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絕不是騎士衝鋒時的酣暢淋漓。
「馬庫拉格之耀」號戰列艦那長達十幾公里的精金龍骨,在撞破泰倫蟲族(Tyranids)短暫癱瘓的包圍網後,立刻陷入了一場令人窒息的深海泥沼戰。
前方根本沒有乾淨的宇宙真空。
數以十萬計被亞空間共振燒毀了神經中樞的生物星艦,雖然停止了主動攻擊,但它們那龐大如山脈的肉體、幾丁質外殼與數萬公里長的粗大觸鬚,依然死死橫亘在帝國大軍突進的航道上。
這是一場在屍體堆里強行推土的殘忍跋涉。
戰列艦的撞角撕開一頭頭死去的母艦,滾燙的等離子尾焰將漫天的碎肉與酸液燒成白煙。但那些半融化的生物殘渣並沒有飄散,而是在戰艦龐大的質量引力下,死死黏附在帝國的精金裝甲上。
底艙,第四十五號主引擎進氣口。
這裡的溫度已經逼近了碳基生物存活的紅線。空氣中沒有氧氣,只有濃郁得化不開的蛋白質燒焦惡臭。
卡斯特(Castor)老兵沒有端槍。他雙手死死握著一把沉重的等離子切割鋸。
在他周圍,上萬名卡迪亞殘兵與底層奴工腰間拴著粗糙的鐵鏈,像是一群趴在巨獸心臟上的工蟻。
「切開它!把那些爛肉從進氣柵格上刮下來!引擎轉速在掉!」
排長的嗓音早就被熱浪烤得乾裂出血,手裡揮舞著一根燒紅的鐵條。
戰艦沒有遭到炮火轟擊,但它快要窒息了。
那些被撞碎的蟲艦脂肪與神經束,像是一大團粘稠的瀝青,糊死了戰列艦外殼上所有的冷卻換熱口。主等離子反應堆的熱量無法排出,爐膛內的溫度正在以每分鐘一百度的恐怖速度向上狂飆。
卡斯特將切割鋸狠狠捅進一團堵在通風管口的暗紫色肥厚肉塊中。
哧啦——
六千度的高溫火舌瞬間將肉塊切開。一大股積壓在異形脂肪內部的強酸體液猶如高壓水槍般狂噴而出。
「躲開!」
卡斯特向後猛地一滾。強酸澆築在精金甲板上,融化出一個個深坑。但他身邊的一名新兵躲閃不及,酸液直接潑在了防化服的面罩上。
那層足以抵禦宇宙輻射的高分子玻璃,在兩秒鐘內被溶穿。新兵發出悽厲的慘叫,雙手捂住臉龐,但皮肉連同眼球已經在強酸中化作了一灘流淌的黃水。他倒在滾燙的格柵上,抽搐了幾下便化為一具面目全非的焦屍。
沒有醫療兵上前。
兩台搬運機仆碾過血水,用機械鉗夾住那名新兵的腳踝,直接將其拖入後方的廢料焚化爐。
「繼續切!把那堆腸子扯出來!」排長看都沒看死者一眼,指著另一個被堵死的管線怒吼。
沒有人在意死亡。
在這支大軍里,所有人都在為了讓這艘破船多往前開一公里,用自己的命去換取引擎的一絲喘息。
……
【高軌道-馬庫拉格之耀號核心戰略指揮大廳】
紅色警報燈的光芒被調至最暗。
全息戰術沙盤上,那條代表帝國艦隊衝鋒軌跡的藍色箭頭,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短、變慢。
大軍的動能被這無邊無際的肉海生生耗幹了。
羅伯特·基里曼穩穩佇立在沙盤正前方。
命運鎧甲的深藍色烤漆在高溫烘烤下泛著死寂的鐵灰色。那隻銀白色的工業機械左臂按在黃銅桌沿,五根鈦合金手指沒有一絲一毫的顫抖。
他那雙冰藍色的眼眸,死死盯著沙盤上那些正在重新匯聚的暗綠色光斑。
「大攝政。蟲巢意志(Hive Mind)的神經阻斷恢復了。」
大賢者貝利薩留·考爾那龐大臃腫的機械軀體在陰影中發出沉悶的低吼。十幾條數據纜線插在控制台上,電子眼中透出冷酷的數據結論。
「我們用亞空間共振製造的癱瘓期只有四十五分鐘。蟲巢網絡切斷了那些被污染的廢碼節點,重新建立了底層微波連結。外圍那些失去指揮的生物兵器,正在重新甦醒。」
伴隨著考爾的匯報。
防爆舷窗外,原本如同死屍般在真空中漂浮的無數石像鬼、武士蟲與生化巡洋艦。它們那黯淡的眼眸中,再次亮起了那股熟悉、殘暴、吞噬一切的猩紅凶光。
這頭被打懵的宇宙巨獸,甩了甩頭,重新鎖定了鑽進自己肚子裡的這根帶刺鐵釘。
「艦隊航速跌破亞光速臨界點。護衛編隊陷入大規模近距絞肉。我們沖不動了。」
蓋奇連長雙手握緊戰斧,那隻機械義眼死死盯著沙盤。
大軍就像是陷入泥潭的重騎兵。失去了速度,上萬艘戰艦厚重的裝甲就成了蟲海慢慢啃噬的絕佳餐點。
禁軍護民官馬爾多瓦·科爾昆大步跨上指揮台。極光金長矛的底端在甲板上砸出一聲刺耳的轟鳴。
「羅伯特!你的斬首戰術破產了!我們距離那頭核心節點母艦還有三十萬公里。艦隊的推力已經被這些爛肉耗幹了。如果不立刻結成球形防禦陣列,大軍會在衝鋒的直線上被蟲群從側翼切成無數段碎塊!」
科爾昆的面容冷峻如刀,聲音透著壓抑的怒火。
「停下來,把所有的火力轉向外圍清剿!這是帝國海軍最基礎的求生教條!」
「停下來,就是死。」
基里曼的聲音,冷硬如一塊在真空中凍結了萬年的生鐵。
帝國攝政王沒有轉頭。他拔出腰間的短劍,劍尖在全息沙盤上划過一道沒有絲毫猶豫的直線,直接切斷了科爾昆提出的防禦收縮陣型。
「蟲群的質量是我們的一萬倍。防守?我們連給它們當點心的資格都不夠。」
基里曼那隻粗壯的機械手猛然指向沙盤盡頭,那顆體積龐大如月球、正向外散發著恐怖靈能陰影的節點蟲後母艦(Norn Queen Hive Ship)。
「距離三十萬公里。火炮打不穿那些肉盾。引擎也推不動了。」
基里曼的眼底,燃起大清洗時代統帥那種將萬物化為耗材的絕對冷血。
「——考爾。」
「——把中軍和後衛所有的武裝運輸船、輕型護衛艦。全部從陣型中剝離。」
大廳內的軍官們猛地抬起頭,呼吸瞬間停滯。
剝離護衛艦?在蟲海包圍中,失去外層護盾和副炮掩護,主力戰列艦的側舷將完全暴露在異形的利爪之下。
「大攝政!你要放棄護航編隊?!」蓋奇連長失聲驚呼。
「我不要護航。我要推進劑。」
基里曼短劍重重插在沙盤邊緣。
「——讓那些護衛艦切斷維生系統。把底艙的所有人轉移。」
「——把所有的等離子燃料,全部壓進那些空船的反應堆。」
「——然後,用牽引光束把它們鎖在我們的戰列艦尾部。」
基里曼轉過身,深藍色的披風在污濁的空氣中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龐大巍峨的身軀散發出一種碾碎一切戰術常理的恐怖威壓。
「——我要把那三千艘護衛艦,當成一根巨大的、一次性的固體助推火箭。」
「——引爆它們的反應堆。用它們粉身碎骨時產生的超臨界反衝定向爆炸,強行給我們的戰列艦提供最後一波絕對推力。」
「——我要用我們自己人的戰艦殘骸,把這艘旗艦,硬生生地炸進那頭母蟲的臉上!」
瘋了。
為了跨越這最後的三十萬公里,基里曼毫不遲疑地選擇將帝國遠征軍三分之一的戰艦當成一次性火藥桶。用自毀產生的龐大動能,去完成這最後一段不可能的衝鋒。
科爾昆握著長矛的手指泛白,但他沒有再開口阻止。因為在這片絕望的泥沼中,統帥這種剝離了所有人性的瘋狂算計,是唯一的生機。
「執行指令。」
考爾的幾十條機械觸手在控制台上飛速敲擊。大賢者的電子眼裡閃爍著冰冷的數據流光。沒有對戰艦隕落的惋惜,只有對這套粗暴物理學公式的精確執行。
……
【倒計時:六十秒】
「馬庫拉格之耀」號以及兩千艘核心戰列艦的尾部,三千艘被抽乾了空氣、鎖死了艙門的護衛艦,在牽引光束的綁定下,形成了一個龐大的金屬推進陣列。
那些護衛艦的等離子反應堆,所有的安全閾值被考爾的廢碼強行抹除。
爐膛內的溫度在短短几十秒內飆升到了恆星內核的級別。艦體表面的精金裝甲在高溫下開始融化、發紅。
四周的蟲群猶如聞到血腥味的食人魚,瘋狂地撲咬在這些發紅的戰艦上。但它們不知道,自己正在擁抱一顆即將引爆的宇宙炸彈。
「點火。」
伴隨著基里曼那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的指令。
轟隆隆隆隆隆隆————————!!!!!!!!
深黑色的虛空中。
三千個等離子反應堆在同一微秒內發生了超臨界殉爆。
那是一場無法用語言描繪的毀滅奇觀。
熾白色的光芒瞬間刺瞎了方圓十萬公里內所有生物星艦的光學感知器官。數以千萬噸計的精金殘片與融化的鈦合金汁液,在爆炸中化作一場向後橫掃的金屬海嘯,將尾隨其後的數萬頭巨型泰倫戰艦生生氣化。
而這場爆炸產生的、順著牽引導流板向前噴涌的恐怖反衝動能。
全部、結結實實地砸在了「馬庫拉格之耀」號以及帝國核心戰列艦的尾部虛空盾上。
戰列艦的龍骨發出了一聲悽厲到極點的撕裂悲鳴。
數以千計的凡人水手在龐大的過載慣性中當場骨骼盡碎,七竅流血而亡。
但這股用三千艘戰艦粉身碎骨換來的絕對動能,硬生生地將帝國旗艦那陷入停滯的龐大質量,像是一枚被巨錘砸中的長釘。
以一種不可理喻的狂暴初速,轟然鑿穿了蟲海最後三十萬公里的厚重肉壁!
沒有任何生物能夠阻擋這種純粹質量與爆炸動能的疊加。
沿途的泰倫母艦被直接攔腰撞斷。酸液雲層被瞬間蒸發。
當那刺目的熾白火光終於在虛空中黯淡下來時。
「馬庫拉格之耀」號那被高溫融化了大半個艦艏、滿身都是黑灰與異形殘渣的龐大艦軀,已經死死地、不可撼動地,一頭夯進了那顆體積龐大如月球的節點蟲後母艦的腹部深處。
龐大的精金撞角深深刺透了蟲母那厚達幾十公里的幾丁質外殼與防禦脂肪。兩艘代表著各自種族最高毀滅意志的巨型造物,在真空中死死嵌合在了一起。
大軍沒有歡呼。
因為真正的屠殺,才剛剛開始。
「大攝政。接駁完成。旗艦已深入目標軀體內部十一公里。我們被卡在它的消化中樞與主神經束的交界處。」
艦橋內,考爾的機械觸手撲滅了控制台上的火花。
基里曼緩緩站直了身軀。
那雙冰藍色的眼眸透過破碎的防爆舷窗,看著外面那蠕動的、散發著刺鼻酸臭與無盡紫紅色惡意的異形內臟牆壁。
這不是一頭野獸的肚子。
這是一座活生生的、正在瘋狂分泌酸液試圖溶解戰艦的惡魔迷宮。
「打開所有能用的氣閘門。」
基里曼拔出腰間的帝皇之劍。
金色的規則之火在昏暗的艦橋內轟然燃起。那刺目的光芒驅散了所有凡人軍官心頭的戰慄,映照著大清洗時代統帥那沒有任何憐憫的鐵血面龐。
「——全軍。不要列陣。不要防守。」
「——原鑄連隊帶頭。所有的凡人輔軍跟上。」
「——帶上鏈鋸劍。帶上熱熔炸藥。帶上你們能找到的每一根撬棍。」
基里曼大步邁向升降井,深藍色的披風在濃煙中獵獵作響。
「——順著那些血管。」
「——給我爬進它的腦子裡。」
「——今天,我要讓這頭吃了幾百個世界的畜生,嘗嘗被我們在它肚子裡,一口一口活活嚼碎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