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在這頭長達八百公里的利維坦(Leviathan)節點母艦體內,並沒有因為腦核的毀滅而畫上句號。
生命終結後的腐敗,化作了另一種更加曠日持久的恐怖災難。
距離羅伯特·基里曼一劍貫穿諾恩蟲後,已經過去了整整四十五個標準泰拉日。
遠征軍沒有拔錨。大軍停止了那種仿佛永遠在星海中流浪、四處救火的盲目狂飆。
「馬庫拉格之耀」號戰列艦那斷裂的龍骨,結結實實地卡在母艦腹腔的深處。基里曼沒有讓工程營去想辦法把旗艦拔出來。相反,他下令將戰艦外殼上所有的固定錨點全部展開,用數以千計的粗大精金鎖鏈,將這艘代表著帝國最高工業結晶的榮光女王級巨艦,死死地、不可逆轉地與這具龐大的異形屍骸焊在了一起。
大軍就地紮營。
但這絕不是休整。這是一場堪比凌遲的宏大「挖肉」工程。
……
底艙外圍,原泰倫母艦的第三消化道主幹。
暗無天日。
頭頂上,每隔五十米懸掛著一盞散發著慘白冷光的工業探照燈。光柱無法穿透瀰漫在空氣中的濃郁黃綠色酸霧。
卡斯特老兵雙手死死壓在一台重型高頻等離子切割鋸的握把上。他身上的卡迪亞防化服早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表面結著一層厚厚的、由異形體液與防凍液混合而成的硬殼。
兩噸重的切割機發出刺耳的尖嘯。
湛藍色的火舌狠狠咬入腳下那片呈現出暗紫色、厚達數十米的幾丁質甲殼中。
「加深!切斷下面的神經索!」
排長站在一具巨大的武士蟲殘骸上,手裡揮舞著一根燒紅的鐵條,嗓音沙啞得仿佛兩塊砂紙在互相摩擦。
卡斯特咬緊後槽牙,將全身的重量壓向鋸柄。
切開這層生物甲殼,比切開等體積的精金裝甲還要艱難。那些死亡的異形組織在接觸到幾千度的高溫時,不會融化,而是會劇烈地碳化、收縮,噴吐出大股大股足以瞬間燒穿肺葉的劇毒瘴氣。
噗嗤——!
甲殼終於被切透。
但下方暴露出的,並非堅硬的地基。而是一條粗大如水管、內部流淌著高度腐敗組織液的副神經索。
氣壓驟變。
那根神經索在失去外部壓迫的瞬間,猶如一根爆裂的高壓水管,向外狂噴出一股呈現出慘白色的腐蝕性膿水。
「躲開!」
卡斯特鬆開鋸柄,向後猛地一滾。滾燙的酸漿擦著他的頭盔飛過,落在後方的精金格柵上,瞬間熔出一個個冒著白煙的黑洞。
但他旁邊負責拉拽廢料的兩名凡人奴工卻沒這麼好運。
酸漿迎頭澆下。
那兩名奴工甚至來不及發出半聲慘叫。防化服的纖維在千分之一秒內崩解,皮肉、脂肪連同眼球,在高溫與強酸的雙重洗禮下瞬間液化。兩具活生生的人體,在卡斯特的眼前化作兩灘流淌在甲板上的暗紅色血水,只剩下兩具焦黑的骨架在重力作用下頹然倒塌。
沒有醫療兵上前。
兩台履帶式清掃機仆滑動著沉重的底盤碾過那灘血水。冰冷的機械鉗探出,粗暴地夾起那兩具還在冒煙的骨架,隨手扔進一旁的廢料回收車。緊接著,高壓水泥噴射槍伸出管口,大股大股混雜著黑石粉末的速干塑鋼水泥,直接傾瀉進那個向外噴酸的缺口裡。
水泥與酸液接觸,爆出大團刺鼻的白霧。
缺口被強行堵死。
「三號工位,換人!繼續切!大攝政有令,今天必須把這條腸道擴寬五十米,給重炮陣地騰出地基!」
排長冷漠地指著後方。兩名眼神麻木、骨瘦如柴的替補奴工默默走上前,撿起地上那把還沾著同僚殘骸的切割鋸,重新對準了紫紅色的肉壁。
這就是這四十五天來,百萬大軍在巨獸肚子裡的日常。
剝去一切星際海戰的浪漫與宏大。
基里曼把這頭長達八百公里的利維坦母艦,當成了一座天然的礦山與要塞基座。他命令大軍用最原始、最殘忍的人力,硬生生切開那些厚重的幾丁質外殼,掏空那些腐敗的臟器。
把異形的內臟挖出來,填進去塑鋼水泥。
把蟲子的甲殼掀開,焊上從報廢戰艦上拆下來的精金裝甲板。
在這場沒有敵人的戰役中,為了改造這座星體級要塞,每天都有成千上萬名凡人輔軍因為吸入毒氣、強酸噴濺或是疲勞過度而倒下。
但沒有人敢停工。
大清洗的軍法冷酷無情。停下就是死,只有把這頭蟲子的屍體徹徹底底地挖成一座銅牆鐵壁,他們才能在即將到來的深空嚴冬里,謀得一線生機。
……
【利維坦母艦核心 - 腦腔舊址 / 現遠征軍最高統御聖堂】
曾經懸掛著諾恩蟲後那龐大肉丘的巨型球形空腔,此刻已經變了模樣。
乳白色的腦脊液被高壓水泵抽得一乾二淨。原本蠕動的肉壁上,被工兵營死死焊上了一層厚達三米的鉛板與防輻射複合裝甲。
穹頂上,倒懸著從「馬庫拉格之耀」號上拆下來的主控沉思者矩陣。無數根粗如手臂的銅纜順著骨骼的走勢蔓延,將這處異形的大腦遺址,強行改造成了帝國大軍的心臟。
大廳中央。
羅伯特·基里曼穩穩坐在那張用一塊完整的異形顱骨切割打磨而成的寬大指揮桌後方。
他的身上沒有穿戴那套沉重的命運鎧甲。
大軍轉入靜默駐守,原體換上了一件深黑色的粗布長袍。那只在戰鬥中報廢的工業機械左臂已經被拆除,火星神甫為他重新接駁了一條呈現出啞光黑色的重型鈦合金義肢。義肢的表面沒有雕刻任何雙頭鷹徽記,只有裸露的液壓管線與冰冷的齒輪。
這讓他看起來不再像一位神明降下的天使,而更像是一個從廢墟堆里爬出來的冷血工頭。
桌面上堆疊著成百上千份散發著羊皮紙霉味的戰損報告、物資清點單以及建築工程進度表。
基里曼右手握著一柄黃銅羽毛筆,正在一份建築藍圖上飛速批閱。
他沒有去巡視前線,也沒有去發表什麼安撫人心的演講。
大清洗時代的統帥,將自己死死鎖在這個沒有窗戶的房間裡。他的大腦正在以超越世界上最頂尖沉思者的速度,處理著這頭龐大巨獸要塞化過程中的每一個細枝末節。
「大攝政。左翼防空陣列的基礎澆築已經完成。我們拆了十二艘報廢護衛艦的宏炮,全部嵌進了母艦的側肋骨縫隙里。」
蓋奇連長捧著數據板,大步跨入大廳。老兵那張臉上滿是灰白色的粉塵,機械義眼轉動時發出滯澀的雜音。
「但是底艙的燃料儲備依然是個死局。我們抽乾了母艦體內殘存的生物質液,經過提煉,只夠艦隊的維生系統和防空矩陣維持最低限度運轉六個月。如果要啟動那些重型光矛,我們的能源會在十天內徹底枯竭。」
基里曼手中的羽毛筆沒有停頓。筆尖在藍圖上重重劃下一道修改線。
「不需要啟動光矛。」
帝國攝政王的聲音沙啞、低沉。透著一種剝離了所有焦躁的深沉定力。
「我們不打炮戰了。這顆星球上的大炮,只是為了告訴那些靠近的拾荒者,這裡還喘著氣。六個月的時間,足夠了。」
基里曼抬起頭,那雙冰藍色的眼眸里沒有疲憊,只有一種將千萬條線索死死攥在手心裡的清明。
「考爾在哪。他的進度太慢了。」
陰影中,大賢者貝利薩留·考爾那臃腫龐大的機械軀體緩緩滑行而出。大賢者沒有使用反重力懸浮盤,履帶在鋪著鉛板的地面上碾壓出沉重的回音。
考爾的電子眼爆出強烈的紅光,幾十條機械觸手在半空中交織,瞬間投射出一幅宏大繁雜的亞空間拓撲模型。
「大攝政。這種操作違背了機械修會所有的神聖安全條令。」
考爾的合成音中透著一絲罕見的凝重與戰慄。
「您要求我把旗艦殘存的主通訊陣列,直接與這頭母蟲尚未完全壞死的主神經突觸進行實體接駁。這等同於把帝國的心智,強行插入泰倫蟲族的網絡殘骸中。」
大賢者的觸手指向沙盤中央那個代表著母艦的紅點。
「雖然蟲巢意志的高維連結已經被您斬斷,但這頭母蟲的神經纖維里,依然殘留著龐大的、能夠跨越星區進行微波共振的生物本能。如果我們用它的神經索來放大星語者的信號,一旦操作失誤,蟲群的殘餘本能會反向倒灌進星語者的腦幹,瞬間燒毀我們所有的通訊部隊。」
「那就多備幾百個星語者。」
基里曼放下羽毛筆。那隻粗黑的鈦合金左手搭在桌面上,金屬碰撞發出冷硬的脆響。
「考爾。大裂隙切斷了我們與亮面的聯繫。太陽星域的防衛軍各自為戰,暗黑天使在後方破壞阿巴頓的補給線。整個銀河系現在就像是一盤散沙。」
基里曼站起身,高大巍峨的身軀散發出一股碾碎一切顧慮的暴君威壓。
「我們被困在這裡,如果沒有通訊,就等於瞎了眼睛的瞎子。我必須重新建立覆蓋整個暴風星域的戰區廣播。」
「既然常規的天線穿不透這片星區的陰影。」
攝政王的眼底,燃起那種毫無底線的唯物主義算計。
「——那就用這頭蟲子的神經當電纜。」
「——用它的腦殼當信號塔。」
「——我要你把星語者的插管,一根一根地,硬生生釘進那些還沒死透的異形神經節里。藉助蟲族本身的跨星區生物共振,把我的聲音,傳到這片星空的每一個角落。」
禁軍護民官馬爾多瓦·科爾昆立在大廳的石柱旁,極光金長矛的底端砸在甲板上。
「你要向誰廣播?羅伯特。」
科爾昆的面容冷峻如刀,目光刺向原體。
「這附近的一百二十個帝國世界,已經被你下令投毒燒成了死星。塔西斯超星系群的防線早就在蟲群的肆虐下蕩然無存。方圓幾百光年內,除了那些到處遊蕩的蟲子殘兵和聞風而動的混沌掠奪者,根本沒有成建制的帝國軍隊。你就算把聲音喊得再大,誰來聽你的命令?」
基里曼轉過頭,直視著這位恪守舊日榮耀的禁軍統領。
「我不需要成建制的軍隊。」
基里曼走到全息沙盤前,手指點在那些代表著死亡與廢墟的星系坐標上。
「大軍在四處逃散。總督在防空洞裡等死。那些被打散的星界軍殘兵、失去母港的遊俠艦隊、甚至是那些躲在隕石帶里的海盜和走私犯。」
「他們在黑暗裡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他們需要一個坐標。」
帝國攝政王拔出插在桌案上的短劍,劍尖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
「——執行接駁,考爾。」
「——把這頭蟲子的神經激活。我要向所有還能喘氣的帝國子民發送最高統御令。」
「——告訴他們。不屈遠征軍沒有死。」
「——我,羅伯特·基里曼,在塔西斯星系的這堆爛肉里,立下了一桿戰旗。」
「——誰想活命,誰想拿到彈藥和口糧。就帶著他們手裡的槍,開著他們剩下的船。向著這個坐標靠攏。」
這是一道釜底抽薪的聚兵令。
在這個沒有希望的暗面,基里曼徹底放棄了主動出擊。他把自己變成了一塊巨大的磁鐵,利用原體的無上威名,強行吸附這片星區里所有散落的抵抗力量。
他要在這具異形的屍體裡,重塑一支雜牌但絕對龐大的絞肉大軍。
……
十個小時後。
母巢聖堂的最深處。也就是曾經孕育諾恩使者的核心孵化腔。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與臭氧燃燒的刺鼻氣息。
三百名被強行從靜滯艙中喚醒的帝國星語者,被鐵鏈死死綁在呈現出暗紫色的肉質高台上。
他們的頭蓋骨被火星機仆粗暴地切開。一根根粗大、滴落著綠色生物質液體的異形神經索,被經過無菌處理的鈦合金探針包裹,殘忍地、毫無保留地扎入了這些星語者的大腦皮層之中。
「啊啊啊啊啊啊————————!!!!」
當連接打通的千萬分之一秒內。
三百名星語者同時發出了不似人聲的悽厲慘叫。
那種跨越了物種、龐大到違背碳基認知極限的生物共振,瞬間燒沸了他們的腦幹。十幾名體質稍弱的星語者,眼球當場爆裂,七竅狂噴黑血,頭顱在枷鎖中無力地垂下。
但剩下的二百多人,在強心針和腎上腺素的刺激下,死死撐住了那股精神海嘯。
藉助著利維坦母艦那殘留的跨星區通信器官。
一道加密了最高級別帝國統御代碼的靈能廣播,猶如在死寂黑夜中突然引爆的超新星。以一種蠻橫不講理的姿態,轟然撕開了暴風星域長久以來的亞空間通訊阻塞。
這道廣播沒有任何華麗的辭藻。
沒有對神皇的讚美。沒有對勝利的許諾。
只有一串冰冷的坐標。
以及一段低沉、壓抑,卻透著絕對鐵血威壓的嗓音。
「——這裡是塔西斯樞紐。我是羅伯特·基里曼。」
「——遠征軍的熔爐還在轉動。大炮還沒有冷卻。」
「——向我靠攏。帶上你們的武器。」
「——我們在這裡。把黑暗打穿。」
信號如同漣漪般向外瘋狂擴散。穿透了酸霧,穿透了隕石帶,穿透了那些正在燃燒的巢都世界。
在這片被蟲群與混沌蹂躪得支離破碎的星海中。
一艘失去了一半引擎、正在隕石帶里躲避混沌獵殺的破舊護衛艦內。一名斷了半條胳膊的艦長,聽到通訊器里傳出那個名字的瞬間,那張絕望的臉上老淚縱橫。
一座被圍攻了數月、彈盡糧絕的地下掩體裡。數千名靠著吃老鼠活命的防衛軍殘兵,在寂靜中死死握緊了手中沒有能量的雷射槍,眼中重新燃起了猶如惡狼般的綠光。
統帥沒有拋棄他們。
原體在深淵的盡頭,點起了一堆篝火。
哪怕那堆篝火是用異形的屍體和凡人的鮮血燒起來的。但在凍死邊緣的人,根本不會在乎火焰的顏色。
大局在這一刻,徹底從流動的追逐戰,沉降為了一場以這頭巨型蟲屍為絕對中心的星區級大收網。
基里曼坐在那張白骨打磨的桌案後方。
他沒有去看那些在慘叫中死去的星語者。他只是拿起羽毛筆,在一張粗糙的羊皮紙上,重新劃下一道道防線部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