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
「馬庫拉格之耀」號那龐大如山脈的艦艏 帶著尚未散盡的亞空間冰冷電弧 猶如一柄生鏽卻沉重的黑鐵巨刃 緩緩劈開了現實宇宙的帷幕。
跟隨在旗艦身後的 是上萬艘滿載著從塔蘭掠奪而來的重氫燃料 重新煥發了狂暴動能的帝國戰艦。
沒有震耳欲聾的火炮齊射。
沒有漫天飛舞的混沌迎擊編隊。
這支吸乾了同胞膏血的遠征大軍 在完成了長達兩百個標準時 跨越了大半個星區的高強度盲航後 終於將沉重的重力錨 狠狠拋在了一個沒有任何帝國星圖記載的死寂坐標上。
這裡是索姆尼烏姆之淵（Somnium Abyss）的最深處 也是大賢者考爾從瓦什托爾的縫合巨構中抽絲剝繭 強行推演出的阿巴頓擴張網絡的終極核心盲區。
艦橋內 空氣循環系統發出平穩的低吼。
羅伯特·基里曼佇立在防爆舷窗前。深藍色的命運鎧甲在漫長的航行中被重新拋光 但那股深入骨髓的硝煙與血腥味 卻仿佛已經和陶鋼融為了一體。他那隻銀白色的工業機械左臂穩穩按在窗沿上 冰藍色的眼眸倒映著前方那足以顛覆所有凡人認知的宏大天體奇觀。
那不是一顆星球。
那是一座直徑超過三百萬公里 呈現出完美正圓形的超巨型人造星環。
這座星環通體由一種呈現出黯淡金色的遠古合金與純黑色的黑石礦脈交織鑄造而成。它靜靜地懸浮在真空中 環繞著一顆早已經熄滅 僅僅剩下微弱褐矮星輻射的死星殘骸。
星環的表面沒有誇張的哥德式尖塔 沒有堆砌如山的火炮陣列 只有一種剝離了一切繁複裝飾的 純粹為了宏大工業與高維能量傳輸而設計的絕對冷硬美感。
「大攝政。鳥卜儀未捕捉到任何混沌戰艦的熱源反應。」
蓋奇連長雙手撐在全息沙盤上 那隻機械義眼瘋狂掃過屏幕上反饋回來的波段。老兵的眉頭死死擰在一起 這種宏大到了極點的死寂 往往比直面黑色軍團的衝鋒更加令人不安。
「阿巴頓的主力不在這裡。這裡連一隻納垢的蒼蠅都沒有。甚至連死靈的靜寂力場 在靠近這座星環三萬公里時 都被一種無形的屏障生生阻斷了。」
大廳側面 貝利薩留·考爾那臃腫龐大的機械身軀發出沉悶的履帶碾壓聲。
大賢者的幾十根數據觸手在半空中狂亂舞動 電子眼中爆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芒。那種光芒不再是純粹的冰冷計算 而是一種見到了宇宙終極奧秘時的狂熱戰慄。
「這是大遠征時代的工藝……不 這比大遠征還要古老！那上面的能量傳導陣列 那些黑石與精金的接駁口……」
考爾的電子合成音劇烈地拔高 帶著強烈的靜電雜音。
「大攝政！阿巴頓和瓦什托爾在暗面瘋狂尋找的『鑰匙』 根本不是什麼武器！他們在找這扇門！」
全息投影在沙盤上空轟然展開 勾勒出那座星環的內部結構圖。
「這是【網道（Webway）】的遠古穩定錨點！是百萬年前古聖留下的遺產 被人類在黃金時代或者大遠征初期強行改造過的樞紐！」
考爾的話音如同重錘 狠狠砸在艦橋內所有人的神經上。
網道。
那是凌駕於亞空間風暴之上 能夠讓戰艦在絕對安全的獨立維度中瞬間跨越銀河的終極航道。一萬年前 神皇在泰拉地底傾盡整個帝國的心血 試圖修復網道 讓人類徹底擺脫對亞空間航行的依賴 最終卻因為馬格努斯的愚蠢與惡魔的入侵 導致那項宏偉的工程徹底化為泡影。
而現在 在這被大裂隙徹底切斷 陷入無盡黑暗的帝國暗面。
竟然還隱藏著一座完好無損 甚至能夠通往未知星域的網道大門。
如果能掌控它 帝國遠征軍就不再需要在亞空間裡閉著眼睛盲航 就能瞬間將幾百萬大軍投送到暗面的任何一個角落 甚至直接殺回泰拉！
「神皇庇佑……」
禁軍護民官馬爾多瓦·科爾昆握緊了手中的極光金長矛 呼吸變得異常粗重。這位一向對任何事物都抱有冰冷審視的泰拉守衛者 此刻眼中也燃起了無法掩飾的渴望。
「這是王座的遺產。羅伯特 這是神皇留給我們的希望！只要我們修復它 激活它 這片暗面就不再是孤島。我們能重建大遠征時代的星際網絡！」
科爾昆大步走到基里曼身側 聲音中透著一絲急迫。
「下令全軍進駐。讓考爾破解大門的開啟密碼。我們要在這裡建立絕對防禦要塞 哪怕戰至最後一人 也必須把這座網道樞紐守下來！」
大廳內的所有將領 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在這暗無天日的深淵裡 苦熬了那麼久 終於看到了一扇可以通往光明的捷徑大門。
但羅伯特·基里曼沒有動。
帝國攝政王靜靜地看著那座散發著微弱金光的宏偉星環。那雙冰藍色的眸子裡 找不到半點久旱逢甘霖的狂喜。
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 仿佛看透了宇宙所有惡毒底牌的冰冷死寂。
「考爾。」
基里曼的聲音 平穩得猶如一灘死水。
「測算這扇門的容積。以及它在阿巴頓戰術沙盤上的威脅等級。」
考爾的機械觸手猛地一頓 電子眼中的狂熱被原體那絕對理性的寒意強行澆滅。大賢者低頭看向跳動的數據。
「大攝政。這座錨點的能量迴路是完整的。但它的啟動需要海量的亞空間能量灌注。阿巴頓在索姆尼烏姆之淵收集了幾十個星系的能量 就是為了強行充能這扇門。」
考爾的合成音越來越低沉。
「如果我們要守住這裡 我們就必須面對黑色軍團接下來的傾巢而出。阿巴頓會帶著那七千艘戰列艦 帶著他所有的惡魔引擎 來跟我們爭奪這座星環。而且……」
「而且什麼。」基里曼轉過頭。
「這座網道門的另一端坐標是鎖死的。它並不通往泰拉。在暗面孤立了這麼久 它內部的通道極有可能早就坍塌 裡面塞滿了那些遊蕩在網道夾縫裡的黑暗靈族 甚至是直接連通著某位邪神的內室。」
大廳內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
那些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 被這兩句冰冷的測算無情掐滅。
基里曼拔出腰間的短劍。
大清洗時代的統帥 邁開沉重的戰靴 走到全息沙盤的正中央。
「這世上沒有天上掉下來的希望。」
基里曼將短劍重重拍在沙盤上那座星環的投影中央。
「只有敵人精心布置的絞肉機。」
攝政王轉過身 直視著科爾昆那雙充滿不甘的眼睛。
「你以為這是神皇的遺產？這不過是阿巴頓引誘我們停下腳步的誘餌。他故意留著這座門沒有炸毀 就是算準了我們一旦發現它 就會像溺水的人抓住稻草一樣死死抱住它不放。」
基里曼那隻銀白色的機械手猛然指向窗外的星空。
「一旦我們在這裡停船紮營。阿巴頓的主力艦隊就會從四面八方合圍過來。我們將被迫在這座不能移動的星環上 跟整個混沌軍團打一場曠日持久的防禦戰。直到我們的燃料耗干 彈藥打光 最後兩百萬大軍連同這座該死的門 一起變成暗面的太空垃圾。」
科爾昆咬緊牙關 極光金長矛的矛尖在甲板上劃出一道刺耳的劃痕。
「那我們就把它帶走！考爾可以拆解核心陣列！這是重塑帝國的基石 我們不能把它留給混沌！」
「帶不走。也守不住。」
基里曼的眼底 燃起了將一切妄念燒成白灰的暴戾殺意。
「——傳我的指令。」
帝國攝政王的聲音 敲響了這扇遠古遺產的喪鐘。
「——所有主力戰列艦。宏炮陣列 換裝高爆熱熔彈頭。新星炮解除冷卻閾值。」
「——全軍 炮口對準星環承重主軸。」
「——把它炸了。」
這句話一出 整個指揮大廳仿佛被抽乾了空氣。
蓋奇連長猛地抬起頭 那隻機械義眼瘋狂轉動 滿臉不可置信。
「大攝政！那是網道門！那是大遠征時代的最高機密 是帝皇……」
「閉嘴。執行命令。」
基里曼那龐大巍峨的深藍色身軀 散發出的威壓直接將老兵的質疑砸回了肺里。
「在暗面 任何不能開火 不能當飯吃的遠古奇蹟 都是拖累大軍腳步的累贅。阿巴頓想要這扇門 那我就把它變成一堆誰也用不了的廢銅爛鐵。」
科爾昆大步上前 擋在火控台前 怒視著基里曼。
「你沒有權力摧毀王座的財產！這是褻瀆！我會向泰拉議會控訴你今天的行徑！」
基里曼沒有拔劍 只是冷冷地看著這名高傲的禁軍。
「我剛才在塔蘭燒了總督的帳本 抽乾了他們的油庫 泰拉的議會也說我是褻瀆。」
原體步步逼近 機械左手直接推開了科爾昆那把足以刺穿終結者裝甲的長矛。
「科爾昆。別再用那一萬年前的教條來衡量這場戰爭。這支軍隊能活到現在 不是靠那些發霉的遺產 而是靠我每一秒都在做出的最冷血的加減法。」
「這扇門如果留著 它是阿巴頓的兵器。炸了它 它就是一堆廢鐵。這道數學題不需要你們去理解 你們只需要服從。」
「——考爾。如果軌道炮火無法一次性擊穿星環的黑石防禦網。」
基里曼轉頭看向大賢者 眼神冷厲。
「——就派出原鑄死士。帶上我們從塔蘭搶來的所有的反物質爆破核心。」
「——跳幫上去。從裡面把它給我炸個粉碎。」
……
【地點：遠古星環「卡利斯提」 - 內部主控迴廊】
在戰列艦的宏炮開始對星環外殼進行飽和覆蓋的十分鐘後。
一艘深藍色的重型突擊公羊 頂著星環表面殘存的自動化防禦雷射 帶著刺眼的撞擊火花 粗暴地鑿穿了星環外側那層古老的金色合金裝甲。
艙門轟然倒塌。
極光戰團第一連長奧薩斯（Orsas）端著重型等離子焚化槍 第一個跨入這塵封了千萬年的遠古通道。
在他身後 一百名原鑄終結者老兵背負著足以將半顆星球炸碎的重型聚能炸彈 邁著沉重的步伐魚貫而入。
沒有空氣。沒有溫度。
手電筒慘白的光束掃過寬闊的迴廊。
這裡的建築風格 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宏大與精巧。黃銅與黑石交織的牆壁上 雕刻著無數大遠征時代早期的星圖與隱秘的泰拉徽記。
但這一切 很快就被一層極其厚重 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色陰影所覆蓋。
「注意腳下。」
奧薩斯的戰靴踩在地板上 發出清脆的骨裂聲。
在探照燈的照射下 原鑄戰士們看清了這長廊地面的全貌。
那不是金屬甲板。
那是數以萬計的 甚至數十萬計的……骸骨。
這些骸骨保持著戰鬥的姿態 死死堆疊在一起。有的骨架上還殘留著腐朽的金色陶鋼裝甲。有些頭顱上還帶著大遠征時代特有的 MK II「十字軍」型頭盔的殘片。
「是我們的前輩……」一名原鑄老兵聲音乾澀。
在這座星環內部 一萬年前的網道戰爭餘波 竟然延伸到了這裡。這些是大裂隙爆發前 甚至是荷魯斯叛亂時期 為了守住這扇大門而戰死在這裡的帝國老兵。
他們在這裡流幹了最後一滴血 屍骨被拋棄在真空中 經歷了萬年的風化 變成了鋪滿整條走廊的白色地毯。
而在這些帝國將士的骸骨對面 堆積著大量扭曲的 散發著微弱亞空間輻射的惡魔殘軀與異形骨架。
慘烈。
一種超越了時間跨度的絕對慘烈 撲面而來。
原鑄戰士們停下了腳步。
這些新生代的阿斯塔特 看著腳下這些萬年前為了帝國盡忠的前輩遺骨 握著武器的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
如果他們今天按下起爆器。
不僅是摧毀一座遠古的奇蹟 更是要將這些英烈的安息之地 連同他們的榮譽 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
「連長……」一名背著炸藥包的戰士轉頭看向奧薩斯。
奧薩斯沒有低頭。
第一連長那深藍色的裝甲在黑暗中猶如一尊冰冷的雕塑。
「踩過去。」
奧薩斯的電子合成音沒有一絲一毫的動搖。
「他們死在這裡 是為了不讓惡魔穿過這扇門。」
「我們今天炸碎這扇門 同樣是為了不讓惡魔得到它。」
「我們的目的 是一樣的。」
奧薩斯邁開沉重的步伐 戰靴毫不留情地踩碎了那些風化的骨骼 將前人的遺骸碾成灰白色的粉末。
「——不要停下。把炸藥貼在承重柱上。把倒計時縮短到六十秒。」
「——不要讓先輩的骨頭 白白爛在這裡。」
一百名深藍色的鋼鐵巨人 踏著前人的屍骨 向著星環最核心的能量樞紐大步挺進。
大清洗時代的遠征 沒有任何東西是不能被犧牲的。包括歷史 包括記憶 包括那些曾經無上神聖的榮耀舊夢。
……
【高軌道 - 馬庫拉格之耀號】
轟隆隆隆隆隆隆————————！！！！！！！！
深空中 爆發出一團足以掩蓋整個星區背景光的熾白超新星。
沒有聲音傳導。
但那座直徑三百萬公里的超巨型網道星環 在內部與外部同時爆發的毀滅能量撕扯下。
其完美的正圓形結構 在千萬分之一秒內發生了嚴重的向內塌陷。
緊接著 壓抑在星環內部、原本用來打通網道的高維能量 失去了約束的容器。
一場純粹的 沒有任何雜質的維度大爆炸 轟然向外擴散。
大塊大塊重達數億噸的古老合金與黑石殘塊 伴隨著那些戰死者的骨灰 被狂暴的能量風暴推向四面八方。
這座承載了神皇曾經最大夢想的遠古遺蹟。
被他自己唯一甦醒的兒子 用最粗暴 最冷血的手段 徹徹底底地 砸成了宇宙中最微不足道的粉塵。
艦橋內。
防爆擋板緩緩降下。
羅伯特·基里曼靜靜地看著那片燃燒的廢墟。
他的眼中 沒有摧毀奇蹟的心痛 只有一種斬斷了所有退路後的絕對清明。
「大攝政。星環已解體。能量波段歸零。」
蓋奇連長站在一旁 聲音中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疲憊。
「阿巴頓的鑰匙斷了。他永遠也別想通過這扇門進入網道。」
基里曼拔出腰間的短劍 將其插回劍鞘。
金屬碰撞的脆響 在死寂的指揮大廳內顯得格外清晰。
「他斷了鑰匙。就會更加瘋狂。」
帝國攝政王轉過身 走向指揮高台。
「我們剛剛毀掉了他在暗面最大的一張底牌。他那七千艘戰列艦的雷達 現在肯定已經鎖定了這片爆炸的餘波。」
基里曼那隻銀白色的工業機械左手 猛地按在主引擎的推力閘門上。
「——全艦隊。主推進器滿載點火。」
「——陣型展開。」
基里曼的眼底 燃起了大清洗時代最酷烈的決戰之火。
「——誘餌已經吃下去了。骨頭也砸碎了。」
「——現在。準備迎接戰帥那條真正的瘋狗吧。」
伴隨著統帥的指令。
上萬艘滿身傷痕 剛剛完成一場豪奪與粉碎的帝國戰列艦。在無盡的黑暗深空中 齊刷刷地調轉了龐大的艦艏。
它們不再逃避。不再隱匿。
它們帶著毀滅遠古神跡的餘威 亮起刺瞎雙目的等離子尾焰 向著那片即將湧出無盡黑暗的虛空。
轟然 露出了淬滿毒血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