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千度的熾白等離子火舌,在狹窄幽暗的底艙通道內瘋狂噴吐。
卡斯特(Castor)老兵死死扣住噴火器的扳機。滾燙的散熱格柵已經將他的粗布手套烤得焦黑,皮肉散發出陣陣刺鼻的肉香,但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連眨都沒有眨一下。
前方,那一隊試圖跳幫的黑色軍團(Black Legion)終結者,已經在原鑄戰士的雷錘與凡人輔軍的火海中化作了一地融化的鐵水。
但戰鬥並沒有結束。
或者說,一種比爆彈互射更令人絕望的深層恐怖,才剛剛在這片底艙中蔓延。
「停火!停止噴射!」
極光戰團第一連長奧薩斯(Orsas)那粗糙的電子合成音在通道內炸響。
卡斯特鬆開扳機,火舌驟然熄滅。但當通道內的濃煙被抽氣泵緩慢排開時,在場的所有卡迪亞殘兵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充斥著硫磺味的冷氣。
地板上,那些被燒成焦炭的混沌星際戰士殘骸,並沒有化作死灰。
那些融化的暗金色陶鋼、燒焦的變異臟器,竟然在沒有任何生命體徵的情況下,猶如一灘灘擁有獨立意識的黏稠毒液,順著「馬庫拉格之耀」號精金甲板的縫隙,拼命地向內部滲透。
嘎吱……噗嗤……
原本冰冷死寂的金屬艙壁,在接觸到這些黑色毒液的瞬間,表面覆蓋的冰霜迅速融化。堅硬的鈦合金骨架上,鼓起了一個個拳頭大小的暗紫色肉瘤。那些肉瘤宛如心臟般緩慢搏動,每一次收縮,都會從金屬內部擠出大股大股散發著惡臭的黃綠色膿水。
「他們在同化這艘船的龍骨。」
奧薩斯連長提著動力雷錘大步上前。深藍色的戰靴踩在那片正在變異的甲板上,立刻發出一陣被強酸腐蝕的嘶嘶聲。
「這不是普通的跳幫戰。」原鑄老兵的電子眼飛速掃描著牆壁上那些瘋狂增生的血肉管道,「他們跳幫的目的根本不是占領艙室,他們是把自己當成了攜帶廢碼與惡魔病毒的『生物釘子』。阿巴頓想讓這艘船從內部活過來,變成他手裡的惡魔引擎。」
「拿高壓酸液來!把這層甲板全部洗掉!」
卡斯特聲嘶力竭地指揮著身後的凡人奴工。
但這徒勞的清洗,在這場浩大的星際絞肉機面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
【高軌道 - 馬庫拉格之耀號核心戰略指揮大廳】
紅色警報燈的光芒,已經將整座指揮塔映照成了一口沸騰的血池。
空氣中瀰漫著絕緣線圈燒毀的刺鼻氣味,以及一種讓人靈魂發緊的壓抑感。
羅伯特·基里曼佇立在全息戰術沙盤前。
命運鎧甲那深藍色的底漆上,覆蓋著一層無法擦除的灰黑硝煙。那隻銀白色的工業機械左臂穩穩按在桌沿,五根鈦合金手指在黃銅檯面上壓出的凹痕里,甚至滲出了幾滴在高壓下液化的冷凝水。
「大攝政。左翼防線,第三至第十九護航編隊,蓋勒力場發生全面畸變。」
大賢者貝利薩留·考爾那龐大臃腫的機械身軀在陰影中發出沉悶的齒輪咬合聲。十幾條數據纜線死死接入主控台,紅色的電子眼瘋狂過濾著海量湧入的災難讀數。
「這根本不是海戰,這是一場宏觀尺度的真菌感染。」
全息沙盤上的畫面驟然縮放,呈現出整支帝國遠征軍那長達數千公里的龐大陣列。
原本,基里曼用精金鎖鏈將上萬艘戰艦死死焊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堅不可摧的「星海鐵壁」,成功擋住了黑色軍團的動能衝撞。
但現在,這張「鐵壁」的邊緣,正在發生令人作嘔的異變。
阿巴頓的艦隊在損失了數千艘戰艦後,並沒有將殘骸拖走。那些被炸碎的混沌巡洋艦 惡魔引擎的碎片,在虛空中形成了一片龐大的殘骸海,死死貼在帝國艦隊的外側裝甲上。
「黑暗機械教的廢碼病毒,結合了亞空間的血肉增生法則。那些貼在護衛艦外殼上的敵軍殘骸,正在生根發芽。」
考爾的機械觸手在沙盤上劃出一道道觸目驚心的暗紫色感染鏈路。
「敵人在利用我們的精金鎖鏈作為導管。變異的金屬與惡魔血肉順著錨鏈,瘋狂向內攀爬。左翼的一千二百艘護衛艦,其外部裝甲已經和混沌殘骸徹底縫合在了一起。它們正在變成一整塊無法分割的『太空廢船(Space Hulk)』。」
大廳內,死寂得落針可聞。
蓋奇連長雙手握緊戰斧,那隻機械義眼死死盯著沙盤上那些迅速由藍轉紫的友軍坐標。
「大人!左翼編隊的內部通訊已經斷絕!那些船上的凡人水手正在遭受大規模突變。如果變異順著鎖鏈蔓延到中軍主力……」
蓋奇沒有說下去。
戰艦被鎖鏈綁死,固然獲得了無可匹敵的防禦質量。但在這種生化與廢碼的同化面前,整支大軍就像是被綁在一根繩子上的囚徒,一旦邊緣起火,火勢將順著繩索把所有人燒成灰燼。
阿巴頓那萬年淬鍊出的毒辣戰術,終於在此刻露出了獠牙。他用無數炮灰的命,硬生生把基里曼的鐵壁,變成了一個正在潰爛的巨大傷口。
「炸斷鎖鏈!立刻讓左翼的戰艦脫離陣型!」
禁軍護民官馬爾多瓦·科爾昆(Maldovar Colquan)大步跨上指揮台,極光金長矛的底端重重砸在地板上。
「羅伯特!那是整整一千二百艘戰艦!如果它們被同化,我們的防線就會從內部長出一頭吃人的怪物!」
基里曼沒有回頭。
那雙冰藍色的眼眸里,翻滾著大清洗時代統帥獨有的、碾碎一切溫情的絕對理智。
「炸斷鎖鏈,左翼就會失去質量平衡。在引力潮汐的拉扯下,它們會瞬間被甩出防線,成為黑色軍團主力艦的活靶子。」
攝政王的聲音冷硬如鋼,不帶一絲溫度。
「那些船上,還有三十萬名原鑄星際戰士,以及兩千萬名底層凡人水手。他們還在底艙里跟跳幫的惡魔肉搏。」
「大攝政。感染擴散速率正在呈指數級攀升。二十分鐘後,廢碼將燒穿第二梯隊的防火牆。」考爾的合成音如同冰冷的倒計時。
科爾昆死死盯著原體那如岩石般僵硬的側臉。
「在暗面,你教過我的。仁慈是最致命的毒藥。」禁軍統領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道。
基里曼閉上了雙眼。
兩顆阿斯塔特心臟在胸腔內如戰鼓般沉重地跳動。
他想起了在黃金王座前,那個坐在椅子上的枯骨父親。那個為了維持帝國運轉,每天毫不留情地燃燒一千名靈能者靈魂的無情機器。
他曾以為自己可以比父親做得更好。
但在真實的黑暗宇宙中,統帥的算盤上,只有更殘酷的加減法。
基里曼猛地睜開眼,眼底的暴戾與冷血徹底蓋過了一切軟弱。
他拔出腰間的短劍。
「當」的一聲巨響。
劍尖帶著萬鈞之力,結結實實地、毫無保留地釘在了全息沙盤上——那片代表著左翼一千二百艘帝國戰艦的坐標中心。
「——考爾。接管左翼編隊的所有反應堆底層邏輯。」
大清洗的屠刀,終於在這片深淵中,揮向了自己人。
「——解除他們的熱熔保險。鎖死所有的逃生艙彈射程序。」
「大攝政?!」蓋奇連長失聲驚呼,這位身經百戰的老兵甚至握不住手中的戰斧。
「——不要炸斷鎖鏈。」
基里曼那隻銀白色的機械左臂,在半空中猛然握緊成拳。龐大的下壓動能讓周圍的空氣發出一聲短促的氣爆。
「——把右翼與中軍的引擎推力拉到最大。啟動逆向牽引。」
「——我要你們,把左翼那一千二百艘戰艦,連同貼在它們外殼上的混沌殘骸,當作一個重達幾百億噸的實心流星錘。」
「——順著鎖鏈,給我狠狠地砸向阿巴頓的本陣!」
「——在撞擊的瞬間。引爆那一千二百個等離子反應堆。」
此言一出。
整個指揮大廳內的空氣,仿佛被瞬間抽乾。
兩千萬名忠誠的帝國子民,三十萬名經過原鑄強化的半神子嗣。
沒有救援,沒有撤退。
甚至連戰死的榮耀都被剝奪。他們將被自己的最高統帥,變成一捆綁在炸藥桶上的重型武器,直接掄向敵人的臉上。
「你瘋了……你比那個戰帥還要瘋……」科爾昆的聲音在發抖。
「我是帝國的攝政。」
基里曼轉過身,深藍色的披風在污濁的空氣中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
「我站在這裡,不是為了當一個雙手乾淨的聖人。」
「——執行命令。」
「——去把那條腐爛的胳膊,給我連根砍下來。砸在敵人的頭蓋骨上。」
……
【地點:深淵交火前線 - 左翼防線】
深黑色的太空中。
那一千二百艘被惡魔血肉與廢碼病毒嚴重侵蝕的帝國護衛艦與巡洋艦,突然停止了徒勞的火力抵抗。
艦體內部。
無數還在與變異怪物殊死搏殺的原鑄戰士與凡人老兵,突然發現,頭頂的應急紅燈在一瞬間全部熄滅。
緊接著,主控中樞的揚聲器里,傳來了毫無感情的機仆通報聲。
「最高統御指令下達。反應堆超臨界進程已啟動。倒計時:一百二十秒。」
「為了神皇。為了帝國。」
沒有恐慌的尖叫。
在經歷了大裂隙暗面的無盡折磨後,這些活下來的帝國老兵,早就把生死看成了一場隨時兌現的交易。
底艙內,卡斯特老兵的一名卡迪亞同鄉,被一頭變異機仆的鋼爪貫穿了腹部。他沒有掙扎,而是用滿是鮮血的雙手,死死抱住那頭怪物的頭顱。
「聽見了嗎……雜碎。」
凡人士兵口中噴著血沫,嘴角卻扯出了一抹瘋狂的笑容。
「我們要帶你們一起下地獄了。」
真空中。
「馬庫拉格之耀」號以及數千艘完好的主力戰列艦,在同一秒內爆發出了狂暴的逆向等離子尾焰。
龐大的質量向後猛然拉扯。
那些粗達十米、連接著左翼感染艦隊的精金鎖鏈,在恐怖的張力下繃得筆直,發出震碎星塵的悽厲尖嘯。
基里曼沒有炸斷鎖鏈。
他利用了陣型的慣性與引力潮汐的落差,將整個左翼編隊,猶如一顆巨大的鏈球,在太空中掄起了一道宏大的死亡弧線。
那些正趴在左翼戰艦上瘋狂增生、試圖同化帝國的混沌艦隊,根本來不及脫離。
它們被這股數以百億噸計的龐大質量,強行帶著,以每秒上百公里的恐怖初速,狠狠地……拋向了黑色軍團位於後方的主力火炮陣列!
「規避!引力潮汐異常!他們把自己的艦隊砸過來了!」
「復仇之魂」號的艦橋內,混沌巫師發出絕望的嘶吼。
但在這種天體級別的質量衝撞面前,任何規避動作都顯得無比可笑。
嘭!!!!!!!!!!!!
一千二百艘滿載著原鑄戰士、凡人水手、以及無數混沌殘骸的戰艦,結結實實地撞入了阿巴頓的本陣之中。
純粹的動能碾壓。
幾十艘混沌重型巡洋艦在接觸的千分之一秒內,被這顆龐大的「流星錘」直接砸成了扁平的廢鐵薄餅。
而就在撞擊動能達到最巔峰的那個瞬間。
考爾設下的強制誘爆代碼,歸零了。
轟隆隆隆隆隆隆————————!!!!!!!!
一千二百個等離子主反應堆,在黑色軍團的絕對核心處,同時發生了超臨界核爆。
沒有任何語言能描繪那團光芒的熾烈。
那是一顆在深淵中憑空誕生的超新星。
幾萬度的高溫等離子火流,攜帶著千萬噸的精金碎片,化作一場向外無死角擴散的毀滅風暴。
那些被惡魔賜福的混沌戰甲、那些銘刻著褻瀆符文的虛空盾。在這樣純粹的、匯聚了兩千萬條人命的質量爆炸面前,連一秒鐘都沒能撐住。
方圓十幾萬公里內的所有物質,全部被瞬間氣化。
阿巴頓那不可一世的黑色軍團主力艦隊,在這場壯烈到殘忍的自殺式襲擊中,被生生炸出了一個巨大的空白缺口。
而在那刺眼的白光尚未散去之時。
「馬庫拉格之耀」號的艦橋內。
基里曼拔出插在沙盤上的短劍,劍鋒直指那個被爆炸撕開的混沌陣列缺口。
大清洗時代的統帥,沒有流下一滴眼淚。
「鎖鏈斷了。路開了。」
攝政王的聲音,猶如死亡的喪鐘,敲響在這片被同胞鮮血染紅的星海之上。
「——全軍。主引擎過載。」
「——踩著左翼兄弟們的骨灰。」
「——給我從那個口子裡,狠狠地捅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