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的真空無法傳遞聲音,但毀滅的餘波卻以另一種更為沉重的方式,死死碾壓著所有生還者的神經。
「馬庫拉格之耀」號戰列艦的底艙,第七十四宏炮裝填甲板。
卡斯特老兵背靠著冰冷粗糙的精金艙壁,緩緩滑行至地面。他那件原本用來抵禦嚴寒的卡迪亞防寒大衣,此刻早已被汗水、機油以及不知名同袍的鮮血浸透,硬邦邦地貼在皮膚上,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酸敗惡臭。
周圍安靜得讓人發瘋。
沒有引擎過載的狂嘯,沒有宏炮退下擊發閂時那種連內臟都要震碎的轟鳴。只有頭頂那台老舊空氣循環泵發出的、宛如垂死老狗喘息般的「嘶嘶」聲。
在長達兩百個標準時的瘋狂突進、撞擊、跳幫與拆解之後,這支不屈遠征軍的龐大艦隊,終於在炸碎了那座遠古網道星環後,陷入了死一般的靜默拋錨狀態。
卡斯特抬起頭,透過那一小塊布滿劃痕與硝煙燻烤痕跡的防爆石英觀察窗,看向外面的深空。
窗外,是漫天飛舞的金色與純黑色交織的殘骸塵埃。
那座直徑三百萬公里的遠古網道樞紐,神皇曾經試圖拯救人類的宏偉藍圖,被他們親手用熱熔炸彈和新星炮砸成了宇宙中最微不足道的粉末。大塊大塊的古老合金殘骸在真空中無聲地翻滾,互相碰撞,偶爾擦出幾點微弱的火花,隨後便被無盡的黑暗徹底吞沒。
「中士……我們為什麼不開船?」
角落裡,一名入伍不到半年的新兵抱著雙膝,聲音因為恐懼和極度的寒冷而劇烈發抖。他的半邊臉頰在之前的毒氣倒灌中被嚴重燒傷,此刻只蓋著一塊髒兮兮的醫療紗布。
「引擎熄火了……大燈也關了。我們就停在這堆死人骨頭和廢鐵中間……如果混沌的艦隊追上來……」新兵的牙齒打著顫,眼底翻湧著崩潰邊緣的絕望。
卡斯特沒有立刻回答。
他從武裝帶的夾層里摸出一塊堅硬如石的合成澱粉塊,用乾裂滲血的牙齒狠狠咬下一角,連同嘴裡的血腥味一起生硬地咽進胃裡。
「因為跑不過了,小子。」
老兵的聲音沙啞乾澀,透著一種看透生死後的深沉麻木。
「我們在暗面燒乾了底艙所有的儲備燃料,船殼上的精金裝甲被死靈的高斯射線削去了三層。這艘船現在就像是一個漏水的鐵桶。大攝政下令停船,不是為了休息。」
卡斯特用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窗外那片越來越濃密的殘骸星雲。
「我們是在挖戰壕。」
「在虛空里挖戰壕。用這些炸碎的石頭和鐵皮,給我們自己壘一座擋子彈的墳墓。等阿巴頓帶著他的瘋狗衝過來的時候,我們就蹲在這個墳坑裡,跟他們換命。」
新兵愣住了,眼中的恐懼徹底化作了一片死灰。
在這片失去星炬照耀的無光深海里,大遠征時代那些高歌猛進、勢如破竹的英雄史詩早被撕得粉碎。留給底層士兵的,只有在無盡的嚴寒、飢餓與缺氧中,握著發燙的槍管,等待著與不可名狀的恐怖同歸於盡。
……
【高軌道 - 馬庫拉格之耀號核心戰略指揮大廳】
紅色應急燈光將巨大的全息戰術沙盤映照得宛如一口沸騰的血池。
指揮大廳內,氣氛壓抑得仿佛灌滿了沉重的鉛水。沒有參謀們來回奔走匯報戰況的喧鬧,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維持著儀器最低限度的運轉。
羅伯特·基里曼佇立在沙盤正前方。
深藍色的命運鎧甲在漫長的征戰中早已失去了昔日的光澤。裝甲表面那些被等離子火焰燒灼出的焦黑退火斑紋、被異形強酸腐蝕出的細密坑窪,無一不在訴說著這具半神之軀曾承受過何等殘酷的折磨。
他那隻銀白色的工業機械左臂穩穩按在桌沿,精金指節將堅硬的黃銅台面壓出幾道深邃的凹痕。冰藍色的眼眸透過瀰漫的硝煙味,死死盯著沙盤上那片代表著星環廢墟的龐大散布區。
「大攝政。星環殘骸的質量分布圖已經測算完畢。」
大賢者貝利薩留·考爾那臃腫龐大的機械軀體從陰影中緩緩滑行而出。為了維持艦隊的隱蔽靜默,考爾甚至關閉了自身多餘的伺服電機與散熱排氣孔,機械觸手在半空中移動時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爆炸產生的數億噸高純度黑石碎塊與遠古精金合金,正在引力潮汐的牽扯下,形成一條寬達四十萬公里的不規則隕石環帶。我們的艦隊已經全部駛入這條環帶的內部陰影區。」
考爾的紅光電子眼在昏暗中閃爍,將一組冰冷的數據投射在基里曼面前。
「藉由這些殘骸的質量掩護,以及黑石粉塵天然的亞空間波段屏蔽效應,『復仇之魂』號的鳥卜儀陣列在三百萬公里外絕對無法鎖定我們的精準坐標。我們獲得了戰術上的隱蔽權。」
基里曼微微頷首,目光卻沒有從沙盤上移開。
「但這只是一面千瘡百孔的盾牌。」
帝國攝政王的聲音冷硬如鋼,不帶一絲一毫的情緒起伏。
「阿巴頓不是瞎子。他看到這片爆炸的廢墟,就算沒有雷達鎖定,也會毫不猶豫地讓他的艦隊對這片區域進行無差別的火力覆蓋。我們是在雷區里等他踩線。」
大廳側面,傳來一聲沉重且憤怒的金屬撞擊聲。
禁軍護民官馬爾多瓦·科爾昆身披極光金重甲,大步跨入指揮核心。他手中的守護者長矛重重砸在精金地板上,砸出一片微弱的火花。這位泰拉正統的守衛者,此刻那張蒼白冷峻的臉上,燃燒著無法壓抑的怒火。
「你不僅把我們變成了一個躲在廢墟里的死靶子,羅伯特。你還親手毀掉了神皇留給人類最珍貴的遺產!」
科爾昆大步逼近基里曼,長矛的鋒刃直指原體的胸膛。
「那是網道!是帝皇在一萬年前傾盡心血、甚至不惜坐上黃金王座也要為人類開闢的救贖之路!你連嘗試修復它的努力都沒有做,就直接下令把它炸成了一堆宇宙垃圾!」
「你剝奪了帝國重新掌控銀河航線的唯一希望!」
面對禁軍統領近乎僭越的憤怒指控,大廳兩側的極限戰士軍官們瞬間繃緊了肌肉,手按在了爆彈槍的握柄上。但基里曼只是微微抬起那隻沉重的機械左臂,制止了所有的騷動。
帝國攝政王緩緩轉過身,龐大的深藍色身軀散發出一種碾碎一切教條與幻想的絕對威壓。
「希望?」
基里曼的嘴角扯出一抹冷冽至極的弧度,那雙冰藍色的眸子猶如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死死盯住科爾昆。
「一萬年前,我父親坐在那個黃金打造的囚籠里,看著他的完美藍圖被惡魔撕得粉碎的時候,就已經沒有希望了。」
基里曼向前邁出一步,胸甲那厚重的精金板直接抵在了科爾昆的長矛刃口上。
「科爾昆。睜開你那雙只看過泰拉皇宮金磚的眼睛,看清楚我們現在站在什麼地方。」
攝政王那隻機械手猛地指向舷窗外那片無盡的黑暗深空。
「這裡是大裂隙的暗面。這裡沒有星炬的光芒,沒有後勤補給船隊。我們周圍有幾萬艘想要把我們生吞活剝的混沌戰艦,而這艘船的底艙里,每天有三千個凡人因為缺少供暖和口糧而變成凍屍。」
「你告訴我,我拿什麼去修復那個被廢碼和亞空間爛肉纏滿的遠古星環?我用底艙奴工的骨頭去焊嗎?我用這上萬艘燃料見底的破船去擋住阿巴頓的主力,然後讓考爾在裡面安安心心地搞幾百年的考古研究嗎?」
基里曼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猶如萬噸重錘,狠狠砸在禁軍統領的靈魂上。
「那扇門是個誘餌。是瓦什托爾和阿巴頓擺在這裡,專門為了引誘像你這樣死抱著過去不放的蠢貨。」
「如果我不炸了它。這支艦隊就會被它死死拴在這個坐標上。阿巴頓甚至不需要開火,他只要把我們圍起來,我們就會在守衛一座無用空門的幻夢中,被活活餓死、耗死。」
「我把那扇門砸了。就是為了徹底斬斷這支大軍腦子裡最後一點對奇蹟的幻想。」
基里曼拔出腰間的短劍,劍鋒在黯淡的紅光下折射出森冷的殺意。
「大清洗的帳本上,不記錄那些虛無縹緲的偉大宏願。只記錄如何用最少的人命,去換取敵人最沉重的代價。」
「這是一場爛泥潭裡的絞肉戰。誰的心更狠,誰的手更髒,誰才能活到最後。」
科爾昆緊緊咬住牙關,握著長矛的雙手青筋暴起。他死死盯著眼前這位已經徹底褪去大遠征時代榮光與溫情、化身為純粹冷血執棋者的基因原體。
禁軍統領無法反駁。因為在這個連呼吸都透著絕望的暗面,基里曼的殘酷與現實,是這百萬大軍尚未崩潰的唯一脊樑。
「大攝政。」
考爾那乾澀的電子合成音適時地打破了僵局,大賢者的幾條觸手在沙盤上瘋狂重組著剛剛從星環廢墟中抽取出的殘餘數據。
「那座網道錨點雖然被徹底摧毀。但在它崩塌的瞬間,其底層的能量傳輸陣列發生了一次不受控制的高維信息溢出。我截獲了這段數據碎片。」
全息沙盤上,原本漆黑一片的星圖突然亮起了無數道細密的暗紅色血線。
這些血線交織成一張龐大到令人窒息的立體網絡,覆蓋了整個索姆尼烏姆之淵的周邊星區。
「這是阿巴頓的『不諧引擎(Arks of Omen)』網絡真實拓撲圖。」
考爾的電子眼中爆發出難以抑制的狂熱光芒。
「瓦什托爾利用這座網道錨點作為算力中樞,一直在統籌整個黑色軍團在暗面的挖掘行動。他們不僅在尋找能夠拼湊出終極武器的『鑰匙』碎片。他們還在利用這些碎片,構建一個可以隨時在現實宇宙與亞空間之間強行撕裂縫隙的『大逆行陣列』。」
蓋奇連長跨前一步,那隻機械義眼死死盯著沙盤上的節點。
「大攝政。這張圖暴露了阿巴頓所有的後勤跳板和兵力集結點。只要我們把這些坐標傳回亮面,帝國海軍就能……」
「傳不回去。」
基里曼冷硬地打斷了蓋奇的幻想。他將短劍重重插在沙盤邊緣。
「大裂隙隔絕了星語者的所有通信。我們現在是一支孤軍。除了我們自己手中的大炮,沒有人能來摧毀這張網。」
攝政王的目光順著那些暗紅色的網絡線條,一路向上追溯。
最終。
所有的線條,所有的血管,都匯聚在了一個體積龐大到無法計算的深沉黑影之上。
「他來了。」
基里曼輕聲說道。
不需要雷達的警告,也不需要星語者的哀嚎。
在「馬庫拉格之耀」號防爆舷窗的遠端,那片原本被爆炸塵埃遮蔽的深黑宇宙中。
空間,突然開始以一種令人作嘔的方式向內翻卷、扭曲。
紫紅色與暗黃色的亞空間雷霆,猶如千萬條粗大的毒蛇,強行撕開了現實宇宙的堅硬外殼。
一艘接著一艘。
十艘、百艘、千艘。
通體塗裝為純粹的黑金兩色,艦艏鑲嵌著巨大黃銅骷髏與褻瀆八芒星的混沌戰艦,帶著碾碎一切的狂暴動能,轟然衝出了亞空間裂隙。
它們沒有排成傳統的整齊海戰陣型,而是猶如一片遮天蔽日的黑色蝗蟲群,填滿了遠征軍前方的所有視野。
而在那片鋼鐵叢林的最中心。
一艘體積超越了所有常規戰列艦認知、艦體周圍甚至環繞著微型引力風暴的終極惡魔旗艦,宛如一頭從神話中爬出的遠古利維坦,緩緩壓迫在所有人的視網膜上。
「復仇之魂」號(Vengeful Spirit)。
混沌戰帥埃澤凱爾·阿巴頓,帶著他在暗面囤積的全部精銳,帶著將整個帝國遠征軍生吞活剝的絕對殺意,終於降臨。
「全艦靜默解除。」
基里曼的聲音,在這一刻,沒有聲嘶力竭的怒吼,只有一種深沉到骨髓里的極致冰冷。
「——主反應堆,安全閥門鎖死。將所有的冷卻液全部排入虛空盾陣列。」
「——宏炮、新星炮、等離子光矛,換裝實心穿甲質量彈頭。」
帝國攝政王拔出腰間的帝皇之劍。
金色的規則之火在昏暗的艦橋內轟然燃起,那刺目的光芒驅散了所有凡人軍官心中的戰慄。
「——不要等他們展開陣型。」
「——全艦隊,以旗艦為箭頭。」
「——用我們幾百億噸的純粹質量。」
「——從這堆廢墟里,給我鑿穿他的心臟。」
星空,在這一瞬間被徹底點燃。
沒有多餘的戰前試探。兩支代表著銀河系最高暴力與毀滅意志的龐大艦隊,在千萬顆廢棄隕石的見證下,迎來了毫無花哨的、純粹的質量與火力對撞。
大裂隙暗面的最終絞肉機,轟然合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