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停下腳步,側過頭去看她,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暖黃色的燭光下,少女的眼眸格外的亮。
不止是亮,眼中的那份純粹、赤誠,皇帝已經很多年都不曾見過了。
有一剎那,他竟會生出無論付出什麼也要將這一份純粹守護好的念頭。
謝月儀微微歪頭,「怎麼了陛下?」
皇帝抬手攏了攏她的披風,「別叫朕陛下,叫朕三郎。」
「這……臣妾不敢。」她低下頭,似乎很糾結。
心裡卻冷笑,皇帝,果然濫情又無情。
「別怕,這是朕給你的恩典。」
說完他也不催,繼續牽著人的手往前走。
無聲的走了好一會兒,他才聽見小姑娘輕輕喚了他一聲,「三郎。」
尾音輕輕的上翹,像是一根羽毛,明明沒什麼分量,卻撓的他心頭髮癢。
跟著一起出來的一眾妃嬪看著帝王牽著人遠去的身影,神色各異。
最氣憤的莫過於賢妃,她低聲咒罵了一聲,「當真是個狐媚子!」
扭頭看見貴妃朝她翻了個白眼,她更氣不過了,「貴妃姐姐就不生氣嗎?」
「本宮氣什麼?」貴妃又朝她翻了個白眼,「皇后還沒死呢,輪得到你和本宮操心?」
還想和剛入府一樣拿她當槍使呢,可惜她已非當日的莊瓊華。
聽見這句皇后還沒死呢,還沒走遠的皇后腳步一頓,在眾人看過來前,又裝作什麼都沒聽見繼續往前走。
賢妃不死心,「難道姐姐就不想知道為什麼她的容貌這麼快就好了?」
「本宮不想。」貴妃緩緩抬手摸向自己的臉,「本宮又不像有些人,自己容貌不行就想著去毀旁人的容貌,以為把別人的臉毀了,自己就美了。」
「還有,本宮乃家中幼女,沒什么妹妹,你還是和旁人一樣,喚我一句貴妃娘娘,別成天姐姐姐姐的叫,跟只蒼蠅一樣,叫的人心煩。」
周圍位份低不敢比她們先走的妃嬪全都低下了頭,不敢抬頭看兩人。
天爺啊,這是什麼鬼熱鬧!
這貴妃也是神人,在後宮這樣說個話意思要拐三拐的地方,竟將話說的這樣直白難聽。
可縱是眾人已經努力降低存在感了,賢妃還是覺得周圍人一定都在嘲諷自己,臉上火辣辣的燒。
然而不等她再次開口,貴妃已經搭著貼身宮女的手坐上了轎輦。
賢妃大吼一聲,「都看什麼看,還不快給本宮滾!」
一直低著頭的眾人:???
心裡覺得賢妃有病,腳下溜的飛快,賢妃吼完後覺得臉更熱了,趕緊帶著人上了自己的轎輦。
蘇璃看著眾人離去的背影,忽然覺得有些悲涼。
她的好友池美人走過來牽住她的手,「璃兒?你怎麼了?手怎麼這般涼?」
「我沒事。」蘇璃笑著搖頭,「晴姐姐,我就是好奇月儀的臉是怎麼回事。」
「是啊,我也好奇,當日咱們明明親眼所見她的臉被賢妃毀了。」說到這兒,她忽然想起,「謝家醫術傳家,或許是有什麼秘方吧。」
「我想也是,聽聞兩月前謝太醫入宮看過她,他的醫術一向好,或許當真是他治好的。」
說完她嘆了一口氣,「謝太醫真是糊塗。」
「嗯?」池晴疑惑,「這話怎麼說?」
蘇璃拉著她一步步往回走,「以色侍人,能得幾時好呢?」
「你說的對,在這宮中,單純貌好可走不長久。」
想她和璃兒兩個人,一個善琴,一個善舞,一個善庶務,一個熟讀四書五經。
只要她們攜手共進退,定能在這後宮中走出屬於自己的路來。
彼時謝奇文正在太傅府給當朝太傅的老父親診治。
張老太爺已經病了兩三年了,太醫院的院使、左右院判全都來看過,使出渾身解數也只能讓老爺子減輕痛苦,勉強吊著命。
今夜老太爺疼的厲害,本也是要請院使的,但宮中宮宴,太醫院的院使院判都在宮裡候著,整個太醫院剩下三個太醫在當值,其餘太醫都知道張太傅家這老太爺是什麼情況。
年前就聽見了傳聞,說這老太爺怕是活不過這個冬日了。
他們哪裡敢接手,萬一老太爺死在了自己手中,那不是平白得罪張太傅嗎?
謝奇文跟著跟著去張家的時候,剩下兩人都覺得他想攀附太傅想瘋了。
「沒有金剛鑽也敢攬那瓷器活,我看他到時候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誰說不是呢,張太傅可是真正的孝子賢孫,為了老爺子的身子不知道耗費了多少精力,這小子真是什麼都敢接。」
「等著吧,萬一老太爺沒熬過去,往後咱們在太醫院可就見不到他了。」
「嘔——!」
張府崇德堂正屋,老太爺翻身嘔出一口黑血來。
「父親!」
張太傅急匆匆上前將自己父親扶住,又抬頭目光凜冽地看向謝奇文,「謝太醫!」
「太傅別急。」謝奇文指著地上的黑血,「你看這是什麼?」
「這……黑的,血怎麼會是黑的?」
「因為老爺子不是病了,是中毒了。」
他在太醫院這幾個月也不是閒著什麼事都不干,皇帝、太后這些人的脈案他接觸不到,但那些請過太醫的位高權重的大臣家中的脈案還是能翻到的。
當看見張老太爺三年前身子還非常硬朗,是忽然之間病的他就覺得不對勁。
今天一把脈,果然。
張太傅瞳孔微縮,他瞬間做出反應,扭頭吩咐管家,「去,封了院子,一隻蒼蠅也別放進來。」
「是。」
吩咐完他將自己父親好好放回床上,起身朝謝奇文作揖行禮,「求謝太醫救家父,無論付出什麼代價,只要不是通敵叛國之事,啟正無有不應。」
謝奇文將他扶起,「張太傅多禮了,治病救人是醫者本分,下官這就寫方子抓藥先給老太爺服下。」
將方子教給張太傅後,他道:「毒已經深入骨髓,要想根除還需施針三次,每五日一次。」
「放心,老太爺的毒定然能解,只是……」說到這他神情有些猶豫起來。
「謝太醫但說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