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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1章 元帥決死托玉帶,康捷領命夜出城

2026-09-29 21:52:42 作者: 於婷川

  很快,酒肉就上來了。

  八百死士蹲坐在城牆根下,每人面前擺著一大塊冒著熱氣的豬肉,半斤燒刀子裝在粗瓷碗裡,酒香和肉香混在一起,被寒風一吹,瀰漫了整個東門瓮城。

  韓世忠盤腿坐在最前頭,金背大砍刀橫擱在膝蓋上,左手攥著一塊啃了一半的肘子,右手端著碗,仰脖子灌了一大口烈酒。

  「嗝——」

  他打了個響亮的飽嗝,油光滿面,絲毫看不出即將要去闖刀山火海該有的樣子。

  八百死士也跟著放開了。

  城牆上一片吧唧嘴和吞咽的聲音,偶爾有人低聲說笑兩句,更多的人沉默地嚼著肉,眼神里卻燒著一團火。

  楊再興最後看了一眼韓世忠。

  韓世忠沖他揮了揮啃剩的肘子骨頭,嘴裡含混不清地罵道:「還不滾去歇著?想分俺的酒肉不成?」

  楊再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終究沒說出口。

  

  他重重抱拳,轉身大步離去。

  何元慶和曹成也跟著走了。  三道身影消失在馬道盡頭。

  韓世忠盯著他們的背影看了幾息,收回目光,將碗裡最後一口酒灌進肚子。

  很快,酒肉見底。

  八百死士依令就地躺倒,閉眼養神。

  城牆上很快安靜下來,只剩風雪嗚咽和遠處遼軍營盤傳來的隱約鼓聲。

  韓世忠沒有躺。

  他站起身,提著刀,獨自走回城樓後邊自己的住處。

  屋子不大,一張破桌,一把椅子,桌上攤著一幅已經被翻爛了的霸州堪輿圖。

  韓世忠將刀靠在桌腿上,坐下來。

  沒了旁人在場,他臉上那副嬉皮笑臉終於卸了個乾淨。

  桌上的油燈火苗被門縫裡鑽進來的風吹得搖搖晃晃,映著他那張粗獷的臉。

  今夜劫營,成敗在此一舉。  贏了,遼軍士氣必遭重挫。

  耶律輝那老狗再狂,手底下的兵也是血肉之軀,白天被毀呂公車,晚上被劫營,第二天攻城的勁頭至少要打三成折扣。

  霸州多守幾天,就多一分等到援兵的可能。

  輸了……

  韓世忠摸了摸下巴上扎手的胡茬。

  輸了,他的命就丟在外邊了。

  曹成守城還算穩當,但那只是守。

  沒有他居中調度,沒有人能扛得起這個帥的擔子。

  楊再興是猛虎,何元慶是瘋牛,可虎和牛都需要人牽繩子。

  沒了他韓世忠,霸州城撐不過五天。

  所以,最好的辦法,還是求援。

  康捷從天井關跑來,已經摸清了城內的底細。  如果讓他再跑一趟,把消息送到陛下手上……

  只要陛下在,耶律輝莫說五十萬大軍,就是五百萬,也奈何不得這霸州!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一瞬間,韓世忠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對陛下的信心,也太他娘的足了吧?

  五百萬?

  那可是五百萬!

  可腦子裡過了一遍之後,韓世忠發現自己竟然一點都沒覺得誇張。

  從黃泥崗第一次見到那個人開始,這麼多年了,那個人就沒輸過。

  一次都沒有。

  韓世忠搖了搖頭,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翹了翹。

  他伸手解下腰間那條玉帶。

  玉帶沉甸甸的,白玉鑲金,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這是陛下親手系在他腰上的,比他韓世忠的命都金貴。

  韓世忠用袖子仔仔細細地將玉帶上沾的油漬擦乾淨,捧在手裡看了好一會兒。

  「來人。」

  門外親兵應聲而入。

  「去把康捷叫來。」

  片刻之後,康捷推門進來。

  他白天被韓世忠強行趕去休息,睡了大半天,此刻精神倒是養回來不少,只是臉色依舊有些憔悴。


  「元帥,您找末將?」

  韓世忠沒說話。

  他站起身,雙手捧著那條玉帶,走到康捷面前。

  然後,這個滿嘴髒話、一身匪氣的潑皮元帥,做了一件讓康捷萬萬沒想到的事。

  韓世忠彎下了腰。  他將玉帶鄭重地遞到康捷手中,低聲道:「幫本帥把這個帶回去,交給陛下。」

  康捷下意識接住,入手沉甸甸的,掌心一燙。

  韓世忠直起腰,退後兩步,臉上居然露出一個極為少見的、鄭重其事的笑容。

  「幫本帥給陛下帶個話...就跟陛下說……」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可韓世忠這輩子就沒斟酌過措辭。

  「就說俺老韓這輩子跟了陛下,不後悔。」

  「下輩子要是還有機會,俺還願意給陛下牽馬墜蹬,打天下。」

  康捷渾身一震。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玉帶,又抬頭看著韓世忠臉上那個笑容,瞳孔微微收縮。

  這根本不是帶話,這是遺言!

  「元帥!」康捷大驚失色,「出了什麼事!」  韓世忠擺了擺手,語氣又恢復了平日裡那副吊兒郎當的腔調。

  「沒啥大事兒。老子今晚帶八百弟兄出去劫營,捅耶律輝那老狗一刀。」

  「成了,霸州多撐幾天。」

  「不成……」

  他拍了拍康捷的肩膀,力道很重。

  「不成的話,老子大不了死外邊。腦袋掉了碗大個疤,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康捷臉色煞白,連聲勸阻。

  「元帥!您是三軍主帥,怎可輕涉險地!末將去!讓末將去!」

  「你去個屁。」

  韓世忠一巴掌拍在康捷腦門上,「你跑得快,老子跑不快。老子出去劫營,你出去送信。各干各的活,誰也別搶誰的。」

  康捷還要再勸。

  韓世忠臉色一沉,虎目圓睜,暴喝道:「這是軍令!」  康捷渾身一震,嘴唇哆嗦了兩下,終於沒再吭聲。

  韓世忠轉頭沖門外喊了一嗓子:「來人!找個大筐,繩索備好,把他從城牆上順下去!」

  親兵應聲去了。

  康捷攥著玉帶,眼裡噙著淚花。

  他盯著韓世忠看了很久,忽然單膝跪地,重重磕了一個頭。

  「元帥保重。末將一定將玉帶送到陛下手中。」

  韓世忠嘿了一聲:「廢話少說,趕緊滾。」

  康捷起身,轉身大步走出房門。

  寒風灌進來,燈火猛晃了一下。

  韓世忠坐回椅子上,將金背大砍刀橫放在腿上,閉上了眼睛。

  屋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親兵帶著康捷來到城牆邊。  霸州城牆高三丈有餘,牆外是一片被風雪覆蓋的空地,再遠處便是遼軍連綿不絕的營盤。

  康捷蜷身鑽進大筐,將玉帶貼身藏好。

  兩名親兵一前一後拽住繩索,緩緩將筐放下去。

  繩索在寒風中嘎吱作響,筐身晃晃悠悠地貼著冰冷的城牆往下墜。

  筐底磕在地面上,康捷翻身滾出來,伏低身子,像一隻貓一樣貼著牆根潛行。

  遼軍的篝火在幾百步外明明滅滅。

  巡邏的騎兵影子在火光中拉得老長,馬蹄聲在雪地上悶悶地響。

  康捷屏住呼吸,一寸一寸地向城西方向摸去。

  走出半里地之後,他確認了周圍暫時沒有遼軍游騎,立刻弓身發力,雙腳在雪地上猛蹬——

  施展神行法的一瞬間,康捷整個人像一支離弦的箭,扎進了漆黑的夜色中。

  但他剛躥出去不到百步,身後的黑暗中,忽然傳來一聲粗獷的斷喝。

  「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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