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黃色的酸霧貼著骨質甲板緩慢爬行。
極光戰團第一連長奧薩斯站在這片呈現出死灰色的廣闊平原上。這裡不是任何一顆類地行星的地表。這是利維坦蟲巢母艦那被強行剖開的巨大口腔。
兩根高達數千米的精金支撐柱被工程機仆死死焊在上下顎的軟骨組織深處。柱體表面的高壓電流不斷閃爍,強行阻止那些尚未完全壞死的異形肌肉發生神經性痙攣閉合。
這頭長達八百公里的宇宙巨獸,它的咽喉被大清洗的刀刃生生撬開,變成了一座吞吐著濃煙與機油味的龐大星際接駁港口。
奧薩斯那身深藍色的MK X重力型動力甲上,早已經找不到一塊完好的烤漆。左側肩甲被蟲族的強酸腐蝕出一個深達兩寸的坑洞,邊緣用粗糙的鐵皮臨時鉚接。他雙手拄著那把失去能量的動力雷錘,冰冷的電子目鏡穿透了前方的毒霾。
「第十七批次信號核實。」
通訊頻道里,卡斯特老兵沙啞乾澀的嗓音伴隨著滋滋的靜電干擾傳來。
「連長。雷達捕捉到十二個實體質量源。正在減速切入接駁航道。」
奧薩斯沒有下令列陣。他只是微微轉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頸部伺服電機發出吃力的雜音。
「核查武裝。關閉他們的引航陣列。」
第一連長下達的指令沒有任何迎接友軍的溫度。
「如果他們不關引擎,就用等離子炮把他們的推進器燒穿。大軍的藏身地不需要多餘的熱源來暴露坐標。」
在黑暗深邃的宇宙背景下。
十二艘破破爛爛的艦船跌跌撞撞地衝出了隕石帶。那是一支由幾艘武裝商船,兩艘失去側舷裝甲的護衛艦,以及幾艘臃腫的平民運輸駁船拼湊而成的逃亡編隊。
這些人在暴風星域的死寂中聽到了羅伯特·基里曼那道冰冷的廣播。他們就像是在冰天雪地里看到了一絲火光的快死之人,耗盡了最後一點燃料,拖著殘破的船殼拼死靠攏過來。
伴隨著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十二艘艦船的對接跳板狠狠砸在母艦口腔的蒼白骨板上。
艙門開啟。
湧出來的不是軍容嚴整的帝國防衛軍。
那是一群皮包骨頭,眼眶深陷,身上裹著散發著惡臭破布的凡人難民。他們中有失去領地的巢都工人,有被打散建制的星界軍逃兵,甚至還有斷了手腳的低階技術神甫。
「讚美神皇……我們活下來了……」
一名滿臉凍瘡的老兵跌倒在滿是粘液的骨板上。他用乾裂的嘴唇瘋狂親吻著腳下這片散發著刺鼻腥臭的異形殘骸。對於這些在虛空中漂流了幾個月,每天靠吃死人肉活下來的人來說,哪怕這裡是惡魔的胃袋,只要有星際戰士站在這裡,那就是天堂。
但天堂的守門人沒有帶來麵包。
奧薩斯大步上前。沉重的戰靴碾碎了地上一塊乾枯的幾丁質甲殼。
三百名原鑄終結者在他身後排成一道深藍色的鋼鐵嘆息之牆。黑洞洞的重型爆矢槍平端在胸前。沒有慰問,沒有攙扶。
「所有人。交出武器。」
「排成單列。走向左側的生化洗消通道。你們的防寒服和行囊全部留在原地。」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不可置信的騷動。
「大人!我們是忠誠的帝國子民!我們在暗面殺了三個月的蟲子!你們不能像對待俘虜一樣對待我們!」一名星界軍少尉揮舞著僅剩的一條胳膊,聲嘶力竭地大喊。
「你們現在不是子民。你們是耗材。」
奧薩斯沒有多看他一眼。
「——工兵營。上船。」
幾千名面色麻木的凡人奴工拖著粗大的抽液軟管,在機仆的驅趕下猶如一群黑色的螞蟻,直接湧入了那些剛剛停靠的難民船。
那些難民驚恐地看著這群遠征軍的奴工。他們沒有去搬運傷員。他們直接切開了飛船底艙的燃料庫大門,把軟管蠻橫地插進等離子反應堆的殘存液槽里。
「他們在抽我們的油!那是我們回泰拉的希望!」
少尉怒吼著,拔出腰間那把沒有能量的雷射手槍,試圖阻擋一名工兵。
嘭!
奧薩斯甚至沒有使用雷錘。龐大的原鑄身軀向前邁出半步,左手覆蓋著精金裝甲的拳套直接砸在少尉的胸膛上。
肋骨粉碎。那名少尉連一聲慘叫都沒發出來,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砸在身後的飛船外殼上,化作一灘緩緩滑落的肉泥。
人群瞬間死寂。所有的哭喊與抗議被這乾脆利落的殺戮硬生生卡在喉嚨里。
「大軍不回泰拉。」
奧薩斯踩過地上的鮮血,那雙湛藍色的目鏡掃過瑟瑟發抖的幾萬名難民。
「大攝政的命令。所有靠岸的艦船,立刻抽乾燃料。拆除火炮與裝甲板。船殼就地填入這頭巨獸的胃壁,作為堡壘的加固鋼筋。」
「從現在起,你們沒有名字,沒有軍銜。」
第一連長轉身,指向右側那條深不見底,散發著濃烈硫磺味的血肉通道。
「——拿起地上的鐵鎬。走進去。」
「——把這頭怪物的內臟挖空。每天工作二十個標準時。」
「——挖不夠定額的人,沒有合成澱粉配給。死在裡面的人,直接扔進焚化爐。」
「——誰敢後退一步,就地處決。」
這就是大清洗時代的救贖。
沒有溫暖的營帳,沒有熱騰騰的濃湯。基里曼發出的廣播,不是為了拯救這些流亡者,而是為了給這座龐大的星體級要塞,招募無窮無盡的免費挖礦苦力。
難民們絕望地低下頭。在黑洞洞的槍口逼迫下,拖著疲憊的殘軀,排成漫長的隊列,麻木地走入那座散發著惡臭的異形肉穴。
……
「長官。右側三號接駁口出現異常情況。」
卡斯特老兵的通訊頻道里傳來一陣急促的雜音。
奧薩斯轉過頭,看向數公里外的另一處骨質停機坪。
在那裡,一艘造型極其奢華,表面塗裝著純金雙頭鷹徽記,甚至在艦艏雕刻著巨大天使羽翼的豪華巡洋艦,正傲慢地占據了三個接駁泊位。
那艘船沒有熄火。主等離子引擎發出平穩低沉的轟鳴,艦體兩側的偏導力場散發著柔和的藍光,將周圍那些難民船擠得東搖西晃。
艙門開啟。
走出來的不是難民。
而是兩百名身披銀白色精工全身鎧,手持高能熱熔槍與動力戟的精銳私兵。他們分列兩側,動作整齊劃一。
緊接著,一名身穿名貴火星絲綢長袍,脖子上掛滿各類國教聖物與內政部勳章的肥胖貴族,在幾名侍女的攙扶下,傲慢地走下跳板。他那張因為保養得當而顯得油光水滑的臉上,戴著一個鑲嵌著紅寶石的呼吸面罩。
「我是卡拉克星區的總督!塔西斯商會最高執事!」
貴族總督傲慢地推開一名試圖靠近檢查的卡迪亞士兵。
「讓你們的長官滾過來見我!我帶來了卡拉克星區最後的一批純淨基因庫與財寶!我要立刻面見帝國攝政王殿下!這艘船必須獲得最高級別的安保與獨立供能區塊!」
卡斯特握緊了步槍。他看著這個滿身香水味的胖子,再看看自己身邊那些腳趾凍爛 滿臉死灰的戰友,眼底燃起一絲壓抑不住的殺意。
奧薩斯連長提著雷錘,大步走向那艘豪華巡洋艦。
沿途的凡人守軍紛紛讓開道路。深藍色的巨人停在那名總督面前,龐大的身軀完全遮擋了探照燈的光芒。
「關閉引擎。交出武器。」
奧薩斯沒有理會那些指向自己的熱熔槍。他的聲音就像一台沒有感情的冰冷機器。
「你瘋了嗎!你這該死的變種人!」總督瞪大了眼睛,指著自己胸前的勳章怒吼,「我是泰拉內政部親自冊封的世襲總督!我的船上有三萬名星區的高階技術神甫和貴族血脈!那是帝國重建的基石!你敢碰我一下,我就讓審判庭把你……」
「大軍不需要基石。」
一道沉悶,厚重,帶著碾碎一切官僚傲慢的嗓音,突然在停機坪的上方轟然炸響。
總督的話語被硬生生掐斷在喉嚨里。他驚恐地抬起頭。
那是一尊從黑暗陰影中緩緩走出的鐵塔。
羅伯特·基里曼。
帝國攝政王沒有穿戴全套盔甲。他赤裸著上半身,肌肉虬結的軀幹上布滿了令人觸目驚心的暗紅色燒傷與毒液腐蝕留下的坑窪。那隻呈現出死黑色的鈦合金機械左臂隨著步伐發出輕微的液壓嘶鳴。
他沒有帶護衛。右手倒提著那把沒有點燃金火的帝皇之劍。
但當他踏上這片骨質甲板的瞬間,那兩百名精銳私兵握槍的手都在控制不住地發抖。那種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純粹統帥威壓,直接讓這些只在巢都里耀武揚威的士兵雙腿發軟。
「大……大攝政王殿下……」
總督雙膝一軟,重重跪在地上,臉上的傲慢瞬間化作諂媚的狂喜。
「讚美神皇!我終於找到您了!這艘船上裝滿了卡拉克星區最後的財富!只要您能派艦隊護送我們返回亮面,我的家族願意承擔遠征軍十年的……」
「這艘船。每個標準時需要消耗兩百噸重氫來維持它的微氣候生態園。」
基里曼走到總督面前。
冰藍色的眼眸死死盯著這艘金碧輝煌的巡洋艦。這艘船的能量消耗,甚至超過了一艘前線打擊戰列艦的主炮充能需求。
「你的船里,裝了三萬個每天需要消耗十噸純淨水,卻連一顆爆彈都不會造的廢物。」
基里曼轉過頭,目光落在總督那張流滿冷汗的胖臉上。
「你在暗面航行了兩個月。你的引擎濾網是乾淨的。你的裝甲上沒有一絲防空炮火的劃痕。」
攝政王的聲音,平緩,低沉。卻帶著比這深空還要寒冷的死寂。
「你拋棄了你的巢都。你用防衛軍的命填滿了掩護你逃跑的航線。你搶走了整個星區最後的一船燃料,就是為了跑到我這裡,給自己買一張回泰拉的船票。」
總督渾身抖如篩糠,他拼命磕頭,額頭撞在骨板上砰砰作響。
「大人!那是戰略轉移!我們是貴族,我們掌握著帝國的管理密碼……那些賤民死不足惜,只要我們活著,帝國就能重建啊!」
基里曼靜靜地聽著。
他低下頭,看著這張充斥著貪婪與自私的臉龐。
大清洗的真理,在這一刻,剝去了所有偽善的外衣。
「你錯了。」
基里曼緩緩抬起那隻沉重的鈦合金機械左手。
「重建這個帝國的。不是你們這些腦子裡塞滿黃金的豬玀。」
「是那些被你拋棄的,手裡握著燒紅鐵管,在泥水裡跟惡魔拼命的賤民。」
帝國攝政王沒有拔劍。
他直接用那隻冰冷的機械手,一把攥住了總督那肥胖的脖頸。
幾萬牛頓的伺服握力,沒有給對方任何求饒的機會。
咔嚓。
頸椎粉碎。總督那戴著紅寶石呼吸面罩的頭顱,以一種詭異的角度無力地歪向一側。眼球暴突,舌頭伸出,當場斃命。
「開火!保護總督!」
幾名私兵隊長見狀,驚恐交加地扣動了熱熔槍的扳機。
但他們的動作太慢了。
奧薩斯連長甚至沒有動用雷錘。他大步上前,巨大的動力拳套直接砸在第一名私兵的面門上。連頭盔帶顱骨一起砸成了噴濺的血泥。
三百名原鑄終結者猶如虎入羊群。
這些平日裡作威作福的貴族私兵,在真正的殺戮機器面前,連一分鐘都沒撐住,便化作了滿地殘破的屍體。
基里曼隨手將總督的屍體像扔垃圾一樣扔進酸水溝里。
他看著那扇緊閉的巡洋艦艙門,眼底燃起一種極致冷血的暴戾。
「——奧薩斯。」
「——把這艘船的門炸開。」
「——把裡面那三萬個貴族,連同他們的家眷 僕人。全部給我拖出來。」
基里曼的指令,敲響了這場深空避難所的最殘忍喪鐘。
「——扒光他們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把那些絲綢和天鵝絨扔進爐子裡燒掉。」
「——給他們每人發一把鐵鎬。把他們趕進最底層的廢氣通道里去挖黑石。」
「——他們不是很喜歡乾淨嗎。」
攝政王轉過身,大步走向指揮所的方向。
「——那就讓他們用手指頭,去把這頭異形腸子裡的糞便,一點一點地給我摳乾淨。」
「——這艘船上的反應堆,直接拆下來焊在主防禦陣列上。船殼砸碎了煉鋼。」
大清洗的鐵腕,沒有對任何人網開一面。
在這個用異形屍骸打造的黑暗堡壘里,階級、財富與血統徹底失去了意義。
無論是卡迪亞的老兵,還是泰拉的男爵。在這裡,只剩下兩種身份。
要麼成為維持這台龐大戰爭機器運轉的乾電池。
要麼,變成填充在反應堆里的有機物骨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