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王寅那鄭重其事的語氣，看著他那張認真的臉龐，高寵險些沒有憋住，笑出聲來。
在他看來，王寅根本，連跟他交手的資格都沒有...
若是王寅身邊，此時還有幾個猛將的話，高寵肯定習慣性的喊一聲：「你們幾個一起上吧...高寵爺爺，不喜歡一個一個打。」
可王寅現在，已然成了孤家寡人。
若非背嵬軍將士們有眼色，看到王寅正在跟高寵講話，不好意思打斷，恐怕早已經一擁而上，將王寅砍成碎片了。
獨松關下的仇...他們還記得呢...
數千名袍澤的犧牲，無邊無際的鮮血和殘肢斷臂，無不提醒他們，眼前之人，是他們的生死大仇，是害死他們袍澤的罪魁禍首！
然而，極高的紀律性，讓這些將士們，紛紛閉口不言，等待高寵的決斷。
只是將手中的刀槍，惡狠狠的砍向眼前的敵人。
每一擊，都像是發泄。
「高寵！你連這點兒要求都不願意滿足王某嗎？」
見高寵半天不作回應，王寅也是怒了，挺起手中點鋼槍，指向高寵，聲嘶力竭，語氣中滿是不忿與不甘。
兩軍交戰，各為其主。
他王寅，跟錯了人，落入這步田地，也沒有什麼可說的。
現在，他已經徹底認命了。
他不再是南朝一呼百應的兵部尚書，也不是聖公方臘的股肱之臣。
現如今，他只是一個，一心求死的可憐蟲！
而臨死之前，他最大的願望，就是真刀真槍跟高寵打上一場！
他要看看，他跟高寵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如果...如果能夠在這場拼鬥中，讓高寵受上那麼一點兒小傷...也算是他最後為南朝，為聖公盡忠職守了！
「哼。」
高寵冷哼一聲，目光看向王寅，臉上滿是不屑：「王寅...一對一的話...高某有欺負你的嫌疑...要不然...你還是自裁吧...高某保證...不會有人...糟踐你的屍體！」
「放屁！」
王寅手持點鋼槍，目眥欲裂：
「以往...敵強我弱，王某使用些計謀，縮小兩軍之間差距...那也是無奈之舉。」
「今日...王某兵敗如山倒，為國捐軀不過早晚問題...如果不能堂堂正正，跟你一戰，王某死不瞑目！」
說完，王寅翻身下馬，左手持槍，槍尖低垂在地面上，右手撫摸著轉山飛的大頭。
這匹寶馬跟隨他多年，隨他南征北戰，立下了無數功勞。
生命最後時刻，也是這匹戰馬，陪著他走完最後一程。
他不想，因為自己敗亡的原因，連累這匹馬一起上路。
轉山飛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不停用頭輕輕蹭著王寅，拳頭大的眼睛裡，隱約有淚光閃過。
「好吧...既然你一心求死...那高某就成全你！」
高寵正了正顏色，眼神中的戲謔和輕視，一掃而空。
對於一個一心求死的對手，最基本的尊重，還是要有的。
「你且稍等片刻，高某去去便來。」
高寵說著，轉身邁開大步，朝著自己插在地上的巨槍走去...
剛才用鐵滑車撞門的時候，他將巨槍插在軍陣前方，圖的就是鐵滑車雖然沉重，但上邊布滿了尖刺和鋒刃，鋒銳異常不說，厚實的鐵板，可以提供遠超盾牌的防禦。
現在...用不上了...
看著高寵遠去的背影，王寅的右手，輕微抖動兩下。
他看得出來，高寵根本沒有任何防備。
如果此時，他快速衝上前去，從背後狠狠的給高寵來上一下，就算強如高寵，也有受傷的風險。
甚至，可以除掉高寵，斷岳飛一條臂膀。
可終究，他沒有動手。
不是因為害怕高寵反擊。
而是，他想清楚了。
他一向效忠的聖公方臘，軍事上任人唯親，經濟上橫徵暴斂，內政上寵幸奸佞，生活上奢靡腐敗。
從聖公往下，南朝的大大小小官員，幾乎個個有樣學樣，都是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螞蝗。
像他這樣，忠君體國，恪盡職守的文臣武將，南朝不是沒有，是太少了...
與之相對應的是，齊國皇帝武松，文韜武略，儘是上上之選。
不僅個人武藝精湛，麾下也不乏高寵這般的猛將，岳飛這般的名帥。
這也是他能夠在短短几年間，先後踏平梁山，剿滅田虎，征服王慶，完虐南朝，還破天荒的在跟遼國的戰爭中取得勝利的重要原因。
他王寅能力再強，對南朝再忠心，也不過只有一個人。
想要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於將傾，力挽狂瀾，挽救南朝命運，根本就不可能！
面對以摧枯拉朽之勢，蕩平江南的齊軍，王寅時不時會有一種，自己是那隻試圖用雙臂擋住車輪的螳螂之感。
罷了...罷了...
王寅看向高寵雄壯的背影，悠悠的嘆了口氣。
他為南朝，盡忠職守多年。
不知道幫助聖公，打贏了多少戰爭，招攬了多少猛將，平定了多少叛亂。
到頭來...卻像是垃圾一樣，被扔在這睦州城，耗盡最後的價值。
他王寅，為了南朝，為了聖公，拼搏了半輩子，也算是累了。
也該，為自己活一次了...
高寵是世間難得一見的猛將，能夠放下所有包袱，拼盡全力，跟他一戰，也算是這悲劇的人生中，難得的幸事了...
打定主意，王寅雙手握緊點鋼槍，一雙虎目灼灼的盯著高寵雄壯的背影，看著他走到那杆足有碗口粗細的巨槍旁邊，輕而易舉的單手將巨槍提起。
王寅這才發現，高寵的槍尖，足足沒入地面一尺！
睦州城外的地面，都是夯實過很多次的。
王寅自問，憑他的力道，頂多能夠讓點鋼槍沒入地面三寸，就再無寸進。
他跟高寵的力量對比，實在是太過於懸殊了。
不過，這也徹底激發了王寅的戰意。
在他看來，作為一名武將，能夠戰死沙場，是畢生的榮耀！
現在，就是他去享受這份榮耀的時候了！
王寅雙手將點鋼槍抬起，抬到跟自己胸膛齊平的位置，雙眼盯緊高寵，大喝一聲：「高寵！」
「與我一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