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黑色的宇宙真空中沒有聲音的傳播。
但當三千艘帝國戰列艦帶著超越常理的狂暴動能 毫無保留地撞入「復仇之魂」號(Vengeful Spirit)那長達數十公里的龐大側舷時 現實維度的基石發出了足以讓任何靈能者七竅流血的悽厲悲鳴。
這不是一次擦肩而過的交鋒。
這是一場純粹用質量堆砌出來的同歸於盡。
「馬庫拉格之耀」號那厚達數百米的精金撞角 帶著超臨界等離子引擎賦予的恐怖推力 結結實實地夯進了混沌旗艦的裝甲帶。
那層在亞空間浸泡了一萬年 表面鑲嵌著無數怨毒黃銅骷髏與褻瀆符文的混沌精金 在接觸的千萬分之一秒內猶如脆弱的冰層般向內轟然塌陷。
純粹的動能瞬間轉化為毀滅性的熱量。
撞擊中心點的溫度飆升至足以氣化恆星內核的恐怖級數。「復仇之魂」號那古老的龍骨發出一陣肉眼可見的恐怖扭曲 隨後在一連串沉悶的內部斷裂聲中被生生截斷。
龐大的惡魔旗艦從中間被撕開了一條寬達幾公里的巨大裂口。
那些原本在底艙瘋狂運轉的惡魔引擎 那些被鐵鏈鎖在反應堆旁的混沌奴工 甚至那些用來維持蓋勒力場的亞空間陣列 在裂口張開的瞬間 全部被狂暴的負壓吸入了絕對零度的太空。
暗紅色的變異鮮血混合著滾燙的等離子廢液 猶如一團噴薄而出的火山雲 在兩艘巨艦咬合的缺口處轟然炸開。
「撞擊深度突破百分之四十五!敵方主反應堆能量迴路已被切斷!」
「馬庫拉格之耀」號的艦橋內 紅色警報燈瘋狂閃爍。
大賢者貝利薩留·考爾那龐大的機械身軀死死錨定在傾斜的甲板上。十幾根冷卻管噴吐出刺鼻的白煙 電子眼中的數據瀑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刷新。
「大攝政。我們的艦艏裝甲已經徹底融毀。旗艦的第一至第三十層甲板完全暴露在真空中。剛才那一次撞擊 艦隊損失了七百四十艘護衛艦。它們在接觸的瞬間被復仇之魂號的質量直接壓成了齏粉。」
羅伯特·基里曼穩穩佇立在防爆舷窗前。
命運鎧甲的深藍色烤漆早已在漫長的戰火中剝落殆盡 露出下方坑坑窪窪 滿是燒痕的鈦合金底骨。那隻銀白色的工業機械左臂死死按在指揮台邊緣 精金指節將堅固的黃銅台面捏得嚴重變形。
他那雙冰藍色的眼眸 透過瀰漫著硝煙與碎鐵的舷窗 死死盯著前方那艘被攔腰撞斷的混沌巨獸。
贏了嗎。
在常規的星際海戰教條中 旗艦被斬斷龍骨 意味著整場戰役的終結。
但這裡是大裂隙的暗面。對面的那艘船 是一萬年前見證過神皇喋血的終極邪物。
「它沒有死。」
基里曼的聲音冷酷如冰 剝離了所有對於勝利的虛幻期待。
在舷窗外的真空中。
「復仇之魂」號雖然被撞成了兩截 但它並沒有像普通的戰艦那樣發生連環殉爆化為灰燼。
那巨大的裂口處 無數根粗大如山脈的暗紅色惡魔血管與變異觸手 正在瘋狂地向外噴涌 蔓延。它們猶如擁有獨立意識的深海巨蟒 死死纏繞在「馬庫拉格之耀」號以及周圍那些帝國戰艦的艦體上。
這艘船 竟然試圖用自己的血肉 將那些撞入體內的帝國戰艦強行同化 縫合。
「它在用亞空間的腐敗概念 強行鎖死我們的撞角。」
蓋奇連長雙手握緊戰斧 那隻機械義眼裡透出深沉的陰霾。
「大攝政。阿巴頓雖然不在船上 但這艘船本身就是一頭活著的大魔。如果不能立刻脫離接觸 那些惡魔血管會順著我們的動力管道倒灌進主反應堆。我們會被它同化成一體的。」
禁軍護民官馬爾多瓦·科爾昆大步跨上指揮台 極光金長矛的底端在甲板上砸出一聲刺耳的轟鳴。
「羅伯特。這就是你孤注一擲的代價。」
科爾昆的面容冷峻如刀。
「你把大軍變成了砸穿敵人的重錘 但現在這把錘子卡在了怪物的骨頭縫裡。我們失去了機動性。一旦周圍那些反應過來的黑色軍團護航艦隊圍上來 我們連調轉炮口的空間都沒有。」
基里曼沒有回頭。
大清洗時代的統帥 腦海中早就預演過了這種最惡劣的絞肉泥潭。他沒有打算撞完就跑 因為在這個資源枯竭的暗面 逃跑只會死得更快。
「我沒打算拔出來。」
帝國攝政王拔出腰間的短劍 劍尖在全息沙盤上那交織在一起的兩艘巨艦模型上重重一划。
「傳令全艦隊。關閉所有主推進器的反向脫離程序。」
「——把所有的能量 壓進近防炮塔與內部隔離閘門。」
「——他想纏住我們 那我們就把這片軌道 變成一座釘死在太空里的鋼鐵要塞。」
「——打開登艦艙門。所有原鑄連隊帶上熱熔炸藥和單分子鏈鋸 順著那些纏過來的惡魔觸手 給我反向跳幫過去。」
基里曼的眼底 燃起一種將百萬大軍當做絞肉機刀片的絕對冷血。
「——我要你們 順著這艘破船的裂口 鑽進它的內臟里。一寸一寸地 把它的亞空間核心給我生生挖出來。」
沒有退路。
戰爭的形態 在這一刻徹底拋棄了所有的宏大敘事與海戰機動 沉重地 結結實實地 砸入了一場漫長 噁心 充滿幽閉恐懼的艙室絞肉戰。
兩位統帥雖然沒有碰面 但他們同時做出了最殘忍的決定。把百萬大軍 扔進了一個無法逃脫的泥潭。
……
【維吉拉斯地表 - 地下三千米廢墟迷宮】
絕對的黑暗。
這裡沒有星光 也沒有炮火的閃爍。只有濃烈到令人窒息的粉塵 硫磺與變異血肉燒焦後的混合惡臭。
卡斯特(Castor)老兵半跪在一片廢墟中。
他伸手摸了摸頭頂。那原本是海珀利亞主巢都的地下二層穹頂。但現在 那裡只有坍塌下來 堆積得猶如山脈般厚重的花崗岩與黑石殘渣。
沉悶的爆炸聲早已經平息。
基里曼在離去前 炸毀了所有通往地表的升降通道。用千萬噸的質量 將幾十萬名未能撤出地下掩體的帝國防衛軍 連同那些瘋狂湧入的黑色軍團先鋒 徹底活埋在了這距離地心不到兩千米深的超級鐵墳里。
「中士……」
黑暗中 傳來一聲虛弱的呼喊。
卡斯特摸索著打開了肩部的戰術手電。慘白的光束撕開濃密的粉塵 照亮了周圍的慘狀。
三十幾名渾身是血 灰頭土臉的卡迪亞殘兵 正擠在一個由兩台報廢的黎曼魯斯主戰坦克殘骸撐起的狹小三角空間內。
剛才那場大坍塌 瞬間奪走了這個防區百分之九十凡人守軍的生命。他們這三十幾個人 純粹是因為運氣好 躲在了坦克的履帶下方 才勉強逃過一劫。
那名呼喊的新兵 此時正被一塊重達幾百斤的水泥板死死壓住下半身。鮮血順著他的大腿瘋狂向外湧出 染紅了滿是灰塵的精金甲板。
「救救我……中士……我感覺不到我的腿了……」新兵哭泣著 伸出滿是泥污的雙手。
卡斯特走上前。
他沒有去搬那塊水泥板。因為他憑藉著幾十年的戰場經驗一眼就能看出 新兵的骨盆已經被徹底壓碎 動脈破裂 在沒有醫療機仆和止血凝膠的情況下 搬開水泥板只會讓他在十秒鐘內因為大出血而暴斃。
老兵默默地從腰間拔出一把單分子戰術匕首。
「深呼吸 小子。閉上眼睛。」
卡斯特的聲音沙啞乾澀 沒有任何波瀾。
「卡迪亞永遠站立。神皇在王座上等著你。」
沒有等新兵反應過來。卡斯特的手腕精準而平穩地向前一送 匕首直接刺入了新兵的頸椎中樞 切斷了腦幹的連接。
新兵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 隨後徹底軟了下來。眼中的恐懼永遠定格。
周圍的卡迪亞老兵們沒有阻止 也沒有人發出任何譴責的嘆息。在戰錘的宇宙中 這種乾脆利落的死亡 是老兵能給予新兵最仁慈的恩賜。
「檢查彈藥。關閉手電。」
卡斯特拔出匕首 在破爛的軍服上擦乾血跡 隨後重新端起那把槍管冷卻的雷射步槍。
「中士 我們被活埋了。」一名老兵靠在坦克履帶上 聲音透著死寂 「大攝政放棄了這裡。上面幾千米的通道全被炸塌了。我們沒有水 沒有食物 甚至連空氣都在一點點被粉塵抽乾。」
「大攝政沒有放棄我們。他只是把我們當成了誘餌。」
卡斯特抬起頭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黑暗深處。
「他把這扇門關死 不是為了埋我們。是為了埋那些衝進來的黑色軍團。」
老兵的話音未落。
嗡——咔嚓。
一陣沉重 滯澀 仿佛敲擊在骨髓深處的動力戰靴踩踏聲 從廢墟迷宮的另一端緩緩傳來。
伴隨而來的 是一股濃烈到讓人作嘔的亞空間血腥味 與鏈鋸斧怠速運轉時的低頻轟鳴。
黑暗中 亮起了十幾雙猶如餓狼般散發著暗紅色凶光的戰術目鏡。
那是被一同困在地下陵墓里的黑色軍團(Black Legion)星際戰士。
這些在萬年漫長戰爭中存活下來的混沌老兵 同樣在這場大坍塌中損失慘重。他們引以為傲的終結者裝甲滿是坑窪與灰土。但他們沒有被困境壓垮 反而因為被困死在這個無光的牢籠中 激發出了隱藏在基因深處最純粹的嗜血暴戾。
「偽帝的蟲子……」
一名身披黑金重甲的混沌冠軍 揮舞著一把散發著高頻分解力場電弧的動力戰斧 一腳踹開了擋路的石塊。
他那被變異肉瘤擠滿的面甲後 發出了一聲殘忍至極的獰笑。
「你們的主子把你們像垃圾一樣扔在坑裡。現在 讓我們來品嘗一下你們那可憐的絕望吧。」
卡迪亞殘兵們沒有退縮。
在他們身後 就是死胡同。在這個被徹底封死的幾千米地下 沒有任何救援 也沒有任何奇蹟。
卡斯特沒有大吼大叫 也沒有念誦讚美神皇的禱言。
他只是默默地從腰間解下最後兩枚反坦克高爆手雷 將引信的保險環死死套在自己的大拇指上。
「上刺刀。」
老兵下達了在這個黑暗宇宙中 最微不足道 卻又最悲壯的指令。
三十幾把裝配著刺刀的雷射步槍 在絕對的黑暗中齊刷刷地端起。
他們是凡人 他們的血肉在阿斯塔特面前連一張紙都不如。
但他們是卡迪亞的兵。在整個星球崩塌的時候 他們都沒有後退半步。
在這座與世隔絕的地下鐵墳里 凡人與半神的微觀絞肉 伴隨著鏈鋸斧的轟鳴與雷射的紅芒 毫無花哨地撞在了一起。
這只是一處角落的縮影。
在維吉拉斯龐大的地下迷宮中 十幾萬名被拋棄的帝國防衛軍 與數萬名被困的混沌星際戰士 正在每一個通道 每一個廢舊倉庫里 展開這種沒有退路 沒有希望 只有純粹殺戮本能的野獸互咬。
……
【地下五千米 - 核心坍縮空腔】
在比卡斯特所在位置更深的地幔斷層中。
這裡的黑暗 濃郁得仿佛化作了實質的瀝青。
沒有防衛軍 也沒有普通的混沌星際戰士。
在這片被岩漿與黑石包圍的超廣闊地下溶洞中。空氣冷得足以凍結靈魂 卻又在亞空間能量的激盪下 充斥著一種令人瘋狂的壓抑感。
砰。
一隻重達數噸 表面布滿古老戰痕與黃銅尖刺的終結者戰靴 踩碎了一塊散發著微光的靈族骨骸殘片。
埃澤凱爾·阿巴頓(Abaddon the Despoiler)。
混沌戰帥 黑色軍團的最高主宰。
他沒有在坍塌中死去。對於一位得到了混沌四神共同賜福的終極霸主而言 幾萬噸的岩石坍塌 僅僅是給他那件古老的黑色戰甲上增添了些許灰塵。
阿巴頓佇立在溶洞中央。那雙燃燒著金黃色邪火的眼眸 環視著四周。
在戰帥的身後 僅僅剩下了不到兩百名「絕望使者」終結者老兵。他們是硬生生用動力拳套和熱熔槍 從崩塌的地層中挖出一條血路 才護衛著戰帥走到了這裡。
他們被困住了。
頭頂是厚達五千米的岩石與精金廢墟 所有的升降梯與網道裂隙都被基里曼炸毀。而他們攜帶的戰術傳送信標 在維吉拉斯強烈的黑石輻射干擾下 根本無法與高軌道的戰艦建立量子連接。
「戰帥。我們與旗艦的通訊徹底斷絕了。」
一名混沌巫師捂著流血的太陽穴 跪在阿巴頓面前。他的法杖在之前的坍塌中折斷。
「基里曼那個雜種 把整座要塞連同他的幾十萬凡人手下 全部當成了活埋我們的蓋子。這裡的空間被黑石鎖死 我們出不去了。」
阿巴頓沒有暴怒。
這位萬年老兵的嘴角 甚至扯出了一抹陰冷 令人骨髓發寒的殘忍笑容。
他抬起那隻裝配著「荷魯斯之爪」的右臂 暗金色的利爪在黑暗中划過一道致命的弧線。
「他以為用幾塊破石頭就能把我憋死在地洞裡?」
阿巴頓拔出腰間的魔劍「德拉切尼恩」。劍刃上扭曲的惡魔面龐 發出刺耳的尖嘯 貪婪地吞噬著周圍殘存的微光。
「一萬年了。這是我第一次 聞到羅伯特·基里曼身上 散發出了和我們一樣 屬於殺戮和背叛的臭味。」
戰帥大步走向溶洞的深處 戰靴在岩石上踏出沉重的回音。
「他學會了當一個冷血的屠夫。這很好。」
「但他忘了一件事。在這片沒有光的地底深淵裡。他那些靠著教條和紀律支撐的藍色鐵皮罐頭 永遠比不上在恐懼與絕望中淬鍊了一萬年的群狼。」
阿巴頓的巨劍 猛地劈碎了前方一堵厚重的黑石隔斷牆。
「——傳令所有被困在地下迷宮的黑色軍團。」
「——不用尋找出路。不用管什麼戰術陣型。」
「——這顆星球的肚子裡 塞滿了偽帝的走狗。他們的血 就是最好的補給。」
阿巴頓的眼底 燃起了將整個地心化為修羅場的終極狂熱。
「——殺光每一條通道里的活物。用他們的顱骨和腸子 在這地底下 給我築一座直通地表的白骨階梯。」
「——既然基里曼把門關死了。」
「——那我就把這顆星球的內臟吃空。然後 親自破膛而出 去擰下他的腦袋。」
黑暗深淵的囚籠中 獵手與獵物的身份在絕對的幽閉中徹底模糊。
兩位站在銀河頂點的統帥 都在用幾十萬人的命作為賭注 展開了一場考驗誰更冷血 誰更殘忍 誰能在沒有光的泥潭裡熬到最後的星際拉鋸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