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寅死死地盯著高寵，握著點鋼槍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敗了。
敗得一塌糊塗。
引以為傲的智謀，被對方用更簡單的「詐敗」之計輕鬆破解。
賴以為生的武勇，在對方面前，更是如同三歲孩童般可笑。
他身後的五百精銳，如今或死或降，只剩下這十幾個還在瑟瑟發抖的親兵。
城門，也被齊軍徹底控制。
他的退路，已經斷絕。
他王寅，已經成了一隻被困在籠中的猛虎，除了戰死或者投降，好像再沒有第三條路可走了。
高寵見他不語，又往前走了幾步，語氣誠懇地繼續說道：「王寅！雖然你這廝武藝差勁了一點兒，智謀也不怎麼樣，腦筋更是愚不可及！」
「但是高某一向敬重忠義之士...今日便破例，給你個機會！」
「只要你投降...高某願意將你引薦給岳元帥！岳元帥求賢若渴...未必不會給你個活命的機會！」
「你效忠的那個方臘，是什麼貨色，你心裡不清楚嗎？」
「他，值得你為他賣命嗎？！」
高寵的話，雖然有些粗俗，聽起來有些刺耳，卻都狠狠砸在王寅的心上。
王寅的臉色，愈發慘白。
是啊…
聖公是什麼樣的人，他怎麼會不清楚？
那個杭州之戰尚未結束，就急不可耐的換上百姓服色，倉皇逃竄的聖公...那個明知道睦州兵少將寡，卻依然讓他來鎮守的聖公...那個回到清溪洞以後，再也沒有往睦州加派一兵一卒的聖公...
王寅絕望的，閉上了眼睛，逼迫自己不去想。
可這一樁樁，一件件，卻在他的腦海中，一遍遍翻湧...
高寵繼續說道：「我大齊皇帝陛下，雄才大略，心懷萬民。岳元帥治軍嚴明，愛兵如子。」
「高某之前，也曾自視甚高，看不起任何人。但如今，俺心悅誠服。」
「你若是肯歸順我大齊，雖然不能像是在方臘那老東西麾下一樣，位極人臣，但至少...不會有人拿你當犧牲品！」
「你…好好想想吧！」
高寵說完，便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他給了王寅選擇的機會。
也給了他，最後活命的機會。
整個戰場，鴉雀無聲。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王寅的身上。
是選擇慷慨赴死，全了自己那可悲的「忠義」？
還是選擇棄暗投明，換一個海闊天空？
王寅緩緩閉上了眼睛，握著槍桿的手，微微顫抖著。
他的內心，正在進行著天人交戰。
良久之後，王寅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原本因為絕望而黯淡無光的眸子裡，此刻，卻重新燃起了一抹瘋狂而決絕的光。
「哈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仰天大笑起來，笑聲嘶啞而悲愴，充滿了無盡的自嘲與淒涼，像是要將胸中所有的憋屈與不甘，都宣洩出來。
高寵眉頭微皺，輕輕搖了搖頭。
他雖然不太精於人情世故。
但是，他也看出來了，王寅這是……選了死路。
「投降？」
王寅笑聲一斂，傲然昂頭，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高寵，聲音中，滿是怒意。
「高將軍，你也是當世人傑，為何要說出這等折辱人的話來！」
「我王寅，食南朝俸祿，官至兵部尚書，受聖公知遇之恩，無以為報！」
「如今國之將亡，我身為南朝重臣，不思以死報國，反倒要卑躬屈膝，賣主求榮嗎？！」
「那我王寅，與那搖尾乞憐的土狗，又有何異？！」
「我死之後，有何面目，去見地下的列祖列宗！」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幾乎變成了咆哮。
忠誠？
他自己都覺得可笑。
可事到如今，這可笑的「忠義」，已經是他作為一個人，最後剩下的東西了。
他寧可抱著這塊可笑的牌坊去死，也絕不願像個懦夫一樣苟活！
高寵沉默了。
他看著狀若瘋魔的王寅，心中嘆了口氣。
愚蠢，但……可敬。
「既如此……」高寵緩緩抬起手，身後肅立的背嵬軍將士，瞬間刀槍出鞘，殺氣瀰漫，「高某，便成全你！」
「多謝！」
就在一眾背嵬軍即將出手，斬殺王寅的時候，王寅突然開口，「高將軍...王某還有兩件事...想請高將軍成全...」
王寅的語氣，有些艱澀，顯然是有些不好意思。
高寵這般驕傲的猛將，不惜放下身段，給了他活命的機會，可他卻拒絕了高寵的好意。
現如今，還要再張口懇求高寵。
以王寅的驕傲，確實是有些為難。
「有話但說無妨！」
高寵擺了擺手，示意背嵬軍不要急著出手，仰頭等著王寅開口。
「第一件...」
王寅伸出右手，撫摸著胯下轉山飛的鬃毛，臉上閃過一抹不舍的神色。
打從他跟隨方臘起兵開始，這匹轉山飛，便跟著他南征北戰，立下了無數功勞。
現如今，他即將兵敗身死，又怎麼忍心拖累這個忠誠的戰友一同赴難？
「這匹轉山飛，跟隨王寅南征北戰多年，攀山踏水如履平地，乃是一等一的寶馬...高將軍若是不嫌棄...王某死後，便收了此馬，也算是了卻了王某最後的心愿吧...」
說完，王寅翻身下馬，右手撫摸著轉山飛油亮的皮毛，眼神中，滿是不舍。
轉山飛仿佛聽懂了王寅的話，焦躁不安的，用大頭磨蹭王寅。
「高某...答應了！另外一件事呢？」
高寵的聲音，有些低沉。
這王寅也算是一代名將。
到了最後，眾叛親離，跟他最親密的，居然是一匹戰馬。
不得不說，這有點諷刺。
高寵暗暗慶幸，自己並沒有投錯主公。
陛下...絕不會讓他有這麼一天！
「多謝！」
王寅抱拳拱手，臉色真誠道謝。
隨後，他雙手握緊點鋼槍，看向高寵：「王某自詡英雄一世，不願意死在販夫走卒手中。」
「若是...能夠死在高將軍這般英雄手中，王某...死而無憾！」
「還請高將軍...給王某一個...與你一戰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