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出滄洄所料,人國的使團到了鮫人族後,鮫人族長老們一聽對口幫扶這四個字,以及解釋的政策,眼睛紛紛都亮了。
人國派人來教煉鐵?教發電?教開辦學校、醫院、公司、工廠?
這不是天上掉餡餅嗎?
族長當場就拍了板,連滄洄的意見都沒有諮詢,就滿口答應下來。
長老們也沒有意見,誰會拒絕免費的老師?誰會拒絕不要錢的技術?
只有滄洄 一個人憂心這兒,憂心那兒,十分不高興。
一個女鮫人長老見到滄洄這幅樣子,以為這裡面有人國設下的坑,於是她找到滄洄,問:
「滄洄,你怎麼了?」
滄洄把她拉到一邊,壓低聲音,把他擔心的事說了:
「人國這是在綁定我們。」
「江塵派老師來,派設備來,派專家來,不是為了幫我們,而是為了讓我們離不開他們,等我們離不開他們了,他就可以慢慢把鮫人族變成人國的一部分。"
「到時候,我們就不是鮫人族了。」
女鮫人長老聽完鬆了一口氣。
「就這?」
滄洄一愣:「就這?」
女鮫人長老道:「我還以為人國要在政策上做手腳,並不是真心實意幫我們,滄洄長老,你嚇了我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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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洄氣急道:「你沒聽懂嗎?人國要綁定鮫人族,要統一鮫人族,要讓鮫人族的年輕人變心!」
女鮫人長老道:「我聽懂了,不過你也要想想,不管是建學校、建工廠、建公司,最賺的是誰?是族長和我們的這些長老啊。」
她掰著手指頭算給他聽:
「這些年,我們從人國弄來的東西 ,肥皂、電燈、收音機、獸車、船 ,你知道我們倒手賣給其他部族,賺了多少嗎?」
「你啊。」,她道,「滄洄長老,你就是想的太多,再說了,凡人族的王怎麼可能會統一我們,他在聰明也只是一個凡人。」
滄洄忽然覺得很累。
仿佛偌大的鮫人族未來,只有他一個人在支撐。
——
與此同時,人國。
江塵在大府的會議上,鄭重的提出了一件事,大力發展電影事業。
「第一部《擎天》,只是個開始。」, 江塵說,「以後,每年人國至少拍兩部,不限題材,但要符合審查,同時,要鼓勵民間拍攝。」
「要培養電影人才,演員、導演、攝影、配樂、編劇。」
「開辦藝術學校,就從明年高中生招,提供報考窗口,招會寫故事的、會畫畫的、會唱歌的、會演戲的。」
「學制五年,前兩年學基礎,後三年分科,畢業之後,全部進電影廠。」
「同時,圍繞電影,打造院線體系。」
「未來,我們的目標是,讓凡人的故事,為萬族所知,讓凡人的明星,成為萬族的明星。」
「文化不僅是文化,也是武器。」
江塵一番話,頓時定下了基調,也指明了方向。
沒有人反對,先不說他們已經形成了什麼都聽人王的習慣。
其次,《擎天》上映後的厲害,他們也見識到了,的確有凝聚人心的作用。
一部電影,七天之內讓十幾萬人進了影宮,讓三十六縣的民眾議論紛紛,讓報紙連篇累牘地討論,讓工廠請假、學校停課、軍營調休。
這種凝聚力,比十道政令都管用。
——
一年過去了。
這一年,人國的電影事業從無到有。
電影廠建起來了,工匠和藝人加起來三千多人,從編劇到導演,從演員到攝影,從配樂到剪輯,從道具到服裝,一應俱全。
同時,電影也在人國鋪開,渚影院線公司在三十六縣各建了十座影宮,在人城又建了三座,每座影宮都能容納上千人。
藝術學院招了第一批三百人,學制五年,前兩年學基礎,表演、形體、播音一樣不少,後三年分科,表演科、導演科、編劇科、攝影科、美術科、音樂科,六科並立。
這些人加入的時候都很熱情,懷著一腔要發揚人國電影事業的崇高理想。
民眾們也知道,多了一批名為演員的職業。
不過他們並不驚訝,因為人國短短十多年,出現的職業太多太多了,已經不足為奇了。
第一年,人國拍了三部電影,都是不同的題材。
第一部講愛情,叫《鐵與火》。
說的是一個年輕鐵匠和一個女醫官相識、相知、相愛的故事。
鐵匠日夜煉鐵,女醫官日夜救人,兩個人忙得連相見的機會都沒有,只能在輪班的時候,匆匆見一面,後來鐵匠煉鋼出了事故,鐵水濺出來,燙傷了半張臉。
女醫官給他治傷,鐵匠問她,你嫌不嫌我丑?女醫官說,不嫌,你是為國家煉鋼,是英雄,這不是刀疤,是勳章。
於是他們就在一起了。
第二部是犯罪題材,叫《天網》。
講一個連環殺人兇手,十分猖狂,做下一系列連環殺人案,但他很聰明,從不留下任何痕跡。
他以為能一直逃脫下去,結果沒想到法網恢恢疏而不漏,還是被更加聰明的城防軍發現了蛛絲馬跡,將他繩之以法,判處了死刑。
第三部是喜劇題材,叫《老翁進城》。
一個部落的老翁來部落投親,結果沒想到部落已經變成人國了,他來到人國之後,車不知道怎麼做,自來水不知道怎麼用,收音機里有人說話他以為裡頭關著人,電燈亮了他以為是著火。
鬧了一路的笑話。
這三部電影作為官方出品,一定程度上都是承擔了一定的政治任務的。
《鐵與火》講的是奉獻,《天網》講的是法治,《老翁進城》講的是進步,但不妨礙他們好看。
每一部電影出來,都會引發山呼海嘯的討論。
報紙上也全是影評,《人報》開專欄,《新論》髮長文,《藝林》出專刊。
有的文章分析愛情片裡的家國情懷,有的文章分析犯罪片裡的法治精神,有的文章分析喜劇片裡的民生關切。
有的文章講表演,有的文章講攝影,有的文章講配樂,有的文章講剪輯,有的文章講節奏。
這三部電影裡的主角,也都成了人國的名人,走在街上都有人認出來,然後被追著喊電影裡的名字,被圍著要簽名。
一年之間,電影成了人國最熱的話題,最火的產業。
——
但就在這一年,黑羽城也終於發現了人國的崛起。
是黑羽君的好友玄鱗帶來了這個消息。
玄鱗盤踞在鱷州北部,活了數千年,與黑羽君有舊交。
玄鱗見了黑羽君,道:
「聽說你的地盤上出現了一個叫做人國的勢力,產出了很多奇異之物,有能發出聲音的小盒子,有能飛的鐵鳥,有能運載東西的鐵長蟲,有能發光的燈,為萬族所愛。」
「我問你,是不是有這回事?」
黑羽君一聽,竟然不知道此事。
他馬上把四大妖將喊來。
四個妖將跪在殿前,面面相覷,竟然也不知道。
黑羽君的臉色難看極了,他在好友面前丟了面子,他的地盤上出了個什麼「人國」,產出了什麼「奇異之物」,他這個主人竟然一無所知。
於是他一層層的向下找,終於找到了鴉屠。
鴉屠在人城和黑羽城之間來往了十幾年。
他替江塵遮掩,替江塵收買人手,替江塵監視四大妖將和黑羽君,他做得很好,以至於四大妖將竟然完全不知道人國的事情。
哪怕人國就在他們的地盤上。
但隨著人國越做越大,也越來越難以遮掩了。
這就是這件事發生的契機。
把鴉屠喊來,黑羽君問:
「人國的事,你知道?」
雅屠知道瞞不住了,這幾年人國越來越大,來往的商隊、客商、消息販子越來越多,他拼盡全力遮掩,能捂到今天已經是極限。
他沒有抵賴,只跪著說道:
「知道。」
黑羽君又問:「多久了?」
雅屠道:「從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黑羽君沒有猶豫,一掌拍碎了鴉屠的頭顱。
「吃裡扒外的東西。」
而後,他振翅而起。
「凡人也敢稱國?!」
——
江塵正在大學堂里講課。
他講的是生物學,細胞膜的結構,細胞器的分工,細胞核里的遺傳物質,以及這些遺傳物質是如何決定一個物種的形態的。
台下的學生都是從下面中學挑上來的尖子,他們很聽得很認真,畢竟人王親自授課的機會並不多。
這時,女官突然拿著電話進來。
她是訓練有素的女官,平時走路都沒有聲音,但今天,她卻十分慌張,她走到講台旁,在江塵耳邊悄悄說了什麼,然後她把電話遞給江塵。
江塵接過電話,放到耳邊。
電話里的聲音很急:
「人王,鴉屠死了!」
「幾分鐘前,黑羽君親手殺了他,然後他當場化出本體,朝人國方向去了,他說要親自覆滅人國!」
這時,風聲大作,整個天地都黑了下來。
教室里的學生們紛紛望向窗外,有人小聲問:
「天怎麼黑了?」
不。
不是天黑了。
是黑羽君到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還在繼續,卻已經沒有意義了。
因為黑羽君來的速度,比電話還快。
緊接著,一股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氣息從天而降,壓得所有人喘不過氣來。
教室的窗戶開始震動,鐵框在咔咔作響,玻璃在嗡嗡地顫。
整座城市的燈一盞一盞地熄滅,爆出激烈的電火花。
透過窗戶,學生們終於看清了那是什麼。
那是一隻巨大的、遮天蔽日的鳥。
它的本體足有幾十公里大,黑翼展開,遮住了整片天穹。
它的暗金色豎瞳像兩顆巨大的星辰,懸在人城上空,俯瞰著這座城市,它的每一根羽毛都像一柄黑色的山峰,羽毛上的暗紅色紋路在發光,像熔岩在流淌。
它化出原形,幾百米的距離,瞬息即至。
一個女生發出一聲尖利的驚叫,一個男生面色慘白,從凳子上跌落下來。
他們認得它!是黑羽君!是統治這片土地千年的妖族君王!
如今它以真身降臨,俯瞰著他們這座不過十幾年歷史的城市,目光所及之處,一切都渺小如塵埃,仿佛輕易間就能毀滅!
人王殿中,滄瀾抱著江鮫,仰頭看著這片恐怖的黑暗。
仿佛一座大陸漂浮在空中,以她的視角,幾乎難以辨別全貌。
江鮫在她懷裡哭著,大地在顫抖,房屋在顫抖,仿佛整個世界都在毀滅。
她強行穩住身形,緊緊抱住兒子,心裡湧起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
這一刻,她才發現:
什麼科技,什麼發明,什麼電影,什麼電燈,什麼步槍,什麼飛彈,什麼飛機,什麼輪船,在如此強大的存在面前,根本不堪一擊。
她心中恍惚,難道凡人們的文明,只是一場幻夢嗎?
教室里,女官緊緊抓著江塵的胳膊。
她也很害怕,她也怕死,但她還是咬著牙,一字一字說得清楚:
「人王,我先掩護你離開,你是我們的希望,你不能死在這裡,我們可以沒有城池,可以沒有工廠,可以失去一切,唯獨不能失去你。」
「只要你還活著,人國就還在,我們所有人都能死,唯獨你不行。」
「不用。」,江塵溫和的說,「不用擔心我。」
此時,人城已經動起來了,鐵甲兵從兵營里衝出來,飛彈兵扛著火箭筒,在城牆上架起,炮兵推著火炮,在城門後排開。
戰鬥機、鳥奴、飛獸,在天上盤旋。
還有城防在維護秩序,安撫人民。
幾十萬人的整個城市群,幾乎全都動了起來。
他們雖然害怕,雖然知道可能沒用處,但依舊在試圖做出反擊。
黑羽君的吼聲滾滾:
「凡人也膽敢稱國!今日,我將踏平此城,吃光此城所有人,讓凡人從此在大渚絕跡!」
江塵將電話交給女官,看著教室里恐懼的學生,道:
「今天的課,先上到這裡。」
說完,他走出教室,就像平時上朝開會,給公司剪彩,去影宮看首映一樣平常,根本沒有任何特殊之處。
可當他走出的時候,他身上的長袍忽然亮了一下。
金光。
起初只是一縷,像日出的第一線光。
然後越來越強,越來越亮,仿佛整個太陽的底火從地底翻湧出來,從他身上每一個毛孔里噴薄而出。
金光在他的體表匯聚成形,形成了一件正在熔鑄的金色戰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