08:07 作者: 無雙巨龍

  有的人往屋裡跑 ,但茅草屋擋不住血雨,雨打穿了屋頂,把屋裡的人淋了一身,當場倒下。

  有的人往樹底下跑,但樹擋不住,樹一碰到血雨就死了,人也跟著倒了。

  有的人趴在地上,用雙手抱著頭,但血雨從天上澆下來,澆在他們背上,他們的皮膚開始爛,骨頭開始爛。

  一片哀鴻遍野。

  其中,有一對夫婦。

  血雨落下來的時候,男人一把把女人和男孩按倒在地,然後趴在上面,用自己的背擋住了天上澆下來的血雨。

  女人也把男孩護在懷裡。

  三個人疊在一起。

  血雨打在男人的背上,他的身體被腐蝕,他痛的發抖,但是他沒有挪開,血雨繼續往下掉,腐蝕了他之後,又開始腐蝕女人。

  血雨下了幾分鐘的時間,然後停了。

  男人還趴著,但他不動了,他已經死了。

  他的左臂從肩膀處就沒了,白色的骨頭像斷掉的樹枝一樣戳在外面。

  女人還活著,她從男人的身體下面抬起頭,露出一張可怖的臉,她的臉只剩半張了,另外半張被蝕穿了,露出顱骨和口腔的輪廓,牙床外翻。

  女人移開丈夫的屍體,看著身下的男孩,男孩沒有事,她露出了一個恐怖的笑容。

  三天後,女人也死了,她的傷太重,救不回來了。

  畫面中,她的嘴型在說什麼。




  但滄洄看懂了。

  她說的是——

  活下去。

  又一行字幕浮現出來:

  那是大渚最黑暗的日子。

  萬族吃人。

  人如草芥。

  這對男女的孩子活了下來。

  他叫江塵。

  ——

  影宮廳里,依舊鴉雀無聲,像是某種情緒在黑暗中醞釀,慢慢淹過每一排座椅,粗重、壓抑、憤怒、悲傷、顫抖。

  滄洄坐在後面,繞過幾排黑壓壓的人影,下意識的看了一眼前面,滄瀾趴在江塵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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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多的人,在黑暗中無聲的抹淚。

  滄洄明白了,這「電影」是在講凡人族苦難的過去。

  他不是只講江塵一個人的,而是講所有凡人族,就像開頭被殺掉的少年,就像族裡其他死在血雨里的人。

  凡人在大渚太賤了,兩隻異獸打架路過,就能給他們造成災難,要了他們的命。

  白布上的畫面還在繼續。

  父母死亡後,少年江塵編完了裹屍席,把父母並排放好,用草蓆裹起來,一圈一圈地纏緊,然後拖著他們去滄水,把他們推進浪濤里。

  他站在滄水邊,看著黑色的浪頭把父母捲走。

  此刻,鏡頭慢慢拉高。

  先是少年站在滄水邊,獸皮袍破破爛爛,身上滿是泥污和乾涸的血痕。

  他很小,很瘦,十一歲的孩子,站在暗藍色的天穹下,站在墨色的浪濤前,像是一個螻蟻。

  鏡頭繼續拉高,滄水變得寬闊了,一望無際,畫面中出現了巨大的荒原,荒原上無數人類、種族在零星的聚居。

  再拉高,荒原變小了,變成了鱷州東部的一角。

  再再拉高,鱷州變小了,變成了滄渚層的一塊小陸洲。

  滄渚層有無窮無盡的陸洲,一億億億之數,像撒在盤子裡的芝麻,整個世界是一片巨大的海,到處都是無窮無盡的水。

  再再再拉高,滄渚層變小了,變成了大渚七層中的一層。

  清霄層在最上面,天宮巍峨,流雲層在第二,雲島巨大密布,懸河層在第三,水路縱橫,滄渚層在第四,無數陸洲漂浮,沉淵層在第五,憶川歸墟,玄冰層在第六,地獄酷寒,母液層在最下面,原始之水涌動。

  每一個層都有無數生靈,每一個生靈都在掙扎,都在求生,都在死。

  鏡頭慢慢停下來。

  畫面中,只剩下一個點。


  一個很小很小的點。

  最後,畫面回到了少年身上。

  誰也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麼。

  但滄洄卻莫名覺得,或者,電影的意圖就是讓他這麼覺得——他領會到了:

  這就是偉大之始!

  ——

  接下來,整部電影跟隨少年江塵的視角開始,殺使、煉鐵、立學、立國,再加上最初的血雨,共五個篇章,一個接一個地鋪開。

  看到殺使時,整個影廳的人都激動起來,仿佛壓抑得到了釋放,大聲喊殺。

  看到煉鐵時,影廳的人仿佛又回到了那個蒙昧而又充滿幹勁的時候。

  看到立學時,影廳的人又產生了向上的情緒。

  看到立國時,影廳的人又轟然起來,像是重新經歷了一遍。

  畢竟,他們都是人國的高層,他們也作為參與者、共建者,出現在了這部電影中。

  最後,電影快結束的時候,畫面快進,一年、兩年、三年、十年.......

  人國的土路變成了碎石路,碎石路變成了水泥路,水泥路變成了鐵軌,電線開始鋪設、報紙開始出現、家家戶戶都聽上了收音機。

  然後是醫院落成,公司掛牌,銀行開業,人們開始出現了笑臉,工廠的煙囪在冒煙,火車在鳴笛,天上的飛機在飛。

  這些都是真實的畫面。

  畫面定格,一行字浮現出來:

  人元十年,人國人口兩百萬,人城燈火徹宵,鱷州萬古之暗,至是而破。

  最後,四個巨大的字緩緩壓滿整個銀幕:

  人可,擎天!

  ——

  電影結束,燈亮了。

  廳里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喊人王萬歲,有人在哭,阿食站起來鼓掌,阿瑤站起來鼓掌,明站起來鼓掌,所有人都站起來鼓掌。

  掌聲像雷一樣,在廳里轟隆隆地響。

  滄洄坐在最後一排角落裡,沒有站起來。

  他看著這些歡呼的人,他們的臉在燈光下紅撲撲的,眼睛裡閃著光,像喝醉了一樣。

  他們在為這部電影歡呼,為江塵歡呼,為自己歡呼。

  滄洄坐在角落裡,感覺既震撼,又恐懼,又格格不入。

  鮫人族有一萬年的歷史,卻沒有一天這樣的時刻。

  沒有電影,沒有歡呼,沒有掌聲,沒有鮫人族萬歲,沒有一群人為了一個共同的名字,同時站起來,同時拍手,同時喊出同一個聲音。

  沒有一群人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同時激動,同時流淚,同時感到驕傲。

  滄洄坐著,一直到最後一聲掌聲停下。

  人群散去之後,一個侍從走過來,低聲道:「滄洄長老,人王召見。」

  滄洄被引到一個側廳。

  江塵問:「滄洄長老覺得這電影怎麼樣?」

  滄洄道:「很好,很新奇,人王總是能這麼奇思妙想,卻又總能做成。

  滄洄想了想,又耐不住好奇,道:

  「人王,這電影,是怎麼做出來的?畫面怎麼會動?聲音從哪裡來?電影裡的人死了是真的死了嗎?」

  他覺得自己問得有些外行,但確實想弄清楚。

  江塵倒是沒有嫌他問得淺。

  他從機器怎麼拍、聲音怎麼收、光線怎麼布置、演員怎麼演、借位怎麼借、特效怎麼做,講到一個電影怎麼從一個故事開始落地。

  滄洄聽得入了神,他活了五百多年,見過無數能工巧匠,但從來沒有人這樣耐心地拆解一種技藝的底細。

  滄洄又問了許多細節,江塵一一作答,不知不覺聊了小半個時辰。

  聊天的時候,滄洄漸漸地忘記了江塵的人王身份,他也表現的不像一個人王,而是樂於向人分享技藝的大師。

  末了,滄洄問了一句:

  「這部《擎天》,今天就這麼放完了?」

  「這叫首映。」,江塵道,「是電影的第一次上映。」


  「從明天起,這部電影會在人國各地輪著放,讓沒有看到的人也能看到。」

  「以後還會拍更多的電影,有講歷史的,有講戰爭的,有講發明的,有講異獸的,有講其他種族的,有講愛情的,還有專門給孩子們看的,講識字,講道理,講玩具。」

  「未來,這會發展成一個很大的產業,會產生演員、導演、明星等很多職業。」

  「等長老回東海時,可以帶上幾部膠片和一台放映機,放給鮫人族看一看。」

  滄洄沒敢多應,只點了點頭:

  「好。」

  接下來幾天,電影果然放得更多了。

  第一天,影宮門前從早上就開始排隊,場場爆滿,後來又加了晚場,還是爆滿。

  到了第二天,排隊的人更多了,隊伍已經拐了三道彎,有人搬了小板凳坐在隊裡,有人揣著乾糧,打算長期駐紮,連夜排隊。

  每次一場放完,人群湧出來,就帶著一種溢於言表的激動之情。

  他們激動的討論劇情,討論電影這種新事物,討論人王,討論人國,討論到激動處時,聲音就壓不住了。

  孩子們在人群里鑽來鑽去,嘴裡喊著「殺你」、「殺你」,模仿電影裡的動作。

  年輕人三五成群,站在影宮門口不肯走,一遍一遍地講電影裡的情節,講得眉飛色舞。

  不只是影宮門口,公司里,學校里,醫院裡,大街上,到處都在聊電影。

  有人說,人王比電影裡還狠,一個人殺了三個鳥兵;有人說,人王比電影裡還苦,十一歲就沒了爹娘;有人說,人王比電影裡還聰明,什麼都會,什麼都懂。

  所有人都想看電影,看了的又想再看一遍。

  有的看完了哭,哭完了又看,看完了又哭。

  他們拉住路邊的人,開始講,開始比畫,講當年那場血雨怎麼落在部落里,講人王最開始是怎麼教他們認字,他們學不會又怎麼辦的。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隊伍更更更長了。

  連工廠都有人請假調班,就為了看那一場。

  學校的老師以看了電影為榮,說:「你還沒去看?那不能不去看。」

  到了第六天晚上,路過影宮,滄洄看見售票窗口還前排著幾百人,而買完票的人臉上那種光,讓他想起了當年鮫人族第一次獲得鐵器時的樣子。

  這種狂熱,從人城蔓延到三十六縣,從三十六縣蔓延到人國每一個角落。

  到了第五天,更大的變化出現了。

  滄洄每天清早習慣買幾份報,翻一翻人城的情況。

  這天他打開《人報》,發現整整兩個版面都在討論電影。

  左側一欄是《擎天》上映五日,觀者逾三十萬,來自各司、各廠、各學堂的觀眾反響熱烈——這是消息式。

  中縫一篇是採訪報導,《一個工人看完〈擎天〉之後》。

  右邊大半版,則是一篇豎排長文,《為什麼我們應當看〈擎天〉》,署名是一個他不認識的名字,寫得熱情樸素,講人族的來處與去處。

  《新論》上,明寫了一篇長文,文章指出《擎天》並不是在歌功頌德,而是一本立國之書,告訴下一代:我們從那裡來,我們要去那裡。

  還有一份滄洄沒見過的報紙,叫《藝林》,專門討論電影的鏡頭語言、光影運用、聲音配合、音樂烘托。

  如開頭少年的血液流下與血雨降落之間銜接的有多巧妙;如「殺使」那一段為什麼要晃,是為了要讓觀眾感到不安;

  為什麼人王站在滄海邊時,為什麼要把鏡頭拉遠,因為要讓觀眾知道,這個人很小,但他做的事很大。

  滄洄把所有的報紙都買回去,認認真真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他這才知道 ,原來電影裡那些讓他震撼、讓他害怕、讓他流淚的東西,都是精心設計過的。

  他覺得之所以震撼,之所以美,原來都是有解釋的。

  放下報紙,滄洄心裡產生了兩個想法:

  第一個想法是,一部電影比十萬鐵器還可怕。

  第二個想法是,絕對不能讓這部電影不能讓鮫人族的年輕人看到。

  但是轉眼間,他的想法就破產,因為在他返程回鮫人族的時候,人國的外交使團也跟他同行了,並帶上了膠片和放映機,以及一大批人國的新事物。

  人國的外交使團這次的任務,就是跟鮫人族溝通對口幫扶的事情。

  滄洄傻眼了,他本來以為自己回族之後,只要什麼都不說就行了,完全沒想到江塵會派人主動到鮫人族去談。

  這時,他才意識到,當初江塵找他商量並不是真的商量,因為江塵有的是方法繞過他。

  他也意識到,人國的外交使團一旦去鮫人族就完了,因為他知道鮫人族是什麼德性,肯定會以為是什麼大好事,滿口答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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