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芝公主雙眼通紅,胸中怒火直衝腦門。
她一把攥住腰間尚方寶劍的劍柄。
「刷!」
一抹寒光閃過,尚方寶劍脫鞘而出,冰冷的劍鋒直直指著方垕。
方垕驚得後退半步,渾身肥肉亂顫。
他身邊兩名親兵眼見方垕有危險,探手握住刀柄。
「放肆!」
「爾等還敢對本宮動刀不成?!」金芝公主厲聲暴喝。
兩個親兵嚇得縮回手,低著頭不敢動彈。
金芝公主眼底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悲哀。
這可是南朝生死存亡的關頭,齊軍十萬大軍就在外頭,隨時有可能攻入清溪洞,將整個南朝傾覆。
如此危急關頭,自家這個皇爺爺,居然還要在這裡爭權奪利! 這哪裡還有半點方家宗室的體面!
連柯郎一個外人,都敢立下軍令狀,捨出性命去跟岳飛死拼。
方垕身為皇室宗親,骨子裡流著方臘一脈的血,居然干出這種臨陣退縮、動搖軍心的齷齪事!
金芝公主的心,算是徹底寒透了。
南朝的這些官員,上到皇親國戚,下到普通官員,平日裡作威作福,搜刮民脂民膏。
真到了大敵當前,全都是一幫縮頭烏龜!
「方垕!念在你是方氏宗族,本宮喚你一聲『皇爺爺』!」
金芝公主手腕一抖,劍尖發出一陣嗡鳴,「你若是繼續這般執迷不悟,妖言惑眾。本宮認得你,本宮手中這把父皇御賜的尚方寶劍,須認不得你!」
劍氣森寒,周遭的氣氛壓抑沉重。
校場上的士兵們噤若寒蟬,一個個大張著嘴巴,看著這對皇室爺孫拔劍相向。
方垕眯起那雙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那把尚方寶劍。
他眼底沒有絲毫恐懼,只有無盡的狡黠與算計。 尚方寶劍確實能先斬後奏。
可那得看殺誰!
他方垕是誰?
他是方臘的親叔叔,是南朝軍中資歷最老的統帥!
他掌管著清溪洞一半的錢糧補給,手下還有一批死忠的將領。
金芝這黃毛丫頭,難不成還敢動手殺他?
方垕冷笑一聲,乾脆挺起胸膛,迎著劍鋒往前跨了一大步。
鋒利的劍尖,已經抵住了他的胸膛。
「來!殺!」方垕扯開公鴨嗓,大聲嚎叫起來,「你砍了老夫這顆腦袋!老夫倒要看看,你這沒良心的丫頭,以後怎麼去見列祖列宗!怎麼跟你爹交代!」
金芝公主握劍的手微微顫抖。
方垕這老狐狸,算是拿捏准了她的軟肋。
方家造反出身,宗室凋零。 再加上連番征戰,又有不少宗室戰死沙場。 如今這清溪洞裡,方垕已經是為數不多的方氏宗親了。
要是她一怒之下,刺死方垕,父皇一定會震怒,甚至會收回她的兵權。
那些本就心懷鬼胎的將領,也一定會藉機發難。
到那個地步,她和柯郎就真的孤立無援了。
方垕看著金芝公主眼底的猶豫,臉上的得色越發濃烈。
他算準了金芝不敢下手。
這丫頭還是太嫩。
打仗靠的是人命,是錢糧。
這清溪洞裡的兩萬將士,就是他方垕最大的本錢。
他早就算計好了。
齊軍勢大,清溪洞早晚要完。
他暗中囤積了大量的糧草,還收買了一批親信。 只要岳飛打進來,他就帶著這些糧草和兵馬,直接倒戈投降。
有這些作為投名狀,齊國皇帝武松絕對會留他一條老命,說不定還能賞他一個安樂侯噹噹。
大齊如今缺的就是安撫江南人心的招牌。
他方垕,就是最好的招牌。
可要是讓金芝和柯引把這兩萬人馬帶出清溪洞,去跟岳飛打硬仗。
那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他方垕手裡要是沒了兵,沒了籌碼,以後拿什麼去跟齊軍談判?
他絕對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今天就算撕破臉,他也得把這兵權給奪下來!
「金芝!你聽皇爺爺一句勸。」方垕換上一副痛心疾首的面孔,抬手撥開眼前的劍鋒,「皇爺爺這都是為了你好。更是為了這兩萬南朝大好男兒的性命著想啊!」
金芝公主咬著銀牙,怒斥道:「滿口胡言!父皇已經答應出兵,柯郎也立了生死狀。你還敢在這裡妖言惑眾!」
方垕眼角抽搐了幾下。 金芝公主這是鐵了心,一點兒家底都不準備給他留了啊...
那就別怪他心狠了!
方垕轉過身,張開雙臂,衝著校場上那兩萬名面黃肌瘦的士兵大聲嘶吼:「將士們!你們都聽到了!本王已經盡力勸說,讓公主殿下保住你們的性命了!可公主殿下,聽信那姓柯的小白臉蠱惑,非要帶你們去打岳飛啊!」
「那跟送死,有什麼區別?」
他用力捶打著自己的胸膛,發出「砰砰」的悶響,」本王已經年過花甲,已經夠本兒了!榮華富貴、金銀美女也早已經享受膩了!「
「可是你們呢?你們家裡老娘,還有嗷嗷待哺的孩兒!你們要是戰死了,你們的爹娘妻兒誰來養活?」
方垕說的,聲淚俱下。
這一番虛偽至極的表演,簡直比戲台上的優伶還要逼真。
校場上的氣氛,漸漸變得無比壓抑。
士兵們低垂著頭,死死捏著手裡的兵器。
能活著的話,誰想死?
岳飛那十萬大軍,一路勢如破竹。 他們這幫殘兵敗將,出去了還不夠人家塞牙縫的。
方垕見情緒烘托得到位了,眼底閃過一抹狠辣,繼續添油加醋。
「這仗,根本就打不贏!殿下被那個小白臉迷了心竅!非要拉著你們去給他們兩人鋪就青雲路!你們去送死,他們卻在洞房花燭!這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夜風淒冷,吹得軍旗獵獵作響。
方垕這番誅心之論,直接戳中了南朝士兵最敏感的神經。
本來就不想打仗,更不想跟齊軍對拼。
現在有人站出來捅破了這層窗戶紙,他們心底壓抑的恐懼和憤怒徹底爆發了。
這仗,沒法打!
出關就是個死!留在清溪洞,說不定還能多活幾天!
更何況,帶頭反對的可是南朝的皇叔!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
「皇叔說得對!我們不去送死!」人群中,一個方垕安排好的親信將領帶頭喊了一嗓子。
這一聲大喊,就像是一粒火星,直接點燃了其他將士的怒火。 整個校場頓時炸了鍋。
」噹啷!「
一個士兵,將手裡的長槍狠狠摔在青石板上。
」哐當!哐當!
越來越多的人扔下手裡的兵器。
破舊的盾牌、生鏽的腰刀、折斷的戈矛,雨點般砸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不去!打死也不去!」
「讓那個姓柯的自己去送死吧!老子不奉陪了!」
「連四大元帥都不是岳飛的對手,我們算個什麼東西?出去也是送人頭!」
「皇叔救命啊!我們不想死!」
兩萬將士七嘴八舌地嚷嚷起來,群情激憤。
巨大的聲浪幾乎要將校場掀翻。 方垕看著台下這一幕,嘴角快要咧到耳根子了。
他贏了!
軍心已散。
這兵,今日誰也帶不走!
他倒要看看,金芝這臭丫頭,準備怎麼收場?
金芝公主站在高台上,臉色慘白如紙。
她看著台下那些扔掉兵器、滿臉怨憤的士兵,感覺胸口被人狠狠砸了一下,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完了...徹底完了...
這些將士,她今天恐怕是很難帶走了...
如果強行彈壓,必定會引發大規模譁變。
搞不好,這些人今晚就會衝進帥帳,把她和柯郎給生吞活剝了。
可如果這兵帶不出去,又該怎麼破局? 等到齊軍的大炮運到,所有人都得死在清溪洞裡。
柯郎可是立下了生死狀的。
若是三月之內退不了敵,父皇也一定會殺了他!
想到這裡,金芝公主的心徹底亂了。
她緊緊握著尚方寶劍,指甲深深嵌入肉里,滲出殷紅的鮮血。
她該怎麼辦?
殺了方垕?
方垕現在已經被這些士兵當成了救命恩人,如果她動手,立刻就會激起兵變。
不殺方垕?
南朝的軍紀威嚴何在?柯郎的性命何在?
進退維谷,左右為難。
方垕湊近了幾步,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嘲諷道:「金芝,別撐著了。聽皇爺爺的話,乖乖回去待著,等岳飛糧草耗盡,自然會撤走的。」 「你也看出來了,這些將士,都不想打仗,都不想送命,對吧?」
金芝公主順著方垕的目光看去。
兩萬多雙眼睛,在火把的映照下,顯得那樣空洞、無神。
這根本,就不像是能打勝仗的兵!
這一刻,金芝公主只感覺,渾身冰冷。
完了...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