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沒有日月更替。
伊多拉托斯(Idolatros)這顆被掏空了地核的惡魔鍛爐世界 在被上萬艘帝國戰列艦強行降落並粗暴拆解後 已經徹底喪失了作為一顆星球的輪廓。
距離羅伯特·基里曼點燃那座向全暗面廣播的亞空間燈塔 已經過去了整整九十個標準泰拉日。
足足三個月的死寂。
沒有遮天蔽日的混沌艦隊降臨。沒有如海嘯般湧來的惡魔狂潮。
這種違背了所有戰爭常識的寂靜 就像是一把生鏽的鋸條 每天都在來回拉扯著帝國兩百萬大軍本就脆弱不堪的理智神經。
地表第七防禦區 也就是曾經被空投艙砸出的巨大裂谷邊緣。
卡斯特老兵佝僂著背 雙手死死握著一把巨大的精金扳手 用力擰緊一根粗大的液壓管道螺栓。
他身上的防彈衣早就破爛成了一條條掛在身上的髒布。頭盔上的面罩布滿了被酸雨腐蝕出的坑窪。
在他的正前方 是一門硬生生從「月」級巡洋艦側舷上拆下來的重型宏炮。為了把這門重達數千噸的龐然大物從艦體上剝離 並安裝在堅硬的花崗岩與黑石地基上 卡斯特所在的工兵營在過去三個月里死了足足四萬人。
沒有起重機。那些大型工程機仆的能量電池早被抽乾 優先供應給了防空護盾發生器。
凡人們全靠著幾百條粗大的鐵鏈 喊著乾澀撕裂的號子 用肩膀和磨爛的雙手 將這門足以轟碎小行星的大炮一點一點拖上斜坡 死死焊在陣地上。
戰艦變成了堡壘 星際水手變成了在戰壕里刨土的泥腿子。
「中士……我們還要在這裡等多久……」
旁邊 一名嘴唇乾裂得全是血口子的卡迪亞新兵無力地癱倒在炮架下方。他雙眼無神地望著頭頂那層被虛空盾染成淡藍色的暗夜蒼穹。
「配給澱粉塊已經減半三次了。昨天的循環水裡全是機油味和血腥味。長官……我們是不是被遺忘了?那些惡魔根本不會來 他們是想把我們困死在這個鐵墳里。」
新兵的身體控制不住地發抖。這種在無盡等待中被飢餓與恐懼慢慢熬乾的感覺 比直接面對恐虐狂戰士的鏈鋸斧還要讓人絕望。
卡斯特沒有停下手裡的動作 扳手在螺母上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閉嘴。留著點力氣呼吸。」
老兵的聲音沙啞乾澀 就像兩塊砂石在互相碾壓。
「阿巴頓如果想讓我們餓死 他就不會在軌道外圍灑那些噁心的小型探測探針。大攝政把這顆星球變成了一隻長滿毒刺的刺蝟 那隻黑狗是在找下嘴的地方。」
卡斯特轉過頭 冰冷的目光掃過周圍那些麻木的凡人陣列。
「把槍擦乾淨。等那群雜碎覺得我們快餓死 以為能輕鬆拔掉我們這顆釘子的時候。我們就用這幾萬門大炮 讓他們知道死人咬人有多痛。」
在戰壕的最底層 這裡已經沒有了大遠征時代的榮耀與熱血。支撐百萬大軍沒有發生譁變的 只有大清洗時代最高統帥那不留任何餘地的鐵血軍法 以及對混沌異端刻骨銘心的純粹恨意。
活下去 殺夠本。這就是這片焦土上唯一的教條。
……
【深空暗面 黑色軍團主力本陣 - 「復仇之魂」號】
距離伊多拉托斯星系一百二十萬公里外的暗物質星雲帶。
龐大如移動黑色大陸的「復仇之魂」號(Vengeful Spirit)靜靜地懸停在虛空深處。它的周圍環繞著超過五千艘主力戰列艦 以及數量龐大到連鳥卜儀都無法計數的混沌戰幫巡洋艦 惡魔引擎母艦和掠奪者武裝商船。
這股足以在幾天內抹平一個星區的恐怖軍事力量 卻像是一群被套上了鐵鏈的瘋狗 被死死按在這個坐標上 壓抑著沖天殺意。
艦橋 盧佩卡爾王庭。
大廳的蒼白骨磚上 鋪滿了剛剛被處決的混沌軍閥屍體。
十幾個來自不同戰幫的混沌星際戰士領主 此刻正單膝跪在台階下 渾身散發著暴怒與不甘的煞氣。
「戰帥!那個偽帝的崽子就在我們眼皮底下!他在我們的地盤上點起了一座噁心的燈塔!」
一名身披暗紅色重甲 隸屬於懷言者軍團的黑暗使徒猛地站起身 手中那柄燃燒著邪火的權杖直指星圖上那顆閃爍著藍光的星球坐標。
「我的信徒在那種神聖波段的照射下瘋狂自殘!他這是在對整個暗面的混沌諸神進行赤裸裸的羞辱!只要您下達衝鋒令 我的艦隊能在兩個小時內砸碎他那臨時拼湊的王八殼!」
「衝鋒?」
白骨王座上 傳來一聲低沉 沙啞 透著萬年深沉惡意與冰冷嘲弄的反問。
埃澤凱爾·阿巴頓(Abaddon the Despoiler)緩緩站起身。龐大的終結者重甲在昏暗的艦橋內散發出猶如實質的壓迫感。
他沒有拔劍 只是邁著沉重的步伐走下台階 徑直來到那名懷言者黑暗使徒的面前。
阿巴頓那雙金黃色的眼眸 死死盯住對方的眼睛。
「你以為羅伯特·基里曼是個只會抱著法典哭泣的傻子嗎?他把上萬艘戰艦拆了 所有的反應堆連在地脈上 所有的宏炮和新星炮組成了沒有死角的防空陣列。」
戰帥那隻裝配著「荷魯斯之爪」的右臂緩緩抬起 暗金色的利爪在空氣中划過一道致命的弧線 停在懷言者使徒的咽喉處。
「他把那顆星球變成了一個純粹的帶刺鐵砧。你衝過去 你的戰列艦在進入近地軌道前 就會被他用飽和質量砸成篩子。他就是在等我們這群蠢貨去送死 好填平他燃料耗盡的劣勢。」
懷言者使徒咬著牙 額頭上的變異青筋根根暴起。
「那我們就這樣看著他在這裡耀武揚威?!戰帥 各大兵團的狂戰士已經忍耐到了極限!每天都有人在底艙為了見血而互相殘殺。如果我們不進攻 那些被壓抑的嗜血欲望會反噬我們自己!」
嘭!
阿巴頓沒有任何預兆地猛然揮出左拳 帶著幾萬牛頓的狂暴衝量 結結實實地砸在懷言者使徒的胸甲上。
厚重的陶鋼瞬間向內崩碎。那名混沌軍閥龐大的身軀猶如被全速行駛的戰車撞中 直直倒飛出三十多米 砸碎了一根黑石立柱 癱在地上狂吐出夾雜著內臟碎塊的黑血。
大廳內瞬間死寂。其餘的混沌領主紛紛低下頭 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阿巴頓收回拳頭 冷酷的目光掃過這些滿腦子只有肌肉和殺戮的異端軍閥。
「他想當一個縮頭烏龜 那我就把這片星空變成一口封死的鐵鍋 把他活活悶熟在裡面。」
混沌戰帥走到全息沙盤前 單手捏住一枚代表著帝國要塞的虛幻光標 狠狠攥碎。
「——傳令所有外圍封鎖艦隊。不要靠近伊多拉托斯的大氣層。退後到二百萬公里外。」
「——把我們從暗面搜刮來的所有廢棄太空堡壘 死船殘骸 還有那些裝滿瘟疫毒氣的巨型隕石。用牽引光束全部拖過來。」
「——他造了一面牆。那我就在外面 給他蓋一個巨大的棺材蓋。」
阿巴頓的眼底 燃起一種比基里曼更加狠毒的宏觀算計。
「——切斷這顆星球周圍所有的亞空間洋流。我要讓這裡變成絕對的死區。一粒糧食 一滴水 甚至是一束恆星的光芒 都別想照進去。」
「——讓那些紅海盜的炮灰艦隊去外圍游弋。每天往他們護盾上扔幾百顆高爆隕石。」
阿巴頓的嘴角扯出一抹殘酷的冷笑。
「我倒要看看。那幾百萬凡人 在沒有補給 沒有光 每天都在等待死亡降臨的地洞裡。是他們的忠誠先崩潰 還是他們的腸胃先把自己消化掉。」
這是一場剝去了所有榮耀與史詩外衣的絕對消耗戰。
基里曼在星球上豎起了最硬的盾 阿巴頓就在宇宙中編織了一張最密不透風的絞索。兩位在萬年歲月中淬鍊出的最高統帥 都在用幾百萬人的性命 賭對方的陣腳會先一步崩盤。
……
【伊多拉托斯地表 - 帝國遠征軍最高指揮深淵】
這座由幾百艘戰艦殘骸硬生生拼湊 澆築而成的地下指揮中樞 深入地幔深處 依靠著星球本身的黑石礦脈抵禦著來自宇宙深空的嚴寒與偵測。
沒有金碧輝煌的穹頂。粗糙的精金承重柱上掛滿了凝結的水珠。
羅伯特·基里曼坐在一張鋪著戰略地圖的寬大鐵桌後方。
深藍色的命運鎧甲發出平穩低沉的伺服蜂鳴。那隻銀白色的工業機械左臂搭在桌面上 鈦合金手指間 捏著一份由火星機仆剛剛遞交的損管報表。
他的臉色比這冰冷的地下要塞還要森寒。
大賢者貝利薩留·考爾那臃腫龐大的機械軀體在陰影中懸停 十幾條數據纜線插在牆壁的接口上。
「大攝政。阿巴頓沒有發起登陸戰。」
考爾的合成音中透著一絲計算出死局後的凝重。
「外層探測矩陣顯示 黑色軍團在距離我們二百萬公里的空域 建立了一個球形封鎖網。他們正在利用各種太空垃圾和高維廢料 在我們的軌道外圍構築一道實體遮蔽層。」
考爾的電子眼將一組紅外光譜圖投射在桌面上。
「他們在截斷我們的生存資源。這顆星球上的大氣循環系統早就在之前的撞擊中徹底摧毀。我們現在完全依靠戰艦拆下來的氧氣發生器維持那幾百萬凡人的呼吸。如果阿巴頓的封鎖層合攏 我們連抽取宇宙游離微粒進行合成補給的渠道都會被切斷。」
「糧食儲備 只能維持四個標準月。淡水 如果每天循環淨化提煉死者的體液 可以撐六個月。」
大賢者的每一句話 都像是敲打在棺材板上的釘子。
蓋奇連長猛地一拳砸在沙盤邊緣 那隻機械義眼爆出狂怒的血芒。
「這隻沒膽子的黑皮野狗!他手裡有七千艘戰艦 竟然不敢下來跟我們正面對轟!」老兵咬碎了牙齒 「大攝政 我們不能坐以待斃!必須組織敢死隊 駕駛最後幾艘還能飛的護衛艦 衝出去撕開那個包圍圈!」
「衝出去送死嗎。」
基里曼放下手中的報表 聲音平緩 卻帶著壓倒一切的絕對威壓。
「幾艘護衛艦 甚至還沒靠近封鎖線 就會被他們密集的宏炮陣列直接氣化。阿巴頓在軌道上擺出的口袋陣 就是在等我們因為斷糧而失去理智 自己從這個堅固的堡壘里爬出去送人頭。」
帝國攝政王緩緩站起身 龐大的身軀在昏暗的燈光下投下一道深沉的陰影。
「他想餓死我。他想看這支軍隊在絕望中發瘋 互相啃食。」
基里曼走到那幅殘破的星圖前 拔出腰間的短劍。
「但他算漏了一件事。」
劍尖在星圖上划過一道冰冷的直線 直指遠離包圍圈 數千萬光年之外的另一片深黑星域。
「我早就把這支遠征軍 最鋒利 最不受控制的一把刀 撒進了這片暗面的黑夜裡。」
禁軍護民官馬爾多瓦·科爾昆站在一旁 握緊了極光金長矛。
「你是說……暗黑天使(Dark Angels)?」科爾昆冷峻的臉上閃過一絲懷疑 「羅伯特 你把一萬名原鑄新血交給了阿茲瑞爾 讓他去切斷混沌的補給線。但第一軍團從來不會為任何人賣命 他們是一群只在乎自己秘密的偏執狂。你怎麼確定 他們在這個時候 不會拋棄我們 獨自在暗面遊蕩?」
「因為我給阿茲瑞爾的投名狀 不僅僅是一萬名新兵。」
基里曼轉過身 冰藍色的眼眸里燃起一種看透人心的極致冷血與毒辣。
「科爾昆。我在泰拉的檔案館裡 查閱過關於卡利班毀滅的所有殘卷。我知道第一軍團最害怕什麼 最渴望什麼。」
攝政王將短劍插回劍鞘。
「我在讓考爾破解這座惡魔要塞的核心數據時 把一份打包好的 隱藏著幾百個疑似『墮落者(The Fallen)』藏身坐標的加密信息 一併塞進了交給阿茲瑞爾的資料庫里。」
此言一出 蓋奇與科爾昆同時倒吸了一口冷氣。
用第一軍團最深沉的夢魘與恥辱 去當做驅使他們發瘋的誘餌。這種手段 已經剝離了所有原體之間的兄弟情誼 純粹是在利用對方的弱點進行最高維度的戰略綁架。
「那幾百個坐標 正好分布在阿巴頓這條漫長的補給線上。」
基里曼重新坐回冰冷的鐵椅上 雙手交叉 眼神如萬年深淵般不可測度。
「阿茲瑞爾看到那份名單 他就算明知道我在利用他 他也絕不可能停下腳步。他會帶著那座『巨石』要塞 帶著第一軍團所有的狂熱與暴戾 像一頭髮了瘋的星際雄獅 順著那條補給線 一路燒 一路殺。」
「阿巴頓現在在這裡用鐵桶圍著我 看起來不可一世。」
基里曼的嘴角 扯出一抹冰冷至極的殘酷冷笑。
「但用不了多久。他就會發現 自己苦心經營的暗面後勤網 正在被一群根本不要命的綠甲瘋子 從尾巴開始 一寸一寸地生生嚼碎。」
「——傳令前線 所有步兵退入地下二層掩體。火炮進入靜默狀態。」
「——把每天的口糧配給 再砍掉一半。」
「——我們就在這裡睡覺。看誰先在這個宇宙的泥潭裡 熬干最後一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