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玄垂眸一瞬,再抬眼時,眸底澄明如洗:「無崖子前輩,我手中之劍,不止是鐵鑄的;它還刻著李秋水師叔的訓誡,印著天山童姥的遺志,更繫著萬千同道託付的信任。這一戰,不是為爭一口意氣,是為護住江湖未曾熄滅的那盞燈。」
話音方落,一位銀髮如霜的老者撥開人群緩步上前。他布衣素履,腰背微弓,卻腳步沉實,每一步都像叩在人心上。走到贏玄身側,他伸手按在他肩頭,聲如古鐘:「贏公子,老朽這條命,今日就押在逍遙派的道上。」
剎那之間,人群沸騰。少林僧人解下念珠,峨眉女俠摘下玉簪插於鬢邊,連幾個散修也拔刀出鞘,齊步向前。無人號令,卻自成陣勢;沒有旗幟,卻旌旗獵獵。
仙山之巔,正邪兩股氣運終於正面相撞。贏玄立於風口,袍角翻飛,不靠狂言壯勢,不借神功壓人,只以一步一印的擔當,換來了越來越多江湖人的並肩而立。
「贏掌門,我們跟你走!」
「逍遙不滅,正道長存!」
呼聲如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贏玄橫劍胸前,劍鋒映日,目光掃過每一張面孔,最終定格在敵人身上:「前路縱有萬仞刀山、千重鬼域,逍遙派——絕不回頭。」
就在他劍尖所向、萬眾屏息之時,段延慶與無崖子忽而相視一笑。兩股邪氣悄然纏繞,如墨入水,無聲交融。段延慶喉間滾出低笑:「贏玄,人多?不過是一堆待割的稻草罷了。我魔教《九幽引魂訣》,豈是你們這些『正道』能參透的?」
無崖子則緩緩抬手,拂塵絲縷輕顫,一圈灰靄無聲漾開。數丈之內,十餘位高手頓覺四肢僵滯,連抬腳都艱難三分。他語調平和,卻似冰錐鑿地:「贏掌門,接得住我這一式『斷脈無聲』,老夫便當眾認你逍遙派——真正立住了。」
贏玄未答,先向老者深深一揖。而後轉身,面向群雄,朗聲問道:「諸位——若此道將傾,你們可願與我一道,以血為墨,重書這江湖二字?」
「以命守正道!」——這聲吶喊如驚雷炸開,震得青石地面都在微顫,每一道回音都撞進人胸口,沉甸甸地壓著呼吸。
倏然間,一聲清越劍嘯撕裂長空。人影掠起,衣袂翻飛如白鶴展翼,自觀戰人群里縱身而出——正是峨眉周芷若。她足尖點地未停,手中倚天劍已映出滿天流光,劍鋒所指,聲如金石:「贏掌門!峨眉不退半步,逍遙在前,峨眉在側!」
話音未落,四下里刀鞘出聲、掌風破空、暗器嗡鳴……少林棍僧踏碎三塊青磚躍入場中,武當劍陣瞬時列成北斗之形,連隱居多年的江南鑄劍師也扛著未開鋒的玄鐵重劍奔來。刀光劈開風,掌影攪動雲,真氣相撞如悶鼓擂心,正邪之間,再無餘地可讓。
誰料就在此刻,無崖子忽而揚袖——拂塵絲如銀針迸射,一記裹挾山崩之勢的真氣洪流,直撲贏玄面門!贏玄不閃不避,長劍橫撩,劍尖抖出九朵寒梅,朵朵迎向那毀天滅地的一擊。轟然巨響炸開,氣浪掀翻三丈外松柏,碎石激射如雨。
煙塵緩緩沉落。贏玄立在焦黑地面中央,肩頭染血,唇色發青,可脊樑筆直如新鑄鋼刃,眼底火苗非但未熄,反倒燒得更烈。他抹去額角血痕,抬眼望定無崖子,笑得極淡,極冷:「前輩,方才不過熱身。真正較量——現在才起手。」
圍觀者倒抽冷氣,低聲嗡嗡:
「贏掌門硬接無崖子『斷岳式』,竟只退半步?這修為……怕已壓過當年的玄悲大師!」
「莫說勝負,單看這勢頭,今日怕是要改寫江湖格局了。」
「有此掌門,逍遙派何須復辟?它本就在正道最鋒利的刃尖上!」
話音未歇,天邊雲層驟然裂開——一隻赤金鳳凰破雲而下,雙翼展開遮蔽半片蒼穹,翎羽掃過之處,空氣泛起琥珀色漣漪。眾人仰首失語,連刀劍都忘了收回鞘中。
贏玄仰頭凝望,喉結微動,低語幾不可聞:「原來……傳承從未斷。」
鳳凰懸停戰場正空,光焰暴漲,倏然收束。金輝斂盡處,立著一位玄裳羽衣女子,腰懸鳳鳴劍,眸光似能照徹人心幽微。她朝贏玄頷首,聲如古琴初調:「逍遙掌門,吾奉祖訓而來。」
贏玄抱拳,指節繃白:「前輩援手之恩,贏玄銘記。然正道之重,不在借力,而在親手托住。」
人群再度騷動:
「鳳凰化人?莫非是《洞玄錄》里寫的『涅槃守界使』?」
「魔教今日撞上的不是門派,是活的江湖根脈!」
周芷若橫劍於胸,聲音清越如擊玉:「贏掌門,峨眉劍鋒所向,唯逍遙旗所指!」
白須老者拄杖而出,杖頭青竹葉簌簌震落:「諸位!此刻拔刀,不是為一派,是為腳下這片沒被邪氣浸透的土!」
贏玄環視眾人,深深一揖。再轉身時,目光如鐵釘入無崖子與段延慶眼中:「給你們最後一步路——棄惡,或埋骨。」
無崖子拂塵狠狠一頓,塵絲寸寸繃直:「贏玄,今日教你明白,什麼叫天塹難越!」
段延慶仰天厲笑,黑袍鼓盪如墨浪翻湧:「正道?不過是我腳下將踏碎的枯枝!」
千鈞一髮之際,那女子忽抬鳳鳴劍——劍尖輕點虛空,一道熾白劍氣沖霄而起,竟在半空凝成一條星河流轉的虹橋,橫貫天地。
「既承逍遙之名,便由吾執此劍,為這場宿命,落第一子。」
字字落地有聲,震得山澗迴響不絕。
她話音剛落,四面八方的江湖兒女熱血上涌,刀已出鞘,掌已凝力,只待一聲令下,便與逍遙派並肩而立,護這武林清正之氣。
那女子身形一展,竟化作一隻浴火鳳凰,雙翼掠空,長劍直指蒼穹。劍光迸發,如銀河傾瀉,星芒萬道,將整片曠野照得纖毫畢現。方才還劍拔弩張的戰場,霎時沉寂如淵,人人屏息,心懸一線——宿命之決,就在須臾之間。
「無崖子,段延慶,」贏玄立於光中,目光如炬,聲若金石,「你們今日踏出的每一步,都將刻進武林碑文,是青史留名,還是遺臭萬年,全在這一念之間。」
「正邪之分,不在招式高低,而在心中所守何物。」
無崖子面色鐵青,喉頭一滾,拂塵猛然揮出,銀絲破空,捲起狂風:「贏玄!你不過借鳳凰之形裝神弄鬼,也配談什么正道?逍遙派的事,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
段延慶嘴角一扯,鐵杖重重頓地,黑霧翻湧,地面裂開蛛網般的縫隙:「守護者?呵……怕是連自己是誰都忘了的迷途孤魂罷了!」
「且看我一杖,劈開你這滿天幻光!」
話未盡,他已裹著濃稠黑氣疾沖而出。無崖子緊隨其後,雙掌翻飛,罡風如刀。兩股毀天滅地之力轟然撞向那道劍氣——
可那鳳凰女子紋絲不動。鳳鳴劍所化光華非但未散,反似活了過來,嗡鳴震空,光焰暴漲,一寸寸逼退陰霾,仿佛晨光刺破百年長夜。
四周觀戰者無不倒抽冷氣,低聲驚呼:
「這……這還是人能使出的劍意?」
「逍遙派竟能請動上古守護者親臨?魔教今日,怕是要栽在這片荒原上了。」
人群前排,周芷若素手緊攥倚天劍柄,劍尖微揚,朗聲應道:「贏掌門!峨眉派願為先鋒,生死不棄!」
霎時間,少林僧袍翻飛,武當劍穗輕顫,崑崙雪刃映光,丐幫竹棒頓地——山呼海嘯般的聲音響徹四野:
「我等願隨逍遙派,守正道、誅邪祟、安江湖!」
鳳凰女子忽而抬腕,鳳鳴劍驟然熾亮,輝光如瀑垂落。她足尖輕點,衣袂翻飛似雲,聲音清越悠遠,如鐘磬穿林:
「江湖非一人之江湖,而是千千萬萬人的江湖。今日一戰,不為勝敗,只為告訴後來者——光明,從未真正熄滅。」
話音落,劍氣轟然騰起,化作一道撕裂天地的純白光柱,剎那吞沒無崖子與段延慶的攻勢。
光焰中央,二人踉蹌後退,臉上再無半分倨傲。無崖子拂塵銀絲焦卷,額角青筋暴起,內息紊亂如沸水翻騰;段延慶鐵杖斜插泥中,黑氣潰散,虎口崩裂,血順杖身蜿蜒而下。
「不可能……」無崖子齒縫裡擠出三個字,拂塵再揚,卻只攪起一陣無力的塵煙。
段延慶抹去唇邊血跡,目眥欲裂:「贏玄!你逍遙派藏得夠深……今日,我寧碎骨,不低頭!」
贏玄靜靜望著他們,語氣平靜,卻字字如釘:「回頭,路還在。執迷,路已斷。」
旁觀群雄心頭震動,交頭低語:
「那女子究竟是誰?竟能以一劍壓住兩大絕頂高手?」
「贏掌門從不張揚,可這一出手,才知逍遙派真正的根,扎得多深。」
周芷若再次高舉倚天劍,劍鋒映日生寒:「贏掌門,峨眉弟子,劍在人在!」
四方豪傑齊聲應和,聲浪滾滾,直衝雲霄:
「劍在人在,道存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