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酒肉就上來了。
八百死士蹲坐在城牆根下,每人面前擺著一大塊冒著熱氣的豬肉,半斤燒刀子裝在粗瓷碗裡,酒香和肉香混在一起,被寒風一吹,瀰漫了整個東門瓮城。
韓世忠盤腿坐在最前頭,金背大砍刀橫擱在膝蓋上,左手攥著一塊啃了一半的肘子,右手端著碗,仰脖子灌了一大口烈酒。
「嗝——」
他打了個響亮的飽嗝,油光滿面,絲毫看不出即將要去闖刀山火海該有的樣子。
八百死士也跟著放開了。
城牆上一片吧唧嘴和吞咽的聲音,偶爾有人低聲說笑兩句,更多的人沉默地嚼著肉,眼神里卻燒著一團火。
楊再興最後看了一眼韓世忠。
韓世忠沖他揮了揮啃剩的肘子骨頭,嘴裡含混不清地罵道:「還不滾去歇著?想分俺的酒肉不成?」
楊再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終究沒說出口。
他重重抱拳,轉身大步離去。
何元慶和曹成也跟著走了。 三道身影消失在馬道盡頭。
韓世忠盯著他們的背影看了幾息,收回目光,將碗裡最後一口酒灌進肚子。
很快,酒肉見底。
八百死士依令就地躺倒,閉眼養神。
城牆上很快安靜下來,只剩風雪嗚咽和遠處遼軍營盤傳來的隱約鼓聲。
韓世忠沒有躺。
他站起身,提著刀,獨自走回城樓後邊自己的住處。
屋子不大,一張破桌,一把椅子,桌上攤著一幅已經被翻爛了的霸州堪輿圖。
韓世忠將刀靠在桌腿上,坐下來。
沒了旁人在場,他臉上那副嬉皮笑臉終於卸了個乾淨。
桌上的油燈火苗被門縫裡鑽進來的風吹得搖搖晃晃,映著他那張粗獷的臉。
今夜劫營,成敗在此一舉。 贏了,遼軍士氣必遭重挫。
耶律輝那老狗再狂,手底下的兵也是血肉之軀,白天被毀呂公車,晚上被劫營,第二天攻城的勁頭至少要打三成折扣。
霸州多守幾天,就多一分等到援兵的可能。
輸了……
韓世忠摸了摸下巴上扎手的胡茬。
輸了,他的命就丟在外邊了。
曹成守城還算穩當,但那只是守。
沒有他居中調度,沒有人能扛得起這個帥的擔子。
楊再興是猛虎,何元慶是瘋牛,可虎和牛都需要人牽繩子。
沒了他韓世忠,霸州城撐不過五天。
所以,最好的辦法,還是求援。
康捷從天井關跑來,已經摸清了城內的底細。 如果讓他再跑一趟,把消息送到陛下手上……
只要陛下在,耶律輝莫說五十萬大軍,就是五百萬,也奈何不得這霸州!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一瞬間,韓世忠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對陛下的信心,也太他娘的足了吧?
五百萬?
那可是五百萬!
可腦子裡過了一遍之後,韓世忠發現自己竟然一點都沒覺得誇張。
從黃泥崗第一次見到那個人開始,這麼多年了,那個人就沒輸過。
一次都沒有。
韓世忠搖了搖頭,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翹了翹。
他伸手解下腰間那條玉帶。
玉帶沉甸甸的,白玉鑲金,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這是陛下親手系在他腰上的,比他韓世忠的命都金貴。
韓世忠用袖子仔仔細細地將玉帶上沾的油漬擦乾淨,捧在手裡看了好一會兒。
「來人。」
門外親兵應聲而入。
「去把康捷叫來。」
片刻之後,康捷推門進來。
他白天被韓世忠強行趕去休息,睡了大半天,此刻精神倒是養回來不少,只是臉色依舊有些憔悴。
「元帥,您找末將?」
韓世忠沒說話。
他站起身,雙手捧著那條玉帶,走到康捷面前。
然後,這個滿嘴髒話、一身匪氣的潑皮元帥,做了一件讓康捷萬萬沒想到的事。
韓世忠彎下了腰。 他將玉帶鄭重地遞到康捷手中,低聲道:「幫本帥把這個帶回去,交給陛下。」
康捷下意識接住,入手沉甸甸的,掌心一燙。
韓世忠直起腰,退後兩步,臉上居然露出一個極為少見的、鄭重其事的笑容。
「幫本帥給陛下帶個話...就跟陛下說……」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可韓世忠這輩子就沒斟酌過措辭。
「就說俺老韓這輩子跟了陛下,不後悔。」
「下輩子要是還有機會,俺還願意給陛下牽馬墜蹬,打天下。」
康捷渾身一震。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玉帶,又抬頭看著韓世忠臉上那個笑容,瞳孔微微收縮。
這根本不是帶話,這是遺言!
「元帥!」康捷大驚失色,「出了什麼事!」 韓世忠擺了擺手,語氣又恢復了平日裡那副吊兒郎當的腔調。
「沒啥大事兒。老子今晚帶八百弟兄出去劫營,捅耶律輝那老狗一刀。」
「成了,霸州多撐幾天。」
「不成……」
他拍了拍康捷的肩膀,力道很重。
「不成的話,老子大不了死外邊。腦袋掉了碗大個疤,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康捷臉色煞白,連聲勸阻。
「元帥!您是三軍主帥,怎可輕涉險地!末將去!讓末將去!」
「你去個屁。」
韓世忠一巴掌拍在康捷腦門上,「你跑得快,老子跑不快。老子出去劫營,你出去送信。各干各的活,誰也別搶誰的。」
康捷還要再勸。
韓世忠臉色一沉,虎目圓睜,暴喝道:「這是軍令!」 康捷渾身一震,嘴唇哆嗦了兩下,終於沒再吭聲。
韓世忠轉頭沖門外喊了一嗓子:「來人!找個大筐,繩索備好,把他從城牆上順下去!」
親兵應聲去了。
康捷攥著玉帶,眼裡噙著淚花。
他盯著韓世忠看了很久,忽然單膝跪地,重重磕了一個頭。
「元帥保重。末將一定將玉帶送到陛下手中。」
韓世忠嘿了一聲:「廢話少說,趕緊滾。」
康捷起身,轉身大步走出房門。
寒風灌進來,燈火猛晃了一下。
韓世忠坐回椅子上,將金背大砍刀橫放在腿上,閉上了眼睛。
屋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親兵帶著康捷來到城牆邊。 霸州城牆高三丈有餘,牆外是一片被風雪覆蓋的空地,再遠處便是遼軍連綿不絕的營盤。
康捷蜷身鑽進大筐,將玉帶貼身藏好。
兩名親兵一前一後拽住繩索,緩緩將筐放下去。
繩索在寒風中嘎吱作響,筐身晃晃悠悠地貼著冰冷的城牆往下墜。
筐底磕在地面上,康捷翻身滾出來,伏低身子,像一隻貓一樣貼著牆根潛行。
遼軍的篝火在幾百步外明明滅滅。
巡邏的騎兵影子在火光中拉得老長,馬蹄聲在雪地上悶悶地響。
康捷屏住呼吸,一寸一寸地向城西方向摸去。
走出半里地之後,他確認了周圍暫時沒有遼軍游騎,立刻弓身發力,雙腳在雪地上猛蹬——
施展神行法的一瞬間,康捷整個人像一支離弦的箭,扎進了漆黑的夜色中。
但他剛躥出去不到百步,身後的黑暗中,忽然傳來一聲粗獷的斷喝。
「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