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星辰的輪轉,也沒有晝夜的更替。
在利維坦(Leviathan)蟲巢母艦那長達八百公里的龐大屍骸深處,時間的流逝只能依靠沉思者陣列上那串冰冷的紅色數字來衡量。
距離大軍強行將這頭宇宙巨獸開膛破肚,已經過去了整整四個標準泰拉月。
這頭曾吞噬了無數個世界的星空巨獸,如今被千萬名凡人奴工與原鑄星際戰士用最野蠻的方式徹底掏空。暗紫色的消化道被高壓塑鋼水泥強行填平,交錯縱橫的異形血管被粗暴地扯斷,換上了散發著機油味的精金能量管線。
底艙,原第四培育腔,現第七十號重型彈藥儲備庫。
卡斯特老兵坐在一隻沉重的貧鈾穿甲彈箱上。他摘下那滿是劃痕與毒液燒痕的防毒面具,大口呼吸著經過七道過濾網強行淨化過的渾濁空氣。空氣里依然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類似於肉類腐敗與臭氧混合的酸澀味。
在他的前方,上萬名凡人奴工正在微弱的照明燈下,揮舞著沉重的鐵鎬和等離子切割鋸,拼命拓寬著一條通往母艦外層甲殼的射擊通道。
這些奴工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前不久從那艘豪華巡洋艦上被生生扒光了絲綢長袍的泰拉貴族與高階技術官僚。
「我不行了……我的肺在流血……」
一名曾經在內政部高高在上的子爵,此刻渾身裹著破爛的麻布,雙手因為長時間握著震動切割鋸,已經被磨得血肉模糊,隱隱露出森白的指骨。他絕望地癱倒在由骨骼和水泥混合而成的地面上,大口咳出帶著暗綠色斑點的黑血。
「起來。定額沒有完成,今天這個艙室的所有人都沒有淨水配給。」
一名手持電熱鞭的監工機仆冷漠地滑行過去。藍白色的電弧在空氣中炸裂。
那名子爵在死亡的恐懼下試圖掙扎著爬起,但長期吸入異形屍骸散發的微量毒氣,加上高強度的勞作,早已經徹底榨乾了這具體內填滿合成孔雀肉的奢靡軀殼。他抽搐了兩下,雙眼翻白,徹底失去了呼吸。
機仆沒有再揮鞭。冰冷的液壓鉗探出,夾住子爵的腳踝,猶如拖拽一條死狗般,將其扔向後方的履帶傳送帶——那裡直通有機物循環爐。
卡斯特看著這一幕,眼神中找不到半點波瀾。
在這座用怪物屍體堆砌而成的黑暗堡壘里,無論是卡迪亞的百戰老兵,還是泰拉的世襲貴族,統統被大清洗時代的無情熔爐熔成了同一種東西——為了讓大炮能多開一火的填縫劑。
沒有人在乎你是誰。只在乎你骨頭裡還能榨出多少卡路里。
……
【母艦核心 - 腦腔舊址 / 現遠征軍最高統御聖堂】
穹頂上,倒懸的主控沉思者陣列發出低沉的嗡鳴。
羅伯特·基里曼佇立在巨大的全息戰略沙盤前。他依然穿著那件粗糙的黑色長袍,那隻啞光黑色的鈦合金機械左臂搭在沙盤邊緣。
帝國攝政王的目光,沒有在這座已經初具規模的星體要塞上停留。
他的視線,越過了塔西斯星系,投向了遙遠的大裂隙暗面深處。
「大攝政。星語者矩陣剛剛拼湊出了一段來自索姆尼烏姆之淵邊緣的微弱波段。」
大賢者貝利薩留·考爾那臃腫龐大的機械身軀在鉛板地面上碾過。十幾根數據觸手在半空中飛速交織,將一組殘缺不全、卻透著濃烈硝煙味的星圖強行投射在基里曼面前。
「第一軍團,動手了。」
考爾的電子眼中閃爍著冰冷的數據流光。
「暗黑天使(Dark Angels)的『巨石』要塞,在過去的三個月里,徹底偏離了阿巴頓主力的搜索網。他們順著我們在伊多拉托斯提取出的後勤網絡,一路殺向了紅海盜與黑色軍團的資源腹地。」
沙盤上,那條原本連接著混沌大軍命脈的暗紅色補給線,此刻正在接二連三地爆出代表著毀滅的熾白光斑。
「大導師阿茲瑞爾沒有進行任何星球占領。他們採用了最極端的焦土戰術。」
蓋奇連長雙手握緊戰斧,那隻機械義眼死死盯著星圖上的戰報,聲音中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感到戰慄的敬畏。
「三號冶煉星環,被炸成碎片。」
「卡拉多斯船塢,所有的維修泊位被等離子火海吞沒。」
「他們甚至衝進了一個由黑暗機械教重兵把守的惡魔鍛爐,把那裡的幾千萬異端奴工連同工廠一起,用旋風魚雷燒成了白地。」
禁軍護民官馬爾多瓦·科爾昆站在一旁,極光金長矛的底端砸在甲板上。
「萊恩的子嗣,就是一群聞到血腥味就絕不鬆口的瘋狗。」
科爾昆的面容冷峻如刀,目光刺向原體。
「羅伯特,你把他們放出去,確實截斷了阿巴頓的糧道。但阿茲瑞爾根本沒有收手的打算。他們在暗面四處放火,這種毫不掩飾的屠殺,會徹底激怒整個黑色軍團。阿巴頓不會任由他的後院被燒成灰燼。」
「我就是要他發怒。」
基里曼的聲音,平靜、深沉,猶如深不見底的寒潭。
帝國攝政王拔出腰間的短劍,「當」的一聲,重重釘在沙盤上那代表著塔西斯星系的本陣坐標上。
「阿巴頓是個暴君。暴君可以容忍正面的失利,但絕對無法容忍後勤和權力的根基被人肆意踐踏。」
基里曼那隻粗獷的機械手,在沙盤上空緩緩合攏,仿佛捏碎了一顆無形的心臟。
「第一軍團燒得越狠,阿巴頓就越清楚,那是我們在逼他。」
「他手裡的七千艘戰列艦,每天消耗的燃料是一個天文數字。沒有了後方的補給,他那龐大的艦隊在虛空中就只是一堆很快就會熄火的廢鐵。」
「他不能分兵去抓第一軍團。暗黑天使的『巨石』要塞機動性太強,在這片沒有星炬的黑暗裡,分兵只會變成送死。」
基里曼轉過身,冰藍色的眸子裡,燃起大清洗時代那純粹只為榨取勝利的殘忍算計。
「他唯一的生路。就是帶著他所有的主力,帶著他最後的底牌。」
「——來找我。」
「——來這座我為他精心準備的、用蟲子屍體和帝國炮管焊成的無底墳墓里,跟我進行一場沒有退路的決死撞擊。」
……
仿佛是為了印證基里曼的推演。
在距離塔西斯星系無比遙遠的星海深處。
「復仇之魂」號(Vengeful Spirit)龐大如移動黑色大陸的殘破艦體,正靜靜地懸停在一片死寂的星雲中。
盧佩卡爾王庭內。
氣氛壓抑得猶如實質的鉛塊,所有混沌軍閥的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生怕激怒了王座上的那個存在。
全息屏幕上,一條條代表著後勤補給線斷裂的猩紅警告,觸目驚心。
「戰帥……我們在南側星域的最後三座提煉站,在五個小時前失去了聯繫。」
一名身披暗紅重甲的懷言者黑暗使徒跪在白骨王座下方,聲音顫抖得猶如寒風中的枯葉。
「那些穿著綠甲的雜種根本不講任何戰術!他們把滿載炸藥的廢船直接砸進我們的反應堆里!我們派去攔截的四支巡洋艦編隊,被他們用誘餌戰術引入了小行星帶,全軍覆沒!」
「如果我們再不調集主力回防,艦隊的燃料儲備,撐不過兩個月了……」
白骨王座上。
埃澤凱爾·阿巴頓(Abaddon the Despoiler)靜靜地坐在陰影中。
他沒有暴怒地砍下匯報者的頭顱,也沒有發出震天動地的咆哮。
戰帥那雙燃燒著金黃色邪火的眼眸,死死盯著星圖上那顆孤零零閃爍著微弱藍光的星球——塔西斯。
「回防?」
阿巴頓的聲音沙啞低沉,帶著萬年歲月打磨出的無盡冰冷。
他緩緩站起身,龐大的終結者重甲在昏暗的艦橋內散發出猶如實質的深淵壓迫感。那隻裝配著「荷魯斯之爪」的右臂猛然揮出,暗金色的利爪在空氣中划過一道致命的弧線。
嘭!
那名提議回防的黑暗使徒,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整個頭顱被純粹的暴力當場捏碎。紅白相間的腦漿混雜著鮮血,濺滿了王庭的白骨階梯。
「蠢貨。」
阿巴頓踩過那具無頭屍體,大步走到防爆舷窗前。
「基里曼就是想看著我像一條被砍了尾巴的狗一樣,夾著尾巴跑回去救火。」
「我把大軍帶出恐懼之眼,不是為了去守幾個破爛的油桶。」
戰帥拔出腰間的魔劍「德拉切尼恩」。劍刃上扭曲的惡魔面龐發出悽厲的嚎叫,貪婪地吞噬著大廳內瀰漫的血腥味。
阿巴頓的目光穿透了星雲,仿佛跨越了無盡的光年,直接刺穿了基里曼那冷酷的眼眸。
「既然他把桌子掀了。斷了我的糧草。」
「那我就連著他那張桌子,連著他用蟲子屍體蓋起來的破爛王八殼,一起嚼碎了咽下去。」
阿巴頓轉過身,魔劍直指王庭下方那些戰戰兢兢的混沌領主。
「——傳令全艦隊。放棄所有防守陣位。」
「——把副炮和不必要的護盾發生器全部拆掉,騰出所有的能源,壓進主等離子推進器。」
混沌戰帥的眼底,燃起了毀滅銀河的終極瘋狂。
「——我們不回防了。」
「——全軍出擊。目標塔西斯。」
「——我要在燃料耗干之前,把羅伯特·基里曼的腦袋,生生從他的脖子上擰下來!」
……
而在塔西斯主星的高空軌道上。
那頭長達八百公里的利維坦母艦屍骸,此刻已經徹底變了模樣。
它原本紫黑色的幾丁質外殼,被鋪上了一層厚達五米的混合著黑石粉塵的精金裝甲板。成千上萬門從帝國戰艦上拆下來的宏炮與新星炮,猶如一根根猙獰的鋼鐵倒刺,密密麻麻地插在這頭巨獸的體表。
基里曼沒有等在大廳里。
他走出了地下指揮所,站在母艦外殼那寬闊的裝甲陣地上。
沒有大氣層的遮蔽,頭頂是無垠深邃的黑色宇宙。
帝國攝政王沒有穿戴全套的盔甲。他那隻啞光黑色的鈦合金左臂搭在腰間的劍柄上,任憑絕對零度的真空寒意沖刷著龐大的身軀。
「大攝政。引力波段偵測矩陣捕捉到超大規模的亞空間折躍震盪。」
通訊頻道里,考爾的合成音帶著強烈的靜電干擾傳來。
「他們來了。整個黑色軍團的主力。沒有任何掩護,沒有任何戰術迂迴。阿巴頓帶著他所有的底牌,直線撞向了我們的重力井。」
基里曼靜靜地看著星空深處。
在那片原本深不見底的黑夜裡,無數個閃爍著暗紅色與慘綠色的光點,猶如一場逆向升騰的流星雨,正在瘋狂地撕裂虛空帷幕。
兩位在暗面深淵中隔空對弈了數個月、剝離了所有溫情與底線的最高統帥。終於在燃料耗盡、後路斷絕的極限壓迫下,被迫掀開了最後的底牌。
「大炮上膛。」
基里曼的聲音,通過腦腔內部的通訊銅纜,傳達到這顆星體要塞的每一個角落。
「——告訴底艙的凡人。不用再推絞盤了。」
「——今天,要麼我們把這群瘋狗砸死在這面牆上。」
「——要麼,我們所有人,連同這頭蟲子一起,給帝國殉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