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捷大驚失色,回頭張望。
在他身後五十步左右的位置,一隊遼軍巡騎,四騎並行,正沿著城牆外圍的巡邏路線踏雪而過。
領頭的是個黑臉大漢,一雙鷹眼在火把照映下精光暴射。
康捷在雪地里那一躥,攪起了半人高的雪霧。
遼騎百夫長立刻拽緊韁繩,戰馬人立而起,嘶鳴聲劃破夜空。
「有人!追!」
四匹戰馬同時發力,馬蹄在凍硬的雪地上砸出悶沉的「咚咚」聲,如同擂鼓。
康捷心頭一緊,但腳下沒有絲毫遲滯。
他不能停。
韓世忠的遺言和那條玉帶貼在他胸口,燙得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這東西必須送到陛下手中。
天下之大,恐怕只有陛下能夠救韓世忠一命! 康捷咬緊牙關,神行法催動到了極致。
他的身影在雪地上飄忽不定,忽左忽右,像一隻被獵犬追攆的野兔。
但他的速度遠遠不是野兔可比——每一步踩下去,雪面上只留下一個淺淺的腳印,人已經躥出去數丈開外。
遼騎百夫長瞪大了眼睛。
他從軍二十年,什麼怪事都見過,可一個人跑得比戰馬還快,這他娘的是什麼妖術?
「放箭!」
身後兩名遼兵一邊催馬一邊張弓。
嗖!嗖!
兩支羽箭破風而來。
康捷耳朵一動,身子往左一歪,第一支箭擦著他的右耳飛過去,尾翎刮掉了他幾根頭髮。
第二支箭釘在他前方一步的雪地里,箭杆嗡嗡顫動。
「再射!」 嗖!嗖!嗖!
漫天箭矢,像是飛蝗,落在康捷的身後。
康捷沒有回頭。
他知道,只要他跑的夠快,沒有箭矢能夠追上他!
眼見射箭都追不上康捷,百夫長急了。
「吹號!通知前營攔截!」
一名遼兵取下腰間的牛角號,鼓足腮幫子——
嗚——
低沉的號聲在雪夜中傳出去老遠。
康捷聽到號聲,心頭一沉。
牛角號一響,方圓數里內的遼軍巡騎都會收到警訊。
前邊的路上,很快就會有更多的騎兵堵過來。 他現在有兩個選擇。
第一,往回跑,重新摸回霸州城下。
但那樣的話,今夜就出不去了,韓世忠的遺言和求援信息,將被徹底延誤。
第二,硬沖。
康捷沒有猶豫,將身體壓得更低,幾乎是貼著雪面在飛掠。
他的黑色短衣在夜色中極難辨認,唯有腳下濺起的雪花暴露著行蹤。
身後的騎兵,越落越遠。
遼軍戰馬在齊腹深的雪地里跑不出全速,而康捷的神行法偏偏最適合這種鬆軟地面——他的腳掌只在雪面上借一下力,整個人便彈射出去,根本不會陷進去。
百夫長眼睜睜看著那道黑影越來越小,最後徹底消失在風雪深處。
「他娘的……齊人什麼時候養出了這種怪物?」
百夫長罵罵咧咧地勒住馬,回頭沖手下吼道:「快去稟報大營!有齊軍細作突圍!往南去了!」
兩名遼兵撥馬便走。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康捷的方向,在消失在視線之後便已經拐了一個大彎。
他沒有一直往南。
先往南跑了三里,甩開追兵之後,康捷果斷轉向西南方向,繞了一個大圈子,避開了遼軍營盤最密集的正南區域。
這是韓世忠教他的。
「遼狗腦子裡只有一根筋,你往哪個方向跑,他們就往哪個方向追。你先往南躥,等他們通知前營在南邊堵你,你再拐彎往西繞。等他們反應過來,你人都跑出去二十里了。」
韓世忠說這話的時候,嘴裡還嚼著一塊豬耳朵,含含糊糊的,油都順著下巴滴。
康捷當時還覺得這潑皮帥實在沒個正形。
此刻,他在風雪中拼命奔跑,腦海里卻清清楚楚地記著韓世忠那副油嘴滑舌的嘴臉,心頭又酸又熱。
這個人,要去送死了。
康捷將懷裡的玉帶又往裡按了按,咬碎了牙,跑得更快了。
他必須用最快的速度,趕到天井關。
然後,讓陛下調集兵馬,救援韓世忠! 這樣的血性漢子,不能就這麼死了!
風雪越來越大。
康捷的身影像一支黑色的箭矢,扎進了無邊無際的茫茫雪原。
……
霸州城內。
韓世忠睜開了眼睛。
親兵在門外低聲稟報:「元帥,康將軍已經出城了。城牆上的兄弟看到有遼騎追了一陣,沒追上。」
「沒追上就對了。」
韓世忠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脖子,骨節噼啪作響。
他走到桌前,掬水洗臉。
「嘶——」
刺骨的冰水激得他全身的毛孔都,炸了開來。 但腦子,也徹底清醒了。
韓世忠甩了甩頭上的水珠,抓起桌上的頭盔扣在腦袋上,提起金背大砍刀,推開房門。
門外,風雪如刀。
八百死士已經列好了隊。
他們換上了貼身皮甲,每人腰間掛著環首斬馬刀和短刀,背上背著強弓,箭壺塞得滿滿當當。
不少人的腰間,還纏著浸了油的麻布和火摺子。
沒有人說話。
八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韓世忠。
韓世忠掃視一圈,咧嘴笑了。
「走。」
只有一個字。
八百人無聲地轉身,跟著他走向北門。 北門是遼軍攻勢最弱的一面,也是唯一一面沒有被遼軍重兵圍死的方向。
韓世忠選擇從這裡出城,目的是繞到遼軍大營的東北角——那是他白天在城頭上觀察到的遼軍虛營所在。
城門緩緩打開。
沒有吱呀聲。
韓世忠提前命人在門軸上塗了厚厚的油脂。
韓世忠翻身上馬,回頭看了一眼霸州城黑黢黢的輪廓。
城門口,三道身影並排站著。
曹成,何元慶,楊再興。
他們違抗了韓世忠的命令,沒有去休息,而是守在城門口,送主帥出城。
韓世忠罵了一聲「不聽話的混帳」,轉過頭去,再沒回頭。
八百騎兵魚貫出城,馬蹄裹了厚布,踩在雪地上幾乎沒有聲響。
一千六百匹戰馬,八百死士,漸漸消失在了霸州城北的茫茫雪夜之中。 城頭上,楊再興死死攥著亮銀槍,指節發白。
何元慶的牛眼裡全是血絲,粗重的喘息化作白霧。
曹成一言不發,只是盯著北方的黑暗,目光沉得像一潭死水。
風雪遮蔽了所有的視線。
韓世忠和他的八百人,像是被夜色吞沒了一般,徹徹底底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