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他咬字的重點，重重地落在「寫字方式」上。
這四個字，像是一把鑰匙。
杜威將眼神投向西希爾·尤蘭達，攤開他的手掌，做出了一個邀請的姿勢：「我想請檢察官先生。」
「將帶有被告大衛·史密斯手書筆跡的資料展示一下。」
「我想，您那裡應該有不少吧？」
都暗示到這個地步了。
西希爾·尤蘭達畢竟是那個時代最頂尖的法學院畢業生。
雖然她一直被杜威牽著鼻子走，但這並不代表她笨。
跟著杜威這詭異卻又嚴密的推理思維漫步了這麼久。
她突然反應過來。
脊背驟然挺直。
一股電流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她心裡有一種真相呼之欲出的感覺。
那種感覺如此強烈。
以至於她甚至忘記了自己和杜威是對立面。
西希爾·尤蘭達迫切地想要參與論證，想要親手揭開這個謎底。
「法官先生！」
她的聲音有些急切：「我想申請查看，辯方律師手裡的那份離婚委託書原件。」
全場愕然。
控方與辯方合作？
檢察官主動申請查看辯護律師的證據，用來駁倒控方證人的言詞？
這種情況，在法庭歷史上幾乎可以算得上是聞所未聞。
這簡直是在打自己的臉！
法官也瞪大了眼睛，老花鏡差點滑下來。
他是馬上就要退休的老年人了，這輩子審過的案子比吃過的鹽還多。
本以為這只是個普通的殺妻案。
沒想到庭審之中還能給他帶來這麼多新奇的樂子。
這反轉，這配合，簡直比百老匯的戲劇還要精彩。
足夠讓他下意識地扯起嘴角，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
「同意申請。」
法槌落下。
西希爾·尤蘭達快步走上前。
從杜威手裡接過那張薄薄的紙張。
她的手甚至有些微微顫抖。
她拿出了隨身攜帶的專業放大鏡，對著那份離婚委託書上的簽字仔細辨認。
那是威爾遜的親筆簽名。
作為瑪麗·史密斯的代理律師，他在每一份文件上都簽了名。
西希爾的目光聚焦在那些花體字上。
結尾處。
字母「y」的寫法很獨特。
尋常人的「y」，尾巴要麼是直的，要麼是微微向左彎曲。
但威爾遜的「y」。
拖尾勾得很大，卻又極其圓潤地繞回來，完整地畫了一個圈。
沒有任何突出的稜角。
就像是一個完美的閉環。
這種寫法非常罕見，非常不符合尋常的書寫習慣。
千百個人中也不一定能找到一個人這麼書寫。
倒很符合心理學上那種一想對社會叛逆，內心充滿壓抑的欲望，卻又極力隱藏自己不同尋常性取向的行為模式。
看著那個圓潤的「y」。
西希爾·尤蘭達越看越覺得眼熟。
那種熟悉感，像是一根刺，扎在她的記憶深處。
仿佛在哪裡————也見過同樣的書寫習慣。
在哪裡呢？
電光火石之間。
一副畫面閃過她的腦海。
那是幾天前，她去拜訪那位心理醫生——漢尼拔·謝菲爾德的時候。
為了調查大衛·史密斯的精神狀況，她拿走了那本訪客登記簿。
她立即轉身，動作快得帶起了一陣風。
在控方那堆積如山的資料里瘋狂翻找。
終於。
她抽出了一本厚厚的黑色登記簿。
翻開。
手指在上面快速滑動。
找到了！
上面有著大衛·史密斯陪同就醫時候的親筆簽名。
她將放大鏡移過去。
呼吸瞬間停滯。
好像————
之前在醫療診單上大衛·史密斯的簽字。
那個「y」字母。
竟然也帶有同樣的筆鋒！
同樣的拖尾！
同樣的畫圈！
簡直就像是一個人寫出來的！
西希爾·尤蘭達的大腦在飛快運轉。
無數個碎片信息開始拼湊。
雖然她還未對自己的猜想進行最終的筆跡鑑定驗證。
但是這一刻，她作為檢察官的直覺，讓她非常篤定兩件事：
第一、大衛·史密斯和威爾遜的關係，絕對不簡單。
甚至比那張跳舞照片展示的還要深。
只有那種經過長期的、靈魂深處的接觸。
只有那種在潛意識裡想要變成對方、或者想要占有對方的渴望。
才會讓人不由自主地模仿對方。
連最私密的書寫習慣，都變得一模一樣。
第二、大衛·史密斯的「y」字寫法，並非一貫如此。
這種特殊的筆跡，一定是在某個時間點之後才出現的。
那是他被「同化」的證據。
西希爾·尤蘭達的手微微顫抖。
只要心裏面有了一個懷疑，驗證的速度會超乎人類的想像。
她並沒有停下。
她像個著了魔的偵探，繼續在資料堆的最底下翻找。
從中抽出一張貌似非常平常的照片。
那是她在上次庭審之後，因為馬爾科爆出的那個「軟飯男」猛料，而去調查得來的。
馬爾科說，一直以來都是瑪麗·史密斯主動買下大衛·史密斯的畫作，以支持他的事業，維護他可憐的自尊心。
在休庭期間。
西希爾·尤蘭達主動前往瑪麗·史密斯名下閒置的幾處房產與倉庫。
在那裡，她找到了大量的油畫。
堆積如山，落滿了灰塵。
有的甚至連拍賣行貼上去的標籤都沒有撕下。
那是瑪麗用真金白銀買回來的「垃圾」。
而每一幅畫作的右下角。
都有著大衛·史密斯的簽名。
那是他早期的作品。
西希爾拿著放大鏡，湊近那張照片。
那是五年前的一幅畫。
簽名上的「y」。
筆鋒銳利，尾巴直直地向下，帶著一股懷才不遇的憤懣和尖銳。
和現在那個圓潤畫圈的「y」，截然不同！
證據確鑿！
筆跡的變化，就是關係的證明！
就是被「掰彎」的時間線！
西希爾·尤蘭達猛地抬起頭。
她的眼睛亮得嚇人。
那種發現真相的興奮，壓倒了一切立場。
她甚至忘記了這會幫到辯方。
她只知道，真相必須被揭露。
她深吸一口氣，壓抑著自己激動的情緒，聲音卻依然有些顫抖：「法官先生！」
「我申請幫助補充證明！」
「關於大衛·史密斯筆跡變化的重大發現！」
杜威看著這一幕。
看著那位本來想置他於死地的女檢察官，此刻變成了他最得力的助攻。
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這才是最高級的操控。
不需要自己動手。
只需要給出一個暗示。
聰明人自然會幫你把剩下的路走完。